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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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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目光顯示出厭煩。「謝謝您。」我說道。「沒什麼。」

我還是趕緊走人,不要耽擱了。這個羅蘭很有可能隨時出現。我重新回到梅納街,朝著來時相反的方向往前走。在「抽菸狗」酒吧,我又要了一杯干邑白蘭地。我在一本年鑑上尋找著孔岱的地址。它位於奧黛翁街區。下午四點鐘,我還有一些時間可支配。於是,我撥通了奧特依15-28那個號碼。一個生硬的說話聲讓我想起電話報時機的聲音:「這裡是拉封丹汽車修理廠……我能為您提供什麼服務嗎?」我說我找雅克林娜·德朗克。「她現在不在……要留言嗎?」我想掛掉,但我還是讓自己回答道:「不,不用留言。謝謝。」

無論如何,為了更好地弄明白人們的意圖,首要任務是儘可能最精確地確定人們所行走的路線。我低聲地重複著:「塞爾街的旅館。拉封丹汽車修理廠。孔岱咖啡館。露姬。」然後,在布洛涅森林和塞納河之間的諾伊利區域,那個傢伙就是約我在那裡跟我訴說他的妻子,一個名叫雅克林娜·舒羅、婚前姓德朗克的女人。

我忘記了是誰建議他來找我的。他可能是在年鑑中查到我的地址的。約定的時間還早得很,但我提前坐了地鐵去。那條地鐵線是直線。我在薩博隆下的車,在附近地區轉悠了將近半個小時。我習慣先熟悉現場的環境,而不是馬上下手。以前,佈雷曼常常批評我這麼做,認為我是在浪費時間。他告訴我,與其在游泳池邊轉悠,還不如干脆跳進水裡。我的想法則正好相反。不要貿然行事,消極被動一些,慢條斯理一些,就能慢慢地讓自己融入到現場氣氛當中。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秋日和鄉野的味道。我沿著動物園邊上的林蔭大道往前走,但我走在左邊,靠樹林和練馬場的跑道那邊,我更願意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散步。

那個讓-皮埃爾·舒羅跟我確定這次約會時聲音語調平直。他只告訴我事關他的妻子。我離他的寓所越近,浮現在眼前的是他像我一樣正沿著馬道走過的身影,已經過了動物園的那個圓形競技場。他多大年紀了?聽他的聲音還很年輕,但是聲音總能迷惑人。

他會將我帶入一個什麼樣的婚姻悲劇或者婚姻地獄呢?我覺得自己開始洩氣了,要不要去赴約,心裡一點底也沒有。我進入布洛涅森林,朝聖詹姆斯水塘和冬天滑雪者常去的那個小湖方向走去。我是惟一的散步者,感覺自己遠離巴黎,到了索洛涅的某個地方。我下了狠勁,又一次克服了自己的氣餒情緒。一股隱約的職業性的好奇讓我中斷了散步,回到去往森林邊的諾伊利方向。索洛涅。

法國中部的一個森林地區,位於盧瓦河以南,佔地五十萬公頃,建有香堡等大量城堡,尤以水塘和森林著稱,適於打獵和打漁。也是法國最貧窮的地區之一。

諾伊利。我想象著住在諾伊利的那些舒羅們度過陰雨連綿的漫長午後時光。而在那邊的索洛涅,人們可以聽到黃昏時分吹響的狩獵號角聲。他的妻子是不是側坐在馬上?我想到佈雷曼的那番話時,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蓋世裡,你啊,你進展過快。你本該去寫小說的。」

他住在最裡頭,靠馬德里門,那是一幢現代化的大樓,有一扇大玻璃門。他告訴我往左邊走到大廳的最裡面。我會看到他家門上的名字。「是在底層的一套公寓。」我聽到他說「底層」時流露出的那種憂傷語調時很是吃驚。因為他說完之後沉默了良久,好像很後悔自己坦白交代了這件事。

