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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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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了一個女孩子,她的年齡比我要大一些,名叫亞娜特·高樂。有一天夜裡,我的偏頭痛又犯了,我走進布朗西廣場的那家藥店買一些維佳寧和一瓶乙醚。付錢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身無分文。那個身著風衣、目光——碧眼——和我相遇過的短頭髮金髮女子走到收銀臺前面,替我付了錢。我感到侷促不安,不知道如何謝她。我提議帶她回那套房子拿錢還給她。我的床頭櫃裡總留著一些錢的。她說道:「不用的……不用了……下次吧。」她也住在這個街區,但還要往下去一點。她笑盈盈地用她那雙碧眼端詳著我。她提議帶我去喝點什麼東西,就在她的住所附近,然後我們到了一家咖啡館——更確切地說是拉羅什福解熱鎮痛藥,由咖啡因和對乙醯氨基酚組成。

柯街的一家酒吧。這裡的氣氛和孔岱真是有天壤之別。牆壁上鑲嵌了淺色的細木護壁板,就像吧檯和那些桌子一樣,朝向大街的是一扇彩繪大玻璃窗。絳色的天鵝絨長椅。朦朦朧朧的燈光。吧檯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金髮婦女,亞娜特·高樂與她很熟,因為她直接叫她的名字蘇珊娜,而且彼此以你相稱。她給我們送來了兩杯皮姆香檳。

「為您的健康乾杯。」亞娜特·高樂對我說道。她一直朝我微笑著,我感覺她那雙碧眼在打探我,想猜出我腦子裡在想什麼。她問我:

「您就住在這個街區嗎?」

「是的,再往上去一點。」

在這個街區有數不清的區域,這些區域之間的疆界我瞭如指掌,儘管它們是看不見的。我很膽怯,不大知道自己該跟她說些什麼,便補充道:「是的,我住在更上面。這裡我們還在剛上坡的地方。」她皺起了眉頭。「剛上坡的地方?」這幾個字使她吃驚,但是她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這是不是皮姆香檳酒在起作用?我的羞怯融化了。我跟她解釋「剛上坡的地方」是什麼意思,在這個街區的小學裡所有的孩子都是這麼說的。「剛上坡的地方」從三位一體廣場開始算起,然後一直往上,直到迷霧城堡和聖萬桑公墓,然後才往下通往正北面的科里尼昂庫爾的腹地。

「你知道的事情還不少嘛。」她對我說道。她臉上的微笑變成了嘲笑。她突然用你來稱呼我,可這對我來說顯得很自然。她跟那個名叫蘇珊娜的人又要了兩杯酒。我不習慣喝酒,一杯香檳對我來說就已經過量了。但我不敢拒絕她。為了早點喝完,我乾脆一乾而盡。她一直默默地觀察著我。

「你在上學嗎?」

我猶豫著不知該怎麼回答。我一直夢想著自己是個大學生,因為我覺得大學生這三個字很好聽。但是,自從那一天我被於爾-費裡中學拒之門外後,這個夢想對我來說已經是遙不可及的事情。是香檳酒給了我自信嗎?我向她俯過身子,也許是為了使她信以為真,我把臉湊近她的臉:

「是的,我是大學生。」

第一次到那裡,我沒有注意周圍的顧客。跟孔岱一點邊也沾不上。假如我不怕再見到一些幽靈,我很樂意在某個夜晚故地重遊,以更好地弄明白我是從哪裡來的。但是凡事得小心謹慎。而且,我也有可能吃閉門羹。有可能換了老闆。幹這一行的人並不是誰都有美好前景的。

「學什麼專業的?」她的問題出其不意,沒給我充分的時間考慮。她那真誠的目光讓我深受鼓舞。她肯定想不到我在撒謊。

「學習東方語言。」

她顯得很詫異。但後來,她從未問過我學習東方語言的細節、上課時間以及學校的具體位置。她本來應該明白我是不去任何學校的。但是,以我之見,這對她來說——對我來說也一樣——我擁有的是某種貴族名號,[]這種名號我們無需做任何事情就可以繼承。她把我介紹給那些經常光臨拉羅什福柯街的這家酒吧的客人時,總說我是「大學生」,也許那裡的人現在都還記得。

