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的習慣是送一隻很普通的戒指,」我對他說「,通常是用兩種不同的金屬製成的,例如用黃金和白金便是。看啦,你這個指頭上戴的這另一隻戒指便很合適。那一隻,因為有著鑽石和兩隻浮雕的手,是那樣大,人家會不能戴上手套呀。」!亞爾芬斯夫人會照著她的意思安頓好的。我相信她無論如何會高興得到這戒指的。一千二百佛郎戴在指頭上,這是很愉快的事呀。這隻小小的戒指,」他以一種滿足的神情瞧著自己戴在手上的那隻沒有一點裝飾的戒指,「這一隻,這是一個巴黎女人在謝肉祭那天給我的。啊!當兩年以前,我在巴黎的時候,我是怎樣的盡情作樂啊!只有那裡才是好玩的地方呀⋯」於是他發出一聲留戀的嘆息。
這天晚上,我們要在畢加利,要在新娘的雙親家裡晚餐。我們坐上馬車,我們到離開伊爾大約一里半路的邸宅去了。我被作為新郎家的朋友介紹著,並受著款待。我不會敘述那晚餐和餐後的談話,我對於那些談話很少加入。坐在新娘旁邊的亞爾芬斯先生,每隔一刻鐘,輕輕地對她說一句話。至於她呢,她很少抬起眼睛,而當她的求婚者每次和她說話時,她把臉孔羞得紅紅的,但卻大大方方地回答著。
畢加利的小姐年方十八。她那纖弱而又婀娜的身材,和她那強壯的未婚夫的嶙峋的體格成了對照。她不僅是美麗,而且嫵媚。我欣賞著她回答一切話語時的落落大方的態度;而她那並不缺少一種稍稍俏皮樣子的和善的容顏,使我不由自主地記起了我的居停的美神。當我在心裡作著這種比較時,我不禁自問:我們必須承認雕像比新娘更美的理由,是否大部分由於她的牝虎似的表情;因為即使在邪惡的情慾當中,精力也始終在我們身上引起一種驚愕和一種非出本心的嘆美。
「多麼可惜啊我離開畢加利時心裡在想「,一個這樣可愛的人兒竟會闊綽,而她的奩資竟會使她受到一個比她不如的男子的追求!」
當轉回伊爾時,我覺得有時應當向柏雷阿拉德夫人說說話,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在露西昂,你們真是百無禁忌呀!」我說「;怎的,夫人,你們竟在一個星期五舉行婚禮呀!在巴黎,我們會比較迷信一些,任何人都不敢在一個這樣的日子娶親的。」
「天啊!請你再不要對我提起這事吧,」她對我說「,如果這事只由我一個人作主的話,我們一定會選定另一個日子。可是柏雷阿拉德定要這樣,而我們不得不照著他的意思做。但這事卻使我難過啊。如果發生了什麼不幸呢?這一定有一個道理,因為,否則為什麼所有的人都害怕星期五呢?」
「星期五她的丈夫叫道「,這是美神的日子呀這是一個適於舉行婚禮的日子呀!你瞧,親愛的同道,我僅只想著我的美神呢。老實說這是因為她的緣故我才選下星期五的。明天,如果你願意的話,在舉行婚禮以前,我們可以向她舉行一番小小的祭奠,我們可以用兩隻斑鳩祭奠,並且,如果我知道什麼地方可以找到香的話⋯⋯」
「得啦,柏雷阿拉德!」憤慨到了極點的他的夫人打斷了他的話「,用香來供奉一隻偶像!這會是一種瀆神的行為!附近一帶的人會要怎樣議論我們呢?」
「至少,」柏雷阿拉德先生說「,你會允許我把一個用玫瑰和百合做的花冠戴在她的頭上吧?
