三十七
現在,只需閉上眼睛想一想就可以了。我們大家一起動身到麥熱夫去以前的那些往事,此刻在我腦際一幕幕地映現出來:奧什林蔭大道上從前那幢薩哈羅夫賓館的那些燈火輝煌的大窗子;維爾德梅爾的片言隻語,那些姓名,如緋紅而又閃閃發光的「魯維羅薩」1,平平淡淡的「奧列格·德·弗雷戴」等;還有其他一些細微末節——以至維爾德梅爾那嘶啞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所有這些事情對我來說,都是阿莉阿德尼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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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魯維羅薩(rubirosa),由兩個西班牙語字組成,前一個字的意思是「紅寶石」,後一個字的意思是「玫瑰花」或「玫瑰紅色的」,因此可以說它是「緋紅而又閃閃發光的」。
2見希臘神話,阿莉阿德尼用小線團幫助提修斯逃出迷宮。借喻能搞清複雜問題的線索。
前一天的傍晚,我正好在奧什林蔭大道上,從前那幢薩哈羅夫賓館的二樓上。那裡有很多人。象往常一樣,他們穿著大衣。我沒有穿長大衣。我穿過主要的一間房子,大約有十五個人正圍著那裡的電話機,坐在皮扶手椅子裡,他們正在談生意。然後,我溜進一間小辦公室,進去後把門隨手關上。我要見的那個男子已經在那裡了。他把我拉到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我們在兩張扶手椅上坐下,它們之間擺著一張低矮的茶几。我把用報紙包著的金路易放在茶几上。他立即遞給我幾捆鈔票,我數也沒數就鞋進口袋去了。他呢,他對首飾不感興趣。我們一起離開辦公室,又穿過那間大屋子。那裡談話的嘈雜聲,以及人們穿著大衣走來走去的樣子,使人感到他們正在幹著什麼緊迫的事情。在人行道上,他給了我一個女買主的地址,這個可能向我購買首飾的女買主住在馬爾澤布林廣場那邊,他要我告訴她是他介紹我去的。當時正下著雪,但我仍決定步行到那裡去。想當初,德尼茲和我,我們是常常走這條路的。現在氣候當然不同了。雪花飛舞著,樹木光禿禿的,再加上這些樓房裡都關著燈,因此我幾乎認不出這條林蔭大道了。在蒙索公園柵欄前面走過的時候,已聞不到那股女貞樹的芳香,而只是溼土和腐爛物的味道了。
在象那些被人們叫做「小公園」或者「別墅」的死衚衕深處的一幢房子裡,底層有一個套間。她在裡面接待我的這個套間沒有什麼別的傢俱,只有一張長沙發,我們就坐在上面,還有一架電話機,也放在沙發上。她是一位四十歲上下,紅棕色頭髮、有些神經質的女人。電話鈴不停地響著,但她總是不去接。後來,在她按聽的時候,她把聽到的事都寫在記事本上。我紿她看了首飾。我可以半價讓出首飾別針和鑽石手鐲,但有個條件,那就是她必須當場付現款。她接受了。
在大街上,當我向庫爾塞爾地鐵車站走去的時候,我想起了幾個月以前到卡斯蒂耶旅館我們房間裡來的那個青年人。他很快地賣掉了一顆藍寶石和兩枚首飾別針,還慷慨地要把多賣得的錢同我平分。他確實很大方。我推心置腹地向他交了底,對他淡了出發的計劃,甚至還講了那種有時阻礙我出去的恐懼心理。他對我說我們正生活在一個奇怪的時代。
晚些時候,我到愛德華七世花園街去找德尼茲,她的朋友、荷蘭人範·阿輪在她的套間裡開辦了一個女式時裝店,她住在一幢房子的二樓,正好在辛特拉酒吧間的樓上。我之所以能回憶起來,是由於德尼茲和我,我們以前經常到那個酒吧間去,那裡的地下餐廳另有一扇門可以溜出,不必走正門。巴黎所有的公共場所和建築物,凡是有兩個出口的,我相信我都熟悉。