那天夜裡,她一直把我送到我住的那棟房子。我也想知道她從事的是何種職業。她對我說,她當過舞蹈演員,但是出了一次事故之後,不得不中斷了跳舞生涯。跳古典舞的嗎?不,不完全是,不過她接受過古典舞蹈的訓練。今天,我很想問自己一個問題:她說自己是舞蹈演員是不是像我說自己是大學生一樣?但是那個時候我從來就沒想過這種問題。我們沿著封丹街朝布朗西廣場走去。她告訴我她「暫時」與那個名叫蘇珊娜的女人「合夥」,那是她的一個老朋友,有點像她的「姐姐」。她那天晚上帶我去的那個地方,由她們兩個人共同打理,那既是酒吧也是餐館。

她問我是不是一個人住。是的,一個人和我母親一起住。她想知道我母親是幹哪一行的。我沒有說出「紅磨坊」那三個字。我口氣生硬地對她說:「她是會計師。」無論如何,我母親完全有可能成為會計師的。她身上有會計師需要的認真和嚴謹。

我們在那棟大樓的大門前分手。我每天晚上回到那套房子時並沒有感覺到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我會永遠離開那裡。我把希望寄託在我即將認識的那些人身上,認識他們之後我的孤獨將會結束。這個女孩是我認識的第一個人,也許她會幫助我遠走高飛。

「我們明天還見面嗎?」她對我問的這個問題顯得很吃驚。我的問題太唐突,沒能掩飾我的憂慮不安。「當然。你想什麼時候都可以……」說罷,她朝我投來她那溫柔而又揶揄的微笑,就像剛才我跟她解釋什麼是「剛上坡的地方」時她露出的微笑。

我記不起來了。更確切地說某些細節回想起來的時候已經亂成一團了。五年來,我再也不願意去回想所有這一切。只要計程車爬上那條街,只要再見到那些熠熠閃爍的招牌——「夜行者」、皮埃羅……我已經記不起拉羅什福柯街的那家酒吧叫什麼名字了。紅色隱修院?但丁之家?康特爾?是的,叫康特爾。孔岱的顧客中,可能沒有一個人去過康特爾。生活中有許多難以逾越的界限。可是,我剛去孔岱的那陣子,在那裡見到我曾在康特爾碰到過的一個客人時,我還是大吃一驚,那人名叫莫里斯·拉法艾爾,別人給他取了個綽號叫美洲豹……我真的沒料到此人是作家……在鍛鐵柵欄後面、最裡端的小廳有許多打牌和玩其他遊戲的人,他身上沒有一丁點跟那些人不一樣的地方……我認出他了。而他呢,我覺得我的面孔沒讓他想起任何東西。太好了。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我從來就沒弄明白亞娜特·高樂在康特爾的角色。她常常負責拿走顧客的點選單,為顧客提供服務。她還坐到他們中間。她認識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她把我介紹給一個長著東方人腦袋、身材高大的棕發男子,那人的衣著非常考究,像是受過高等教育,名字叫什麼阿加德,是街區一個醫生的兒子。他來的時候總有兩個朋友相隨:戈丁熱和馬里奧·貝。有時,他到最裡面的小廳裡和一些上了年紀的人玩牌和其他遊戲。他們會一直玩到早晨五點鐘的時候。其中的一個牌客從表面上看是康特爾的真正老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子,灰色的頭髮很短,他也一樣穿得非常考究,神情嚴肅,亞娜特告訴我他是個「老律師」。我記得他的名字:墨塞里尼。時不時地,他站起來,走到吧檯後面跟蘇珊娜待在一起。有幾個晚上,他接替她,親自上飲料,就像在自己的寓所、自己家裡一樣,而所有的顧客都是他的客人。他叫亞娜特「我的孩子」或者「死人頭」,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叫她,我第一次到康特爾的時候,他打量我的目光有些不信任。有天晚上,他問我多大年齡。我的模樣已經老了些,我告訴他說我「二十一歲」。他皺著眉頭打量著我,滿腹狐疑。「您能肯定自己已經滿了二十一歲嗎?」我越來越窘迫難堪,已經準備把真實年齡和盤托出,但他目光裡的嚴厲突然之間就一掃而光了。他朝我微微一笑,聳了聳肩膀。「那好吧,我們就算您有二十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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