瞧啦,先生,憲法只是一句空話呢。我們並沒有信仰的自由!」
第二天的佈置是照下面那樣規定的。所有的人要準時在十點鐘收拾停當。巧克力吃完之後,大家便乘車往畢加利。法律上的婚禮當在鄉公所舉行,而宗教上的儀式則在新娘家的禮拜堂舉行。接下去是午餐。午餐後,大家可以隨意消遣至七點。到了七點鐘,大家轉回伊爾,回到柏雷阿拉德先生家裡,男女兩家都集合在這裡晚餐。這以後的時間便任其自然了。因為不能跳舞,大家便要儘可能地多吃一些東西。從早晨八點鐘起,我便坐在美神前面,手裡握著一支鉛筆,第二十遍重新畫著那雕像的頭,但始終不能把握到她的表情。柏雷阿拉德先生在我身邊走來走去,給我一些意見,並向我複述著他的腓尼基的語源說;隨後把一些彭加爾的玫瑰放在雕像的臺石上,並以一種悲喜劇似的聲調為著快要到他家來生活的一對夫婦,向她發出一些祈願。到將近九點鐘的時候,他回到屋子裡打扮去了,而同時卻出現了亞爾芬斯先生,他被一件禮服緊緊地綁著,戴著白手套,穿著漆皮鞋,綴著雕花紐扣,紐扣孔裡插著一朵玫瑰。
「你肯給我的女人畫一張肖像嗎他把身子彎在我的圖畫上對我說「,她很漂亮呢。」
這時,在我已經說過的那網球場上開始了一場球戰。這事立刻引起了亞爾芬斯先生的注意。我呢,已經感到疲倦,並且因為不能畫出這惡魔似的臉孔而絕望著,我也很快地放下畫筆去看那些打球的人了。他們當中有幾個先一天到來的西班牙騾夫。這是一些亞拉共人和納發爾人2,他們差不多都有著奇妙的伎倆。因此那些伊爾人雖然受著亞爾芬斯先生在場和他的意見的鼓勵,他們卻頗快地被這些新的選手擊敗了。法國方面的觀眾感到非常狼狽。亞爾芬斯看了看他的表。那時還只九點半。他的母親還沒有把頭梳好。他不再躊躇了;他脫去了禮服,叫人家給了他一件上衣,隨後便向西班牙人挑戰了。我微笑著並且稍稍出乎意外地看著他做去。
「應當保持本地的名譽呀他說。
這時我覺得他真是漂亮。他充滿著熱情。剛才還使他那樣留意的他的裝扮,現在已不值他一顧了。幾分鐘前,他怕弄鬆了領帶,會不敢將頭轉動。現在他既不再想到他的燙過的頭髮,也不再想到他那打褶打得那樣好的胸飾了。而他的未婚妻呢⋯真的,如果這是必要的話。我相信他會使得婚禮改期的。我看著他匆忙地穿上一雙草鞋,把袖子捲起,隨後,帶著一種自信的樣子,跑去作著戰敗的一方的領袖,正像凱撒在狄拉希姆集合他的兵士一樣。我躍過籬笆,很方便地站在一株大樹的蔭下,讓自己能夠把對陣的雙方都清楚看到。
出乎一般人的意料,亞爾芬斯先生沒有接著第一球;這球的確是打地面掠過,並且是由一個像是西班牙人領袖的亞拉共人以一種驚人的力量發出的。
這是一個年在四十左右、瘦而有力、身長六尺的漢子。他那帶橄欖色的皮膚,有著一種差不多和美神的青銅一樣深的色調。亞爾芬斯先生將球拍憤然丟在地上。
「這是這該死的戒指緊束著手指,使我錯過了一個有把握的球!」
他頗為困難地把那鑲著鑽石的戒指卸下;我走近去接,可是他走在我前面,跑到美神那裡,把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重又當先站在伊爾人那面。
他臉色蒼白,可是沉著而有決心。從這時起他再沒有失過一次手,西班牙人被完全擊敗了。觀眾的熱狂煞是好看:有的把帽子向天拋著,發出種種歡呼;另外的人則和他握手,稱他為當地的榮譽。如果他擊退了一次外國的侵略,我懷疑他會受到更加熱烈和由衷的祝賀。失敗者的悲哀更使他的勝利增加了光彩。
「我們可以再戰幾回,我的勇士,」他以一種優越的語調對那亞拉共人說「,不過我得讓你們幾分。」