在這個很小的女式時裝店裡,人們象奧什林蔭大道那幢房子裡的商人一樣忙碌著,也許還要更加焦急不安。範·阿倫在準備夏季用的時裝成套式樣,他是那樣的努力、那樣的樂觀,確實使我感到很驚奇。我思忖著:女式時裝店還能堅持幾個夏季?他在一個棕發女人的身上試著一件用又薄又白的料子做的連衣裙。與此同時,別的模特兒在更衣室裡進進出出。有幾個人圍著一張路易十五式的寫字檯議論著,臺上散亂地放著時裝設計草圖和一塊塊的料子。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德尼茲同一個五十上下的金髮女人和一個頭發棕褐而捲曲的青年男子在說話,我也參加了進去。她和他,他們要去科特達祖爾。在一片嘈雜聲中,人們什麼也聽不見。開啟的香檳酒在人群中傳遞著,也不知道是為的什麼。
德尼茲和我擠出一條路,走到前廳。範·阿倫陪著我們。當他把腦袋從門縫裡探出來,用手紿我們送了一個飛吻,祝福我們交上好運的時候,我再一次看到了他那淺藍色的眼睛和笑容。
德尼茲和我,我們最後一次經過康巴塞雷斯街。我們的行李已經準備好了,那是一隻手提箱和兩隻皮包,己放在客廳盡頭的一張大桌子前。德尼茲拉上百葉窗,放下窗布。地把縫紉機重新放進櫃子裡,取下了別在人體模型上身的一塊白帆布料子。我想起了我們一起在這裡度過的晚上。他照著範·阿倫給她的紙樣裁剪,或者縫著,我躺在長沙發上讀一本回憶錄或她非常喜愛的偵探小說——《面具》叢書。那些夜晚,是我所經歷過的僅有的可以暫時休息一下的任晚,僅有的我可以幻想能在一個平靜的世界上過著無憂無慮生活的夜晚。
我開啟手提箱,將那些把我的口袋撐得鼓鼓的一捆捆鈔票,塞進我的粗毛線衫和襯衣裡,塞邊一雙靴子裡。德尼茲正檢查一個旅行袋,看看有沒有忘記什麼。我順著走廊一直走到房間裡。我沒有開燈,站在窗前。雪仍在下個不停。在對面人行道上值勤的警察也鑽進崗亭裡去了,那個崗亭也是因為冬季天冷,在幾天前剛剛修起來的。從索賽廣場走來一個警察,他也三步井作兩步地向崗亭走去。他和他的同伴握手,遞給他一個保溫瓶,兩人用平底大口杯輪流地喝起來。
德尼茲進來了。她也站到窗前我的身邊來。她穿著皮大衣,緊緊地偎著我。她身上散發著一股濃郁刺鼻的香水味道。她在皮大衣裡面,穿了一件長袖襯衫,我們重新回到那張只剩下床繃的床上。
里昂火車站,嘉·奧爾羅夫和弗雷迪在發車站臺的入口處等著我們。他們那許多手提箱,就堆放在他們身旁的一輛四輪運貨車上。嘉·奧爾羅夫有一隻大箱子。弗雷迪一面和搬運工人討價還價,一面請他抽菸。德尼茲和嘉·奧爾羅夫在說話,德尼茲問地,他們這些人到了弗雷迪租的那幢瑞士山區木屋裡,能不能住下。車站上一片昏暗,只有我們站著的那個月臺上,照著黃色的燈光。維爾德梅爾也來了,他穿著駱駝毛大衣,這大衣象往常那樣拍打著他的腿肚子。一頂氈帽蓋住了他的前額。我們叫人把行李搬到我們各自的臥車裡。我們站住車廂前的月臺上等待著開車的訊號。嘉·奧爾羅夫在那些乘這趟列車的旅客中認出一個熟人來,弗雷迪叫她不要同任何人說話,以免引起別人對我們的注意,
我在德尼茲和嘉·與爾羅夫的包房裡呆了一會。窗簾已經拉上一半,通過玻璃窗向下看去,我看到我們正在穿過郊區。雪還在下。我擁抱了德尼茲和嘉·奧爾羅夫,回到了自己的包房,弗雷迪已經安頓下來了。過了一會兒,維爾德梅爾來看我們。此刻,他的包房裡只有他一個人,他希望在他下車之前,不會再有別的人去。的確,他很擔心有人把他認出來,因為幾年以前他在奧特伊爾賽馬場出事時,耶些馬術運動報上都登過他的照片。我們盡力安慰他,對他說人們對賽馬騎師的面扎,是過目就忘的。
