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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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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那些被人遺忘的屍體

要不就是:

市長有錯

我們的經驗教訓,他的內疚與悔恨

他有一點討人嫌,但他是個非常正直的人,年紀比我

愛爾蘭詩人葉芝(1865—1939)的詩作《他讓愛人平靜下來》的第一句,原文為英文。西班牙詩人洛爾迦(1898—1936)的詩作《靈魂消失》中的詩句,原文為西班牙文。比利時弗拉芒詩人讓·凡·尼基侖(1884—1965)的詩句,原文為荷蘭語。

們大出一大截。我也許更喜歡他跟我講述他從前的生活。回答我的問題時,他總是含糊其辭。當他感覺我們獵奇心理過於強烈的時候,他的滿腔熱情頃刻之間就冰消雪融,彷彿他有什麼事情要隱瞞或者想搞亂線索。他不做回答,最後以爆笑來打破沉默。

在鮑勃·斯多姆家舉辦過一場晚會。他邀請露姬和我,還有其他人:安妮特、堂·卡洛斯、保齡、扎夏里亞、米海依、拉歐巴、阿里·謝里夫,以及那個被我們說服不再去礦業學校的年輕人。還有其他的賓客,但我都不認識。他住在安柔河堤路的一套公寓裡,上面那層樓是一個十分寬敞的工作室。他在那裡接待我們,朗讀一部他想上演的劇本:《走開,先生!》我們倆比其他人到得早,照亮工作室的那些枝形大燭臺、掛在樑上的西西里木偶和弗拉芒木偶以及文藝復興時代的鏡子和傢俱著實把我震住了。鮑勃·斯多姆穿著那件黑色的緊身天鵝絨上衣。一扇大玻璃窗朝向塞納河。他一手摟著露姬的肩膀,一手摟著我的肩膀,顯出一副保護人的架勢,跟我們說了那句口頭禪:

患難之交啊

希望你們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把它遞給了我。他跟我們解釋說那是他在馬略卡島上的那所房子的鑰匙,他要我們儘可能快地趕到那裡。然後在那裡一直待到九月份。他覺得我們的氣色非常不好。多麼奇怪的晚會啊……那部劇本只有一幕,演員們念得很快。我們圍坐在演員周圍。在演員朗讀臺詞期間,時不時地,我們要按照鮑勃·斯多姆的手勢一起喊:「走開,先生!」就好像我們屬於一個合唱團一樣。酒可以放開肚皮狂飲。還有其他的有毒物質。樓下的一間大客廳裡已經擺好了冷餐。鮑勃·斯多姆本人親自往那些有蓋高腳杯和水晶杯裡倒酒。人越來越多。斯多姆找了個時機把我介紹給一個和他同齡但比他矮得多的男子,一個名叫詹姆斯·瓊斯的美國作家,斯多姆說他是跟他住「同一層樓的鄰居」。最後,露姬和我,我們都弄不大明白,我們夾在所有這些陌生人中間,到底想幹什麼。我們在步入人生的初期交往的那麼多人,他們永遠也不會記住,我們也永遠不會再認出他們。

我們朝出口走去。我們相信沒有人會發現我們從這麼多喧嚷的人群中悄然離去。可是,當我們剛跨過客廳的門,斯多姆就走到了我們身邊。

「哎呀……孩子們,你們要不辭而別嗎?」

他的臉上掛著慣常的微笑,這種微笑加上他的大鬍子和魁梧身材,讓他很像文藝復興時期或者偉大的十七世紀的某個大人物,魯本斯或者白金漢公爵。但是,他的眼神中掠過一絲憂慮。

「你們是不是覺得特別乏味啊?」「哪裡的話,」我對他說道,「‘走開,先生!’非常精彩呀……」他把兩隻手搭在露姬和我的肩膀上,就像先前在工作室裡做的動作一樣。「去吧,我希望明天再見到你們……」他摟著我們的肩膀,把我們一直送到大門口。「尤其是,趕緊出發去馬略卡島,去那裡透透氣……你們需要新鮮空氣……我已經把房間的鑰匙給了你們……」在樓梯平臺上,他久久地凝視著我們倆。然後,他背了一句詩:

天空恰似一個窮困馬戲場那撕爛的帳篷。

露姬和我,我們下了樓梯,他倚著樓梯扶手,站在那裡。他等著我回他一句詩,就像往常一樣。但我什麼詩也想不

原籍瑞士的法國詩人布萊茲·桑德拉斯(1887—1961)的詩句。

起來了。

我覺得自己把那些季節都弄混淆了。幾天之後,我陪露姬去奧特依。我覺得那是在夏天,要不就是在冬天,一個天氣寒冷、陽光明媚、天空蔚藍的明淨的上午。她想去看望居伊·拉維涅,她母親生前的朋友。我喜歡在外面等她。我們約好「一個小時之後見」,在汽車修理廠所在的那條街的街角。我相信我們已經有了離開巴黎的想法,因為鮑勃·斯多姆留給我們的那串鑰匙。有時候,一想到有些事情可能會發生但是實際上並沒有發生時,心會揪得緊緊的,但是,我思忖,直到今天,那所房子依然空無一人,依然在等待著我們光臨。那天早上,我很幸福。有些飄飄然。我甚至感覺到有些沉醉。地平線遠在天邊,通往無限。一條靜謐街道盡頭的一家汽車修理廠。我好後悔沒有陪露姬去拉維涅那裡。說不定他還會借一輛汽車給我們南下呢。