我是寧願亞爾芬斯先生顯得比較謙遜的,並且我幾乎為著對方所受的屈辱感到難過。
那高個的西班牙人深深地感到侮辱。我看到他那被太陽曬黑的臉孔變得蒼白。他咬緊牙齒,以一種陰鬱的容顏瞧著他的球拍;隨後,他以一種窒息的聲音輕輕說道:
柏雷阿拉德先生的聲音擾亂了他兒子的勝利。我的居停沒有看見兒子去指揮僕人準備新的馬車,已是非常驚詫;當他看見他滿頭是汗,手裡握著球拍,就更加驚詫了。亞爾芬斯先生跑進屋裡,洗了臉和手,再穿上他的新禮服和漆皮鞋,而五分鐘後,我們便坐著馬車向通往畢加利的路上急馳。當地所有的網球選手和大部分觀眾跟在我們後面歡呼著。曳著我們的那些強壯的馬匹幾乎不能跑得比這些勇猛的加塔羅涅人更快。
我們到了畢加利。當行列快要往鄉公所出發時,亞爾芬斯先生拍著額頭,對我低低地說道:「糟透啦!我忘了戒指!它戴在美神的指頭上,這真見鬼啦!至少請你不要告訴我的母親吧。她也許什麼都不會看出來。」
「你可以打發一個人去取呀,」我對他說。
「唉!我的當差留在伊爾,這裡的當差們,我一個也不信任。一千二百佛郎的鑽石呀!這可以引動不止一個人呢。並且這邊的人對於我的疏忽會怎樣著想呢?他們會把我嘲笑不堪。他們會把我叫做雕像的丈夫⋯⋯只要人家不把它偷去就好呀!幸虧那偶像使得無賴們害怕。他們不敢走到距離她一隻手臂遠的地方。得啦!這並沒有關係;我有著另一隻戒指。」
法律上的和宗教上的兩個儀式都以相當熱鬧的場面舉行過了;而畢加利的小姐接受了一個巴黎制帽婦人的戒指,毫不懷疑到她的未婚夫為她犧牲了一種戀愛的保證品。隨後大家上了食桌,大家在這裡喝著,吃著,甚至唱著,這一切都花去很多時間。
我為著在新娘周圍爆發的那種粗俗的愉快替她感到難堪。可是她卻保持著我所不曾希望的最好的風度,她的窘態既不顯得拙劣,也不顯得做作。也許勇氣是隨著困難情況而來的吧。
午餐到底完畢了,這時已經下午四點鐘,男子們便到那壯麗的花園裡去散步,或是去看畢加利的農婦們穿著她們最漂亮的衣服在邸宅的草地上跳舞。這樣,我們消遣了幾個鐘頭。這之間,女人們卻非常熱心地包圍著新娘,而她便將男家送來的首飾等件一任她們欣賞。隨後新娘換了裝束,而我留意到她用一頂便帽和一頂飾著羽毛的帽子蓋住她的美髮,因為女人們對於小姐時代習慣不許她們穿戴的那些裝飾,一到可能的時候,她們是比什麼都要性急地採用那些裝飾的。
當大家準備動身去伊爾時,已經快要八點鐘了,可是起先還展開了一個悲壯的場面;那對畢加利小姐盡著母親責任的伯母,是一個年齡很高並且信心很強的女人,她絕不會和我們同往城市。臨到動身時,她對她的侄女作了一番和做媳婦的義務有關的動人的說教,接在這番說教後面是自然而然地流著許多眼淚並作著無盡的抱吻。柏雷阿拉德先生把這番別離比作沙班女子的掠奪1。但我們畢竟走了,在路上的時候,每個人都努力想逗得新娘高興並使她發笑;可是這只是徒然。
在伊爾,晚餐在等著我們,並且是怎樣的晚餐啊!如果午前的粗俗的快樂使我覺得難受,那麼現在一些特別拿新郎和新娘作為物件的雙關話語和諧謔使我更加難受多了。在坐上食桌之前,曾經不見了一會兒的新郎,臉色蒼白並且像冰一般嚴肅。他不停地喝著一些幾乎和燒酒一般強烈的哥利沃老酒。我坐在他旁邊,我覺得自己有提醒他的義務:
「當心吧,人家說酒⋯⋯」
為使自己和同席的人們保持調和起見,我不知道自己對他說了什麼蠢話。
他推著我的膝,並且非常輕地對我說道:「等大家起身的時候⋯⋯請你讓我和你說兩句話。」