弗雷迪和我,我們躺在鋪位上。火車在疾馳。我們讓通宵燈亮著,弗雷迪煩躁地抽著煙。他有些惶恐不安,因為隨時都可能有人來檢查的。我也是這樣,但我竭力掩飾著自己。我們,弗雷迪、嘉·奧爾羅夫、維爾德梅爾和我,拿的都是魯維羅薩弄來的多明尼加護照,但這些護照是否管用,我們並沒有十分的把握。魯維羅薩本人也這樣告訴過我。我們的命運全掌握在警察,或者比別人更留意細節的檢查員手裡了。唯獨德尼茲人沒有任何危險。她是真正的法國人。
列車第一次停下,第戎1車站到了。在大雪中,車站上高音喇叭的聲音顯得很沉悶。我們聽見過道上有人走動,一間包房的門被開啟了,也許有人進了維爾德梅爾的包房吧,於是,弗雷迪和我,我們發出了神經質的狂笑。
列車在索恩河畔夏龍2車站停了半個小時。弗雷迪睡著了,我關上包房裡的通宵燈。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我覺得在黑暗中可以更放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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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國科多爾省的省會。
2法國索恩-盧瓦爾專區政府所在地。
我竭力想些別的事情,而不去聽在過道里迴響著的那些腳步聲。月臺上,有些人在說活,我能聽清幾個字。他們大概就在我的窗前。其中一個人在咳嗽,一種帶濃痰的咳嗽。另外一個人在輕輕地吹著口哨。一道列車駛過.車輪碰撞鐵軌的有節奏的聲響吞沒了他們說話的聲音。
我們包房的門突然開啟了,過道的燈光照見了一個穿大衣的男人的身影。他的手電把包房從上到下照了一遍,看看我們有幾個人。弗雷迪驚醒了。
「你們的證件……」
我們把我們的多明尼加護照遞紿他。他漫不經心地看了看,然後把護照交給了身旁的一個人,這人被包房的門攔看,我們餚不見他。我閉上眼睛。他們說了幾句,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他一步跨進包房,手裡拿著我們的護照,
「你們是外交官嗎?」
「是的,」我機械地回答。
幾秒鐘後,我才想起魯維羅薩給我們弄的是外交護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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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按照國際慣例,外交護照為紅色封皮。
他一句話也沒說,就把護照還給了我們,然後把門關上。
我們在黑暗中屏住呼吸。我們緘默不語,一直等待火車重新開動。火車開動了。我聽到了弗雷迪的笑聲。他把燈開啟。
「要不要去看看其他人?」他對我說。
他們沒有去檢查德尼茲和嘉·奧爾羅夫的包房。我們叫醒了她們。她們還不清楚我們為什麼這樣激動。接著,維爾茲梅爾也來了,他色陰沉,還在哆嗦。剛才,當他把護照交給他們驗看的時候,他們也問他是不是「多明尼加的外交官」,但他沒敢回答,因為害怕便衣譬察和檢查員中間,可能會有某個賽馬的愛好者把他給認出來。
列車在茫茫的雪原上穿行。這裡的景色多麼親切和友善啊。望著沉睡中的那些房屋,我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狂喜和信心。
