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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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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像不太熱愛自己的職業吧。從前您卻多麼熱切地想進外交界啊!」

「我那時對這種職業還沒有認識。現在我想當巴黎的量地皮官!」

「啊,上帝!您怎麼能這樣說?巴黎!最不愉快的居住的地方!」

「不要出言不敬。我真希望等您在義大利住過兩年以後,聽見您在那不勒斯改變您原來的意見。」

「看看那不勒斯,這是我在世界上最嚮往的事情,」她嘆著氣回答,「……只要我的朋友們能同我在一起。」

「啊!如果是這個條件的話。我願意環遊全球。同朋友們一起旅行!這簡直像逗留在自己的客廳裡,讓世界像展開的全景一樣在您的窗前經過。」

「好吧!如果我要求過高,我就只要同一個……同兩個朋友一起旅行。」

「對我來說,我的野心沒有那麼大;我只要一個男朋友,或者一個女朋友就夠了,」他微笑著加上一句,「可是這種幸運從來沒有輪到我……也許將來也輪不到我,」他嘆了一口氣,接著用比較愉快的口吻繼續說,「說實話,我總是倒霉的。

我從來只熱烈地渴望過兩件事,而我從來得不到。」

「哪兩件事?」

「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舉例來說,我曾經熱烈地希望同一個女人跳華爾茲舞……我曾經鑽研過華爾茲。曾一連幾個月單獨一個人抱著一張椅子練習這種舞,目的是克服這種旋轉舞步帶來的暈眩,等到我能再也不感到暈眩的時候……」

「您想同誰一起跳華爾茲舞呢?」

「假定我說是想同您一起跳呢?……等我花了許多心血,成為一個跳華爾茲能手的時候,您的祖母剛請了一位冉森派教士1做懺悔師,她下達一道命令,禁止跳華茲舞,我到現在還把這道命令記在心裡。」

1冉森派教士奉行荷蘭主教冉森(1585—1638)的教義,嚴峻異常。

「您渴望的第二件事呢?……」朱莉問,她簡直有點坐立不安了。

「我渴望的第二件事,我就告訴您吧。我曾經希望——這對我說來是野心太大了——我曾經希望被人愛上……注意,是愛上……這是渴望跳華爾茲以前的事,我沒有按時間順序……我是說,我曾經希望被一個女人愛上,被一個寧願要我而不要舞會的女人愛上,——舞會是最危險的情敵——我希望我能夠在她準備坐上馬車去參加舞會的時候,我穿著一雙滿是泥濘的靴子去看她,她已經全部化好裝,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是她說:‘我們留下來吧。’不過這是我的妄想。一個人只應該要求那些能夠做得到的事。」

「您多麼可惡呀!總是喜歡用一些冷嘲熱諷來挖苦人!沒有什麼能夠討您歡喜。您對女人永遠是無情的。」

「我?上帝保佑我不是這種人!我其實是在說我自己的壞話。我說女人們寧願要一個愉快的晚會,而不要……同我單獨密談,這難道是說女人的壞話嗎?」

「舞會!……打扮得花枝招展,……啊!我的上帝!……

現在還有誰喜歡舞會啊?……」

她沒有想到要為被咒罵的全體女性辯護,她自以為她瞭解達爾西的思想,其實可憐的朱莉只瞭解她自己的心思。

「談到打扮和舞會,多麼可惜我們不再有狂歡節!我帶回來一套希臘女人的服裝,十分迷人,非常適合您的身材。」

「您畫它出來放在我的畫集裡。」

「非常願意。您會看到我以前總在令堂的茶桌上用鉛筆畫人像畫,現在有了多大的進步。——順便說一句,夫人,我要祝賀您;今天早上人家在外交部對我說,德·夏韋爾尼先生馬上要被任命為侍從官。我聽了非常高興。」

朱莉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噤。

達爾西沒有注意到這個動作,只是繼續說:

「請您允許我從現在起就要求您保護我……不過,歸根結蒂,我對您的新榮譽有點不大高興。我怕您夏天不得不到聖克盧1去住,那時候我就不能夠有經常見到您的幸福了。」

1聖克盧,靠近凡爾賽,原皇宮所在地。

「我永遠不會到聖克盧去住,」朱莉用十分激動的聲音說。

「啊!那再好沒有了。因為巴黎,您瞧,是天堂,永遠不應該走出這天堂,只能夠不時到鄉下朗貝爾夫家裡吃頓晚飯,條件是當晚就回來。夫人,您住在巴黎多幸福呀!我也許在這裡住不多久,您簡直想象不出我住在我伯母給我的房間裡感到多幸福。而您,人家告訴我,說您住在聖奧諾雷郊區1。人家指給我看過您的房子。如果建築房屋的狂熱沒有把您的花園走道變成商店的話,您應該還有一個美妙的花園,對嗎?」

1聖奧諾雷郊區,舊巴黎郊區,19世紀時多由貴族聚居。

「是的,感謝上帝,我的花園還安全無恙。」

「您是星期幾接待賓客的,夫人?」

「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在家。我很高興您有時能來看我。」

「夫人,您看我還是像我們原來的同盟條約仍然存在那樣做法:我不邀自來,既不講究禮貌,也毋需正式介紹。您原諒我,對嗎?……我在巴黎只認識您和朗貝爾夫人了。所有的人都忘記了我,你們兩家是我在國外流放期間唯一想念的人家。您的客廳一定非常吸引人。您是最會選擇朋友的!……您還記得您從前計劃您當了家庭主婦以後怎麼辦嗎?組織一個沙龍,不讓討厭的人進來,有時聽聽音樂,經常有話談,而且談得很晚;不讓自負的人進來,只允許少數幾個熟人,因此既不需要說謊,也不需要裝腔作勢……擁有兩三個聰明的女子(您的朋友不可能不是這樣的人……),這樣,您的家就是巴黎最舒適的處所。是的,您是最幸福的女人,您使所有接近您的人都幸福。」

達爾西這樣說著的時候,朱莉在想:如果她嫁給另一個男人,她可能得到他這麼興致勃勃地描繪的幸福……比方嫁給達爾西的話。她想到的不是這個想象中的客廳,又高雅,又舒適,她想到的是夏韋爾尼給她帶來的許多討厭的客人;……她想到的不是那種多麼愉快的談話,而是逼使她到普……地方來的家庭口角。她覺得自己永遠不會幸福了,因為她的一生已經交給了一個她所憎恨和蔑視的男人;而她認為世界上最可愛的男子,她原意將自己幸福的保證託付給他的,卻要永遠對她是一個陌生人。她有責任躲避他,離開他……而他卻離她那麼近,甚至於她衣服的袖子都被他的禮服弄皺了!

達爾西花了相當時間來繼續描寫巴黎生活的樂趣,他的能說會道的口才好久沒有機會發洩了,現在趁機大發一通。可是朱莉卻覺得眼淚在沿著臉頰往下淌。她生怕達爾西發覺,就勉強抑制住自己,但反而更增加她情緒的激動。她窒息了,動也不敢動。終於爆發出一聲嗚咽,一切都完了。她把頭埋在手裡,一半由於眼淚,一半由於羞愧難當,使她喉嚨哽塞,透不過氣來。

達爾西做夢也沒有想到,覺得十分驚訝,沉默了好一陣;但是朱莉嗚咽得更加厲害,他認為不得不開口詢問一下突然哭起來的原因。

「您怎麼啦,夫人?看在上帝份上,夫人……回答我。發生什麼事了?……」可憐的朱莉對所有這些問題只是用手帕緊緊按住眼睛來答覆。他抓住她的手,溫柔地扳開她的手帕:「我懇求您,夫人,」他的聲調完全變了,一直鑽進朱莉的心窩,「我懇求您,您怎麼啦?會不會是我無意中得罪了您?……

您不說話叫我太失望了。」

「啊!」朱莉再也忍不住了,她嚷起來,「我不幸極了!」接著她嗚咽得更加厲害。

「不幸!怎麼?……為什麼?……誰會使您不幸?回答我。」他一邊說,一邊緊緊抓住她的雙手,腦袋幾乎跟朱莉的相碰,朱莉只是哭而不回答。達爾西不知道應該怎樣才好,可是他被她的眼淚感動了。他覺得自己年輕了6年,他開始依稀看到了將來;在他原來的想象中,他只能當一個心腹,現在他覺得可能擔任進一級的角色了。