他那嚴肅的聲調使我吃了一驚。我比較留心地瞧著他,我注意到他的臉色的奇異變化。
「你覺得不舒服嗎?」我問他道。
「沒有。」
他又開始喝著酒。
這之間,在叫囂的鼓掌聲中,一個溜到食桌下面去過的十一歲的小孩,把他從新娘腳踝上解下的一條淡紅色的美麗的帶子拿給大家觀看。他們說這是新娘的吊襪帶。按照一種至今還儲存在若干舊家的古老的習慣,它立刻被剪成一片片分給了那些年輕的人,而他們便將它綴在紐扣孔上。這是對於新娘的一個把眼白都要羞紅的機會⋯⋯可是當柏雷阿拉德先生要求大家都靜下來以後,對新娘朗誦了幾句據他自己說來是即席口占的加塔羅涅語的詩句時,她更惶惑到了極點。如果我曾把那些詩句完全聽懂的話,以下便是那些詩句的意思:
「這是什麼原因呀,朋友們?是我所喝的酒使我看到了兩重東西嗎?這裡有著兩個美神⋯⋯」
新郎以一種吃驚的樣子突然轉過頭來,這使大家都笑了。
「是啦,我家裡有著兩個美神,」柏雷阿拉先德生接著說「,一個,像一朵松菌一樣被我從土裡發見了;另一個,從天上落下來,剛才把她的腰帶分給了我們。」他想說她的吊襪帶。
「兒啊,在羅馬的美神和加塔羅涅的美神當中選一個你所喜歡的吧。小子選了加塔羅涅的,而他的一份是最好的。羅馬的美神是黑的,而加塔羅涅的是白的;羅馬的美神是冷的,而加塔羅涅的卻使所有接近她的人熱狂起來。」
這結尾的一句引起了一種那樣的歡呼,那樣嘈雜的喝彩和那樣響朗的笑,弄到我以為天花板都要掉在我們頭上了。圍著桌子只有三張嚴肅的臉孔,即是新郎、新婦和我的臉孔。我的頭痛極了,並且不知什麼緣故,婚禮總使我不快。這一個婚禮,更使我感到一點兒厭惡。
最後的對句已經由副鄉長唱過了(我得承認這些對句是非常輕快的),大家走到客廳去欣賞新娘的退席;因為已經快到了午夜,她立刻就要被人領往她的房間了。
亞爾芬斯先生把我拉到一個視窗,將眼睛轉過一邊對我說道:
「你會要嘲笑我的⋯⋯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弄的⋯⋯我已經著了魔了!真是見了鬼啦!」
我最初想到的是:他自以為受著蒙丹涅和塞維涅夫人所說的這類不幸的威脅:「整個戀愛的領域都充滿著悲劇的故事,」等等。
我以為這類事變只會發生在聰明人身上呢,我心裡這樣想道。
「你把哥利沃酒喝得太多了,親愛的亞爾芬斯先生,」我對他說「,我曾叫你注意過。」
「是啦,也許。但這是一種更加可怕得多的事。」
他的聲音不大連貫。我相信他是完全醉了。
「你很明白吧。我的戒指?」他靜了一會兒以後繼續說。
「怎的!人家把它拿了?」
「沒有。」
「既然這樣,你拿到了它嗎?」
「沒有⋯.我⋯.我不能把它從這鬼變的美神的手指上脫下。」
「是啦!你沒有十分用力去拔呀。」
可是美神⋯⋯她把指頭抓緊了。」
他以一種粗野的樣子注視著我,同時靠著窗上的插閂以免跌倒。
「怎樣的故事啊!」我對他說「,你把戒指套得太深了。明天你用鉗子便可以取到。可是請你留心不要把雕像弄壞了呢。」
「不是,我對你說。美神的手指縮回了,彎轉了;她抓緊了手,你聽懂了嗎?⋯⋯她是我的妻子了,在外表上,因為我把戒指給了她⋯⋯她不肯把它還出來。」
我突然感到一個冷顫,並且起了一會兒雞皮疙瘩。隨後,他對我深深地嘆息著,遞給我一口酒氣,而我所有的感動便都消失了。
這傢伙是完全醉了,我心裡想。
「你是古物研究者,先生,」新郎以一種可憐的聲調補充道,「你是認識這一類雕像的⋯⋯也許有著我毫不懂得的什麼彈簧,什麼魔術吧⋯⋯你願意去看看嗎
「好的,」我說「,和我一道去吧。」