我們到達薩洛金1時,還是夜裡。一輛旅行車和一輛黑色大汽車已等在車站前了。弗雷迪、維爾德梅爾和我拿著手提箱子,同時另有兩個搬運工抬著嘉·奧爾羅夫的大箱子。我們大約十來個旅客,上了去麥熱夫的汽車,當司機和那兩個搬運工正在把手提箱塞進汽車尾部時,一個金髮男人向嘉·奧爾羅夫走來,他正是她頭天晚上在里昂車站看到的那個人。他們說了幾句法國活,然後,她向我們解釋說這俄國人是她的一位點頭之交,他的名字叫基里爾。黑色大汽車的司機已坐在發動機前等著了,基里爾指了指這輛車子,提議帶我們到麥熱夫去,但是弗雷迪謝絕了他的邀請,他說寧肯乘坐旅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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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國上薩瓦省的一個城市,為旅遊勝地。
雪不停地下著,旅行車走得很慢,黑色大汽車超過了我們。我們走的是上坡路,每加速一次,車身就顫動一下。我擔心在我們到達麥熱夫之前,它也許會拋錨的。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黑夜消逝了,棉絮般的白霧透過樅樹的枝叢籠罩著大地,我思忖著在這樣的時刻,還會有誰到這裡來找我們呢。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危險了。我們漸漸地變得無影無蹤了。維爾德梅爾穿著紅棕色的大衣,戴著海軍藍的氈帽,嘉·奧爾羅夫穿的是件豹皮大衣,弗雷迪身著駱駝毛大衣,圍著綠色的長圍巾,腳蹬黑白兩色的、寬大的高爾夫球鞋。本來我們這些城裡人的打扮,是會引入注目的。但在濃霧中,什麼也看不出來了。有誰知道呢?也許,我們就這樣煙消雲散了。或者,我們只是一些蒙在車窗玻璃上的水汽,它牢牢地附在上面,用手擦也擦不掉。司機是怎樣辨別方向的呢?德尼茲睡著了.她的腦袋在我的肩上搖晃著。
汽車在市政府前面的廣場中央停下來。弗雷迪讓人把我們的行李放在早已等候在那裡的雪橇上,我們到教堂旁邊的一家茶點鋪去,想喝點熱的東西。這家鋪子剛開門,接待我們的那個女人顯得非常驚奇,這也許是因為我們來得太早,或者是嘉·奧爾羅夫的口音和我們的一身城裡人打扮引起了她的特別注意。維爾德梅爾對一切都讚歎不已。他連大山都沒有見過,對冬季的體育運動更是一無所知了。他把前額貼在玻璃窗上,呆呆地看著雪花飄落在死者墓碑和麥熱夫市政府的建築物上。他在向那個女人打聽,想知道纜車是怎杆執行的以及他可不可以報名到一個滑雪學校去學習。
那所瑞士式的山區水屋叫做「南方十字架」。它很高大,用深色木料建造,百葉窗是綠色的。我想它是弗雷迪從他在巴黎的一個朋友那裡租來的。它俯視著一條公路的彎道,而在這條公路上卻看不到它,因為它被一排樅樹給擋住了,從那條公路上下來,要走過一條「之」字形的路,才能到達山區木屋,至於耶條公路,順著上升的坡度,到底通到哪裡,我從來也沒有好奇地去打聽過。德尼茲和我住的房間是在二樓上,在視窗從樅樹頂上看出去,可以看到整個麥熱夫村子。天氣晴朗時,我就反覆練習辨認教堂的鐘樓、羅金布呂納山腳下那座看上去象一個赭色斑點的旅館、公路汽車站、溜冰場、墓地和遠處的一切。弗雷迪和嘉·奧爾羅夫的房間在樓下,在起居室的隔壁。而要到維爾德梅爾的房間去,還得再下一層樓,因為他房間的半截子埋在地下,窗子象舷窗似的,剛好和地平面相齊。維爾德梅爾自己卻偏偏看中了——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個地下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