由於她堅決拒絕回答,達爾西怕她不舒服,就把車子的一扇玻璃放下,解掉朱莉帽子上的絲帶,把大衣和披肩挪開一點。男人們做這種事是笨手笨腳的。他想叫車子在一個村子旁邊停下,他叫喚車伕,可是朱莉抓住他的臂膀,求他不要把車子停下,向他保證說她已經好多了。車伕沒有聽見呼喚,繼續駕車向巴黎駛駛去。

「我請求您,親愛的德·夏韋爾尼夫人,」達爾西說,把他剛放下她的手又抓起來,「我懇求您,告訴我,您有什麼事?我害怕……我不明白我怎麼會這麼不幸,竟然得罪了您。」

「啊!不是您!」朱莉喊道;同時她輕輕地捏住了他的手。

「那麼,告訴我,誰會使您這麼傷心?您放心告訴我吧。我們不是老朋友嗎?」他微笑著說,他也開始捏住了朱莉的手。

「您對我談到幸福,您以為我充滿了幸福……事實上這個幸福離我多麼遠!……」

「怎麼!您不是具備了所有幸福的條件嗎?……您又年輕,又有錢,又漂亮……您的丈夫在社會上很有地位……」

「我恨他!」朱莉不由自主地嚷起來;「我看不起他!」她把頭埋在手帕裡,嗚咽得從未有過這麼傷心。

「啊!啊!」達爾西想,「這事變得十分嚴重了。」他趁車子顛簸的機會巧妙地更靠近不幸的朱莉。「為什麼,」他用世界上最甜蜜、最溫柔的聲音對她說,「為什麼您這麼悲傷?難道一個您所看不起的人竟能這樣影響您的生活?為什麼您要讓他一個人破壞您的幸福!可是難道您只應向他要求幸福嗎?……」他吻她的指尖;可是,由於她恐懼地馬上把手縮回去,他怕自己做得太過分……不過他決心要看到這件奇遇怎麼結束,就相當虛偽地嘆了一口氣,說,「我弄錯了!我得到您結婚的訊息時,我還以為德·夏韋爾尼先生真的是您中意的人呢。」

「啊!達爾西先生,您從來就不瞭解我!」她說話的聲調明顯地說:我一直是愛您的,只是您不願意覺察罷了。可憐的婦人這時候真心誠意地相信她一直是愛達爾西的;包括逝去的6年在內,她一直像此時此刻那樣熱烈地愛著他的。

「您呢!」達爾西興奮地叫起來,「您,夫人,您瞭解過我嗎?您瞭解過我的真正感情嗎?啊!如果您更好地瞭解我,我們一定會彼此都生活得很幸福。」

「我多麼不幸!」朱莉重複說了一句,眼淚猶如泉湧,還用力捏緊他的手。

「可是夫人,縱使您當時瞭解我,」達爾西用他慣常的憂鬱而帶嘲諷的口吻繼續說,「又會有什麼結果呢?我那時沒有錢,您卻錢多得很,令堂會輕蔑地拒絕我的。——我是事先就註定要失敗的。——您自己,是的,您,朱莉,您如果不是有一場不幸的經歷告訴您什麼是真正的幸福,您也無疑會嘲笑我是想吃天鵝肉的,當時毫無疑問最有把握能討您歡喜的東西是一輛漆得漂漂亮亮的馬車,車身上漆著伯爵的冠冕。」

「天啊!連您也這樣說!難道沒有人可憐我嗎?」

「原諒我,親愛的朱莉!」他也十分激動地嚷起來,「原諒我,我請求您。忘卻這些責怪您的話吧;忘卻吧,我沒有權利怪您,我。——我比您更有罪……我不能正確估價您。我以為您同您生活的社會里的婦女同樣軟弱;我懷疑過您的勇氣,親愛的朱莉,我因此受到殘酷的懲罰!……」他熱烈地吻她的手,她再也不把手縮回去;他想將她摟在懷裡……可是朱莉帶著十分恐懼的表情把他推開,把身體儘可能地挪向車座的那頭。

這樣一來達爾西趕忙用溫柔的聲調說話,聲調由於溫柔而更加刺人心肺:「對不起,夫人,我忘記了巴黎。現在我記起來在這兒人們是隻要結婚,而不談戀愛的。」

「啊!是的,我愛您,」她一邊嗚咽一邊喃喃地說,她把腦袋倒在達爾西的肩膀上。達爾西十分激動地用臂膀把她緊緊地摟住,並且想用親吻來使她停止流淚。她還想擺脫他的擁抱,可是這已經是她的最後掙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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