「不,我寧願你一個人去。」
我走出了客廳。
在晚餐的時候天已經變了,雨已開始很厲害地落著。我正要去討一把雨傘時,一個想頭把我止住了。我去驗證一個醉人對我說的事情,那我未免太蠢了!我心裡想。並且,也許他想對我做一個惡作劇,好讓這些誠實的鄉下人發笑吧;而最低限度我要遭到的是:被雨淋得通透,並患上很厲害的感冒。我從門口向那淋著雨水的雕像瞥了一眼,我不轉回客廳卻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我睡在床上了,可是瞌睡卻許久還不到來。白天的一切場面都浮上了我的腦中。我想著這如此美麗如此純潔卻委身於一個粗魯醉漢的少女。一種以地位和財產為目的的婚姻是怎樣可憎的事情啊!我心裡這樣想。一個村長夢想著一條三色綢帶一個司祭夢想著一件袈裟,而世界上最貞淑的女子現在卻交給米洛妥爾!兩個並不相愛的人,在兩個戀人願意拿生命去換取的這一瞬間,他們彼此能夠說些什麼呢?一個女人能愛上一個曾經一度在她面前顯得粗野的男子嗎?最初的印象是不能消滅的。而我對這事有著確信,這位亞爾芬斯先生是可憎惡的⋯⋯
當我作著這番被我略去很多的獨白時,我聽到屋了裡許多來來往往的聲音,大門開了和關上,一些車子開走了。隨後我像是聽到樓梯上幾個女人的輕輕的腳步,她們在朝著和我的房間相反的過道的盡頭走去。這大約是人家帶去就寢的新娘的行列。
隨後人家又下樓去了。柏雷阿拉德夫人的房門關上了。這可憐的女孩子該是怎樣的困惑和不舒適啊我心裡想。我生氣地在床上轉過身去。一個獨身漢在一個舉行婚禮的人家扮著一個愚蠢的腳色。
屋子裡靜寂了片刻,隨後一陣走上樓來沉重的腳步又把這靜寂打破了。木造的樓梯發出很厲害的軋聲。
「多麼粗魯的傢伙!」我不知不覺地叫道「,我敢打賭:他會要掉下樓去的。」
一切又回覆了寧靜。我拿了一本書以便轉換我的思路。這是一冊本縣的統計表,這裡面有著柏雷阿拉德先生的一篇關於勃拉德區的高盧時代的紀念物的論文來為全書生色。我讀到第三面便睡著了。
我睡得不好並且醒了幾次。大概是早上五點鐘光景,當雞叫的時候,我已醒來二十分鐘了。天已快要發亮。這時我清清楚楚聽到我在睡著以前所聽到過的那同樣沉重的腳步,同樣的樓梯的軋聲。我覺得這事很奇怪。我一面打著呵欠,一面試著去猜測為什麼亞爾芬斯先生起得這樣早。我想象不出任何類似的例子。
當我快要再把眼睛閉上時,我的注意重又受著一些奇異的踏腳聲的刺激。剎那間,這種聲音裡又混入叫鈴的鳴聲和房門被猛力推開的聲響,隨後我聽到一陣混亂的叫喊。
「這是那醉漢在什麼地方放火了我一面這樣想,一面從床上跳下。
我連忙穿好衣服走進過道。從對面那端發出一些叫喊和哭泣,而那喊著「:我的兒啊我的兒啊使人心碎的聲音蓋住所有其他的聲音。這顯然是亞爾芬斯先生遭到了什麼不幸。我跑進新婚夫婦的房間,房裡已經擠滿了人。最先送入我眼中的光景,
是那青年男子半裸著,橫倒在木頭已經壞了的床上。他臉色蒼白,一動也不動。他的母親在他旁邊哭著叫著。柏雷阿拉德先生忙亂著,用香水擦著他的太陽穴或是把鹽放在他的鼻子底下。
唉!他的兒子已經死去多時了。房裡另一端的一隻長沙發上是那正在作著可怕的痙攣的新娘。她發出一些聽不清楚的叫喊,兩個強壯的女僕費盡了氣力才把她制住。
「天啊!」我叫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呀?」我走近床鋪把那不幸的青年人的身體抱起,他早已硬而且冷了。他那些咬緊著的牙齒和他那變黑的臉孔表現出最難堪的痛苦。我們完全看出他是遭著兇殺,並且死時有著可怕的痛苦。
