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也望他一眼,認出了原來他就是我的朋友唐何塞。
這時候,我有點後悔當初沒有讓他被抓去吊死。
「咦!是您,老朋友!」我喊道,勉強地笑著,儘量掩飾我的不滿,「您打斷了這位小姐,她正要告訴我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哩。」
「又是老一套!早晚得叫她改改,」他咬緊牙齒說,同時用兇暴的眼光瞪她。
然而波希米亞女人繼續用方言同他說話。她越說越生氣,眼睛裡充滿了血,變得十分可怕。她臉上的肌肉抽緊,拼命跺腳,看樣子她是在逼他做一件他猶豫不決的事。這件事是什麼,我已經很明白,但見她拿小手在脖子裡再三地拉來拉去,我不由得認為她是想割掉一個人的腦袋,而且很可能就是我的腦袋。
對她的喋喋不休,唐何塞只是乾脆地用兩三個字來回答。於是波希米亞女人向他極端鄙夷地望了一眼,走到房間的一個角落裡盤膝坐下,挑了一隻橙子,剝了皮,吃起來。
唐何塞抓住我的胳膊,開啟門,把我帶到街上。我們默默無言地走了兩百步左右,然後他伸手一指:
「一直走,」他說,「您就可以看到那座橋。」
跟著他就轉過身去,很快地走開了。我回到客店,有點困惑,心中頗感不快。最糟的是,當我脫衣服的時候,我發覺我的表已經不翼而飛。
種種考慮阻止我第二天去報警或者申請市長先生為我到處搜尋。我結束了多明尼各會圖書館的手稿研究工作,動身到塞維利亞去。在安達盧西亞東遊西蕩了幾個月以後,我想回馬德里,中途得經過科爾多瓦。我不想在那裡久住,因為我對這座美麗的城市和瓜達爾基維爾河的浴女們不知不覺地有了反感。不過那裡我有些朋友要拜訪,有些事情要辦,不得不在這座伊斯蘭教親王們的古都1逗留三四天。
1科爾多瓦於8世紀時被摩爾人征服,曾經連續4個世紀成為伊斯蘭王國在西班牙的首都。
我回到多明尼各會修道院的時候,一位對於我的研究門達遺址的工作素來感到很有興趣的神父,張開兩臂來歡迎我,同時叫嚷起來:
「感謝天主!歡迎您,親愛的朋友。我們全都以為您已經死了呢;現在同您說話的我,為了拯救您的靈魂,念過多少次《天主經》同《聖母經》,可是我毫不後悔。您居然沒有被人殺掉,因為我們知道您被人搶劫了。」
「你們怎麼知道的?」我有點驚奇地問他。
「當然哩,您知道得很清楚,就是您的那隻漂亮的報時表,從前您在圖書館工作時,每次我們告訴您去聽唱詩班的時候到了,您就把它按響報時。現在,它已經找到了,您去領回來吧。」
「您的意思是說,」我有點尷尬地打斷他的話頭,「我把表搞丟了……」
「那個壞蛋已經關起來了。大家都知道,那種人哪怕是為了個小銅板也不惜會開槍打死一個基督徒的,所以我們怕得要死,生怕他把您殺了。我同您一起到市長那兒去,把您那塊漂亮的表領回來。這樣,您回去就不能說西班牙的司法機關不盡職哩!」
「我老實對您說,」我對他說,「我寧願丟了我的表,也不願在司法機關面前作證,叫一個可憐的窮鬼吊死,尤其是因為……因為……」
「啊!請您放心吧,因為已經有不少人去證明他的罪惡,即使多了您的證明,他也不會被吊死兩次的。我說吊死,我弄錯了。您的強盜是一個貴族,定在後天受絞刑,決不赦免。您瞧,多偷一件東西或少偷一件東西,對他的命運毫無影響。如果他只偷東西倒還得感謝上帝!可惜他已經犯過好幾件殺人案,一件比一件更兇暴。」
「他叫什麼名字?」
「這地方的人管他叫何塞·納瓦羅;可是他另外有一個巴斯克名字,這是您同我都讀不出來的。我說,他是一個值得一看的人,您既然喜歡熟悉一個地方的特點,您就不應該錯過這個可以知道西班牙的壞蛋怎樣離開人世的機會。他關在小聖堂裡,馬丁內斯神父可以帶您到那裡去。」
我的多明尼各會神父一再勸我去看一看那種「美麗的小絞刑」1的準備工作,使我無法拒絕。我要帶著一盒雪茄去探望囚犯,希望他原諒我這個不速之客。
1這句話有讀音錯誤和拼寫錯誤,出自莫里哀的喜劇《德·普爾索尼先生》第三幕第三場,是一個瑞士衛兵說的一句洋徑浜法語。
在唐何塞吃飯的時候人家帶我到了他那裡。他相當冷淡地對我點了點頭,很有禮貌地多謝我給他帶來的禮物。他數了數我放在他手裡的那盒雪茄一共有幾支,挑了幾支出來,把剩下的還給我,說他不需要更多的了。
我問他,如果花點錢,或者靠我朋友的勢力,我能不能為他獲得減刑。起初他只聳了聳肩膀,苦笑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改變了主意,求我為他獻一臺彌撒以拯救他的靈魂。
「您願不願意,」他怯生生地加上一句,「願不願意為一個得罪過您的人另外獻一臺彌撒?」
「當然可以,親愛的朋友,」我對他說,「可是據我所知,在這裡沒有人得罪過我。」
他抓住我的手,帶著嚴肅的神情緊緊握著。沉默了一陣以後,他又說:
「我還可以請您幫我做一件事嗎?……當您回國的時候,也許您要從納瓦羅經過,至少您總得經過離那裡不遠的維多利亞。」
「是的,」我對他說,「我一定會經過繼多利亞;可是我兜個圈子到潘普洛納1去也不是不可能,為了您,我願兜這個圈子。
1潘普洛納和維多利亞都是西班牙北部城市,潘普洛納在維多利亞東面。
「好呀!如果您到潘普洛納去,您會看到不少使您感興趣的東西……那是一個美麗的城市……我把這個聖牌給你(他指給我看他掛在頸上的一個小銀牌),您用紙把它包著……」他停頓了一會兒以抑制自己的激動……「您親自把它交給或者叫人交給一個老大娘,我會告訴您她的地址。——您對她說我已經死了,可是不要告訴她我是怎樣死的。」
我答應把他託付的事辦好。第二天我又去看他,同他消磨了半天功夫。下面敘述的這個悲慘故事,就是從他嘴裡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