「那具體的地址呢?」我問他。

「在佈雷特威爾大道11號。您記好了嗎?11號……四點鐘,您覺得合適嗎?」

他的聲音更加堅定,用的幾乎是社交界的語調。

門上有一個鍍金的小門牌:讓-皮埃爾·舒羅,我看見門牌下面有個貓眼。我按響門鈴。我等待著。在這個沉寂無人的大廳裡,我心想我來得太晚了。他已經自殺了。我為自己有這種想法感到羞愧,我又一次萌生了撒手不管的念頭,我想離開這間大廳,到索洛涅去,繼續我的閒庭信步,享受自由空氣……我又按了一次,這一次門鈴短暫地響了三下。門隨即開啟了,彷彿他一直就站在門後,透過貓眼窺探我。

一個四十來歲的棕發男子,頭髮很短,身材比我高大得多。他穿著天藍色的襯衫和一套深藍色的西服,襯衫的衣領敞開著。他一言不發地把我帶到一個可以叫做起居室的地方。他示意我坐在一張茶几後面的沙發上,我們並排坐在一起。他說話很費力。我想讓他感覺舒服一些,便儘可能用最溫柔的聲音問他:「那麼,是關於您的妻子嗎?」

他試圖採用一種冷淡的語氣。他朝我淡淡地笑了笑。是這樣的,他的妻子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和他吵了一架之後,已經失蹤兩個月了。那她失蹤之後,除了我,他是不是沒跟其他人說起過?其中的一扇玻璃窗的鐵質百葉窗放下來了,我尋思著這個人是不是兩個月來一直幽居在這套房間裡。但是,除了那個百葉窗以外,這個起居室裡沒有一點散亂和放任自流的痕跡。他本人在猶豫片刻之後,又略略鎮定了一些。

「我希望這種狀況很快就能明朗起來。」他終於跟我說出了這句話。

我近距離地觀察著他。濃黑的眉毛,非常明亮的眼睛,高高的顴骨,五官端正。一舉一動都顯示出那種運動員才有的體力充沛,那一頭短髮更加重了這種感覺。別人更樂意想象他光著上身,站在一艘帆船上,獨自遠航的情景。可是,儘管他是如此雄健有力,如此富有男子氣概,他妻子還是棄他而去。

我想知道,都過去兩個月了,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裡,他是否嘗試過尋找她。沒有。她給他打過三四次電話,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她不會再回來了。她極力勸他不要煞費苦心和她聯絡,也不跟他做任何解釋。她的語氣已經改變。那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那聲音非常平靜,非常自信,讓他張皇失措。他和他的妻子相差十五歲。她,二十二歲。他三十六歲。他透露的細節越多,我越感覺到他身上的謹慎,甚至有些冷漠,這可能是所謂的受過良好教育的結果。現在,我必須問一些更明確具體的問題了,但我不知道是否還有這個必要。他到底想要什麼?要他妻子回來嗎?抑或,他只是想弄明白她為什麼要離他而去?也許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除了那張沙發和茶几,起居室裡沒有任何其他傢俱陳設。那幾扇玻璃窗朝著大街,從街上通行的汽車非常少,所以這套公寓位於底層並不受什麼影響。夜幕降臨。他點亮了放在我右邊、緊靠沙發的那盞裝著紅色燈罩和三腳燈座的落地燈。燈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白晃晃的燈光使這裡顯得更加靜謐。我以為他在等我提問題。他蹺起了二郎腿。為了節約時間,我從外套裡面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個螺旋筆記本和一支圓珠筆,做了一些記錄。「他,三十六歲。她,二十二歲。諾伊利。底層公寓。沒有傢俱。玻璃窗朝向佈雷特威爾大道。沒有車流。茶几上放著幾本雜誌。」他默默地等待著,就好像我是一位正在寫處方的大夫。

「您妻子孃家姓什麼?」

「姓德朗克。她叫雅克林娜·德朗克。」

我問他這個雅克林娜·德朗克的出生日期和出生地。還有他們倆結婚的日期。她有駕照嗎?有固定的工作嗎?沒有。還有什麼親人嗎?巴黎有嗎?外省呢?有銀行支票嗎?他語調憂傷地回答著這些問題,我把所有這些細節都記錄下來,它們常常是一個人在人世間走過一遭的惟一證明。只要哪一天有人發現這個記錄了所有那些細節的螺旋筆記本就行了,筆記本上的字非常小,很難辨識,像我寫的字。