然而他的衣服上面沒有任何血跡。我把他的襯衫解開,看見他胸口上有一道延長到兩肋和背心的鉛色的痕跡。人家會說他曾被一隻鐵圈緊緊地束過。我的腳踏在地氈上的什麼硬東西上面;我彎下腰看到了那鑽石戒指。
我把柏雷阿拉德先生和他的女人拖到他們自己的房間,我叫人把新娘也抬到那裡。_
「你們還有一個女兒呢,」我對他們說「,你們有著照看她的義務呀。」
我覺得亞爾芬斯先生是無疑地成了一件謀殺行為的犧牲者,而謀殺他的兇手們是得到門路在晚上溜進新娘房裡的。可是這些胸口上的打撲傷,傷痕的圓形的方向卻使我非常困惑,因為一根木棍或是一條鐵棒都不能造出這樣的傷來。突然我記起聽到說過:在瓦朗斯地方,有些無賴漢用著長長的盛滿細沙的皮袋去撲殺人家拿錢叫他們去謀害的人們。立刻,我想起了那亞拉共騾夫和他的威脅;但雖如此,我幾乎不敢相信他會對於一個不重要的玩笑作出那樣可怕的報復。
我到屋子裡去到處尋覓破壞的痕跡,但什麼地方都沒有發現。我到花園裡去看看兇手們是不是從這方面溜進來的,但我找不到任何確實的徵候。並且昨晚的雨把土地浸得那樣厲害,以致不能留下十分清晰的跡印。但雖這樣,我仍舊發見了幾個深深的印在地上的腳跡;這些腳步印在相反的兩個方向上,但卻印在同一條線上,它們從連線網球場的籬笆角上開始出現,而在房屋的門口完畢。這也許是亞爾芬斯先生到雕像的手指上去找他的戒指時的腳印。另一方面,籬笆在這地方不及旁的地方繁茂,兇手們一定是從這裡越過來的。在雕像前面走過來又走過去,我停住腳把她打量了一會。這次,我得承認,我眺望著她那帶著諷刺的惡意的表情不能不感到恐懼。並且,頭腦裡充滿著親自見到的種種可怕場面的我,好像看到一個對於打擊這戶人家的不幸在拍手稱快的陰險的神祗。
我回到了我的房間,並且把自己一直在那裡關到中午。於是我出來並去打聽我的居停們的訊息。他們已經稍為寧靜了些。加利的小姐我應當說亞爾芬斯先生的寡婦已經恢復了知覺。她甚至還對那恰好在伊爾出巡的柏畢仰的地方檢察官說過話,而這檢察官正式接收了她的供詞。他向我要我的供詞。我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對他說了,並且我不曾在他面前隱藏我對亞拉共騾夫的疑心。他下令立刻將他逮捕。
「你曾在亞爾芬斯夫人那裡聽到什麼事情嗎當我的供詞寫好並簽字以後,我問那檢察官道。
「這不幸的年青女子已經變得瘋了,」他含著悲慼的微笑對我說,「瘋了!完全瘋了。她是這樣說的:
「她說她放下帳子,在床上睡了幾分鐘的時候,她的房門忽然開了,並且有什麼人進來了。那時亞爾芬斯夫人睡在床上靠壁的地方,臉孔朝著牆壁。她相信這是她的丈夫,她一動也沒有動。過了片刻,床鋪像被載上了一件非常重的東西一樣發出軋音。她害怕極了,可是不敢轉過頭來。五分鐘,也許十分鐘吧⋯.她弄不清是多少時候,是這樣的過去了。隨後她不知不覺地動了一下,或許是那睡在床上的人動了一下,於是她覺得觸到了像冰一般冷的什麼東西。所謂冰一般冷的什麼東西,這是她的措辭。她一面全身打著哆嗦,一面更貼住靠壁的地方睡著。不久之後,門又第二次開了,又有什麼人進來了,並且叫道:‘晚安,我的親愛的妻。’轉瞬間,那人撈起了帳子。她聽到一個窒息的叫喊。那在床上睡在她旁邊的人,坐起了身子並像是向前面伸出了手臂。這時她轉過頭去⋯.於是她說她看到她的丈夫跪在床邊,頭齊枕頭那麼高,被一個綠色的巨人似的東西抱在懷裡用力地摟住。