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西舞園」已不復存在,去年夏天的一個晚上,我乘坐計程車上德萊塞爾大街時,我發覺它已經被一家銀行取代了。但是,鸚鵡是很長壽的。也許,三十年後,這個鸚鵡在巴黎另一個街區,在另一家咖啡館的喧鬧聲中,還在重複我教的這句話,而沒有人明白這句話,也沒有人真正在聽這句話。只有鸚鵡始終忠實於往昔。
22
我把在「帕西舞園」的晚餐延長得儘可能晚。將近十點時,老闆娘和她的朋友們都坐在盡頭一張桌子旁,就在離吧檯和貝貝兒的黃籠子不遠處。他們開始打牌。一天夜晚,她甚至向我提議跟他們一起玩兒。但是,這正是我繼續尋找的時候。湖綠色的「菲亞特」。
我曾想到,將近午夜時分,當我在這一帶躑躅時,也許會有幸偶爾發現這輛車正停在那兒。這個時候,雅克琳娜·博塞爾讓應該回家了。我覺得,我最終找到湖綠色的「菲亞特」,是在夜裡,而不是在白天。
街頭巷尾已夜闌人靜,嚴寒砭骨。當然,我也不時地害怕一輛巡邏的警車會停在我面前,然後,要我出示證件。毫無疑問,我那帶有血跡的上衣,有裂縫的便鞋使之顯而易見的繃帶,都使我看上去像個無賴。再說,我還沒到二十一歲,大約還相差幾個月左右。但是,幸而,那幾天夜裡,沒有一輛囚車停下來,把我帶到最近的警察分局,或甚至帶到位於塞納河畔的那幢少年犯罪刑偵隊的黑幽幽的大樓裡。
我從阿爾博尼花園廣場開始。那裡,沿著人行道停放的車輛中,並沒有一輛湖綠色的「菲亞特」。我心想,她在她家對面永遠也找不到一個空車位,於是,在那一帶久久地轉來轉去,設法泊車。這樣,可能把她帶到相當遠的地方。除非她把車放在汽車庫裡。在她家附近,德萊塞爾大街那兒有一座車庫。一天夜裡,我走進這家車庫。盡頭,一個男子正待在一個四面玻璃的類似辦公室的房間裡。他遠遠地瞅著我走來。當我推開門時,他站起身,我感覺到他正嚴陣以待。這一瞬間,我真後悔沒有穿一件新的大衣。我一開始說話,他便有所戒備。一天夜裡,一輛汽車把我撞倒了,我差不多可以肯定,那位司機就住在這一帶。直到現在,我沒有他的任何音訊,然而,我很想同他聯絡。另外,那是位女司機。是的,阿爾博尼花園廣場。一輛湖綠色的「菲亞特」。這位女子的臉部可能已經受傷,而「菲亞特」車也有些損壞。
他查閱辦公桌上一本已然開啟的登記簿。他把食指放在下唇,慢慢地一頁頁地翻閱,當我的父親在「科羅娜」和「魯克世界」研究那些神秘的案卷時,也常常作出這個動作。
「您說一輛湖綠色的‘菲亞特’?」
他把食指按在一頁的中間,指著某個東西,我的心怦怦地跳。確實,有一輛湖綠色的「菲亞特」,登記號??他抬起頭,彷彿醫生在看病似的,神情嚴肅地注視著我。
「那是某位叫做索裡耶爾的車,」他告訴我,「我有他的地址。」
「他住在阿爾博尼花園廣場嗎?」
「不,根本不是。」他皺起眉頭,彷彿在猶豫是否把地址給我。「您跟我說是個女人。您肯定那是同一輛車嗎?」
於是,我把那天夜裡發生的事件和盤托出,諸如這個索裡耶爾和我們一起坐在警事應急隊的車,市立醫院,米拉波診所,以及我離開診所時,索裡耶爾又在大廳等著我,所有這一切,我都一一向他描述一番。但我不願意同他提及我最近曾在咖啡館同這個男子相遇,而他卻裝作不認識我。
「他住在阿爾貝一德慕大街4號。」他對我說,「不過,他並不是我們的顧客。他第一次上我們這兒。」
我問他阿爾貝一德慕大街在哪裡。就在那兒,沿著特羅卡代羅公園走。在水族館附近嗎?稍微遠些。
是一條呈斜坡向著沿河街道南下的大街。那輛車已經換了擋風玻璃和一盞頭燈,但是,有人在維修還沒有全部結束就來把車取走了。是索裡耶爾本人嗎?他無法告訴我,因為那天他不在,他會去問他的合夥人。他時不時地看一眼我那裂開的便鞋和繃帶。「您不是起訴了嗎?」他以一種幾乎親切的指責的口氣向我提出這個問題,就像那天藥房裡的藥劑師那樣。控告誰呢?我惟一應該控告的是我自己。直到現在為止,我一直生活得一塌糊塗。而這次撞車事故把這些年的?昆亂和不確定劃上了句號。是時候了。
「那麼,沒有索裡耶爾夫人的跡象嗎?」我問他道,「或者說,一位叫做雅克琳娜·博塞爾讓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