現在,我要涉及一些更為敏感的問題,這些問題將讓你未經許可進入一個私人領地。誰賦予的權利呢?「您有朋友嗎?」

是的,有幾個經常見面的人。他們都是他在商業學校裡認識的。而且,還有一些曾經是讓-巴布蒂斯特-賽中學時的同學。

他甚至嘗試過和其中三個人一起合辦企業,後來以合

夥人的身份為贊納塔茨房地產公司工作。

「您一直在那裡上班嗎?」

「是的,在和平街20號。」

他上班乘坐什麼樣的交通工具?每一個細節,即使表面看來無關緊要,實際上卻能暴露一些問題。他時不時地為贊納塔茨出差。里昂。波爾多。藍色海岸。日內瓦。那麼,那個在孃家的時候姓德朗克的雅克林娜·舒羅呢,她獨自一人留在諾伊利嗎?借出差的機會,他帶她去過幾次藍色海岸。那她一個人在家裡時,怎麼打發時間呢?確確實實沒有一個人可以向他提供跟這個夫姓舒羅、孃家姓德朗克的雅克林娜的失蹤有關的情況和哪怕一丁點線索嗎?

「我不知道,哪一天她心情鬱悶的時候,是否跟別人透露過隱情……」不。她從不跟別人訴說自己的心思。她經常數落他,說他的朋友索然寡味,缺乏激情。但要說明的是,她比他們所有的人都小十五歲。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個很難說出口的問題,但是,我還是得問他:「您覺得她是不是有了情人?」我說話的聲調有些唐突和愚蠢。但只能是這樣了。他皺了一下眉頭。

「沒有。」

他遲疑了一下,直視著我的眼睛,好像在等待我的鼓勵或者在斟酌措辭。一天晚上,商業學校的一位老同學和一個叫什麼居伊·德·威爾的人來這裡吃晚飯,那人年齡比他們都要大一些。那個居伊·德·威爾非常精通神秘學|福@哇$小!說%下&載*站|,提出要帶一些這方面的著作給他們看。他妻子多次參加這類聚會,甚至還參加這個居伊·德·威爾定期舉辦的講座。由於贊納塔茨辦公室裡超負荷的工作,他沒能陪她一起去。他的妻子對這一類的聚會和講座表現出了興趣,他卻不大明白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居伊·德·威爾建議她讀的那些書中,她借了一本,她覺得最容易閱讀的那一本。那本書名叫《消失的地平線》。妻子失蹤之後,他和居伊·德·威爾聯絡過嗎?是的,他跟他打過許多次電話,但他什麼都不清楚。「您確定嗎?」他聳了聳肩膀,眼神疲憊地看了我一眼。那個居伊·德·威爾閃爍其詞,他明白從他嘴裡是得不到任何情況的。有這個人確切的名字和地址嗎?他不知道他的地址。年鑑裡沒有。

我尋思著還有什麼其他問題問他。我們之間出現了一陣沉默,但這好像並不讓他覺得尷尬。我們並排坐在沙發上,好像是坐在一名牙醫或者一個醫生的候診室裡。光禿禿的白色牆壁。一幅女人的肖像掛在沙發上方。我差點就抓起放在茶几上的一本雜誌。一種空落落的感覺襲上心頭。我得承認,那個時候,我感覺到那個孃家姓德朗克的雅克林娜·舒羅的不在場,她的失蹤在我看來是毅然決然的。但是,不應該從一開始就那麼悲觀。而且,當那個女子在家的時候,這間起居室也給人這種空虛的感覺嗎?他們在這裡吃晚飯嗎?在這裡吃晚餐的話,可能是在一張橋牌桌上吃,吃完馬上就收起來放好。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因為一時衝動才離家出走的,家裡是否還留下了她的私人用品。沒留下。她帶走了所有的衣服和居伊·德·威爾借給她的那幾本書,全都放在一個石榴紅色的皮箱裡帶走的。這裡沒有留下她的任何印記。甚至那些與她合影的照片——度假時拍攝的很少幾幅照片——都不見了。晚上,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這套公寓裡時,他常常捫心自問自己是否曾經和這個雅克林娜·德朗克結過婚。能佐證這並不是做夢的惟一證明,是結婚後發給他們的那本戶口本。戶口本。他重複著這幾個字,彷彿已經不明白這三個字的意思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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