我看見她從汽車修理廠的那扇小門裡走出來。她朝我打了一個手勢,跟那一次的手勢完全一樣,那年夏天,我在河堤路上等著她和亞娜特·高樂,她朝我打的就是這種手勢。她邁著同樣有氣無力的腳步朝我走來,就好像她在放慢步子,彷彿有的是時間。她挽著我的胳膊,我們一起在這個街區散步。有朝一日我們將會住在這個街區。再說,我們一直都住在這個街區。我們沿著那些小街往前走,我們穿過了一個寂靜無人的圓形廣場。奧特依村慢慢地從巴黎剝離出去。這些赭石色或者米色的樓房可以出現在藍色海岸,而這些牆壁讓人猜想那後面是否藏著一個花園或者一片森林的邊緣。我們走到了教堂廣場,到了地鐵站前面。走到那裡的時候,我現在可以說我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要失去了:我平生第一次感覺到這就是永恆輪迴。此前,我一直在努力閱讀這一主題的作品,自學的熱情很高。正好在走下奧特依教堂地鐵站的樓梯之前。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我一點也不明白,這已經無關緊要了。我一動不動地待了片刻,我抓住了她的手臂。我們一起待在那裡,在同一個位置,進入永恆,而我們穿越奧特依的漫步,我們已經在成千上萬個別的人生中經歷過了。沒有必要看我的手錶。我知道時值正午。

是在十一月份出的事。一個禮拜六。上午和下午,我都在阿根廷街撰寫那篇關於中立地區的文章。我想在那四頁紙的基礎上再充實內容,至少寫到三十頁。會像滾雪球一樣,我也許可以擴充到一百頁。我和露姬約好下午五點鐘在孔岱見面。我已經決定最近幾天離開阿根廷街。我覺得自己童年和青少年時期的傷口已經徹底痊癒了,從今往後我沒有任何理由躲藏在一箇中立地區了。

我一直走到了星形廣場地鐵站。那是露姬和我,我們去參加居伊·德·威爾的聚會時,經常乘坐的線路,也是我們第一次步行走過的線路。過塞納河的時候,我發現在天鵝林蔭路上有許多散步的人。在拉摩特-比凱-格雷納站換乘。

我在馬比庸下車,朝拉貝格拉方向看了一眼,我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墨塞里尼沒有坐在玻璃窗後面。

當我走進孔岱的時候,掛在牆上的那個圓掛鐘的指標正好指向五點鐘。通常情況下,這個時候是孔岱的低峰時間。桌子都是空的,只是靠門的那張桌子旁坐著扎夏里亞、安妮特和讓-米歇爾。他們三個人都朝我投來異樣的目光。他們一言不發。扎夏里亞和安妮特的臉上都沒有血色,可能是由於從玻璃窗那裡映照下來的陽光的緣故。我跟他們打招呼問好的時候,他們沒有回應。他們用異樣的目光盯著我,彷彿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讓-米歇爾的嘴唇攣縮著,我感覺他想跟我說話。一隻蒼蠅落在扎夏里亞的手背上,他緊張地把它趕走了。然後,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他站起身,朝我這邊走來。他用蒼白的聲音對我說:「露姬。她從窗戶那裡跳了下去。」

我害怕走錯路。我從拉斯帕和橫穿公墓的那條街道走過。走完那條街之後,我不知道是應該繼續往前走,還是應該走福瓦德沃街。從那一刻起,我的人生有了一個缺憾、一個空白,它帶給我的並不只是空虛的感覺,而是我的目光不能承受。那個空白整個地用它那強烈的輻射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這種局面將永遠持續下去,直至人生的盡頭。

過了很久,我才趕到布魯塞醫院,我待在等候室裡。一個五十歲上下、穿著人字斜紋外衣、留平頭的灰髮男子也坐在一張長椅上等候著。除了他和我之外,沒有任何人。護士走過來對我說她已經死了。他走到我們身邊,彷彿這事和他有牽連。我想他就是居伊·拉維涅,她母親的男友,她經常去奧特依的汽車修理廠看他。於是,我問他:

「您是居伊·拉維涅?」他搖了搖頭:「不。我名叫皮埃爾·蓋世裡。」我們一起從布魯塞走了出來。外面已是夜色蒼茫。我們並肩走在狄德羅街上。「那麼您呢,我猜想,您是羅蘭?」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我吃力地走著。出現在我眼

前的是那白晃晃的輻射光……

「她沒留下任何信件嗎?」我問他。

「沒有,什麼也沒留下。」

是他把事情前前後後都跟我說了。她當時在一個人稱

「死人頭」的亞娜特·高樂的房間裡。可他怎麼知道亞娜特的綽號?她走到陽臺上。她一隻腳跨過了陽臺欄杆,亞娜特試圖抓住她的睡裙裙襬把她拉住。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跳下去之前,她還說了一句話,好像在喃喃自語地給自己壯膽:

「都準備好了。你儘管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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