她說,並且對我反覆說過許多次,可憐的女人⋯.她說她認出那巨人是⋯.你猜到嗎?是那青銅造的美神,是柏雷阿拉德先生的雕像⋯.自從這雕像在本地出現以來,所有的人都做著關於她的夢呢。可是我再接著說那不幸的瘋女人的故事吧。看到這光景,她便失掉了知覺,並且也許在不多時以前她便失掉理性了。她__無論如何不能說出她昏去了多少時候。當她醒轉來時,她看到那幻影,或是那雕像她一直這樣說的一動也不動,兩腿和下身睡在床上,上身和兩臂向前伸著,懷裡抱著她那毫不動彈的丈夫。這時聽到了一聲雞叫。於是雕像從床上下來,讓屍首倒在地上,走出房去了。亞爾芬斯夫人拚命拉著叫鈴,其餘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他們把西班牙人抓來了。他顯得毫不慌亂,並以非常冷靜和機警的態度答辯著。他並不否認我所聽到的話語,可是他把那話加以解釋,說他除要表示第二天身體休養好了,要和勝利者再來比賽一次網球並將他擊敗以外,沒有旁的意思。我記得他補充道:
「一個亞拉共人,當他受到侮辱時,不會等到第二天來報復的。假使我曾以為亞爾芬斯先生想要給我難堪的話,我會立刻把我的短刀插進他的肚內。」
人家把他的短靴和花園裡的腳印比過;他的短靴比那腳印大多了。
末了,這漢子投宿的旅館主人證明他整個夜晚都在按摩他的一匹生病的騾子,並給它喂藥吃。
並且這亞拉共人是一個名聲很好的人,他在本地熟人很多,他每年都來這裡作生意。因此當局對他說著抱歉的話將他釋放了。
我忘了當亞爾芬斯先生活著時最後看到過他的一個僕人的供詞。這是當他要上樓到他的女人房內去時,他把這人叫來,以一種不安的神情問他知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僕人回答他絕沒有看到過我。於是亞爾芬斯先生嘆了口氣,並且有一分鐘不作一聲,隨後他說道「:那麼!他也見了鬼啦!
我問這人當亞爾芬斯先生和他說話時,他手上有沒有戴著他的鑽石戒指。僕人沒有立刻回答我。末了,他說他相信沒有,他說他對於這事並沒有注意到。
「如果他手上戴著這戒指的話,」他改過口來補充道「,我一定會注意到的,因為我以為他已經把那戒指給了亞爾芬斯夫人了。」
在問著這僕人時,我重又稍稍感到亞爾芬斯夫人的供詞在這整個屋子散佈著的迷信的恐怖。檢察官含著微笑瞧住我,而我便不再說下去了。
當亞爾芬斯先生的葬儀舉行過後幾小時,我便準備離開伊爾了。柏雷阿拉德先生的車子會把我送到柏畢仰。雖然他身體那樣衰弱,那可憐的老人卻要將我陪送到他的花園門口。我們默無一語地走過那花園,他靠在我的手臂上,幾乎很難舉步的樣子。當我們分手的時候,我向那美神投了最後的一瞥。我的居停雖然毫不存有美神在他的一部分家族裡所引起的恐怖和憎惡,但我充分預料到他會願意放棄一件使他不斷地記起一樁可怕的災難的東西。我原打算勸他把這雕像擺到一個博物館去的。
當我猶疑著不敢談起這話時,柏雷阿拉德先生卻把頭機械地向他看到我在注視著的那方轉過去。他瞥見了雕像,並且立刻哭起來。我抱吻了他,不敢對他說出一個字,便坐上了馬車。
自我走了以後,我便再沒聽到有什麼新的光明來照亮這神秘的災禍。
柏雷阿拉德先生在他兒子死後幾個月去世了,根據他的遺囑,他把他的手稿遺贈給我了。這些手稿,我有一天也許會發表出來的。我在這些手稿裡面並沒有找到那和美神的銘語有關的論文。
追記:我的朋友先生最近從柏畢仰寫信給我說:雕像已不存在了。丈夫死了以後,柏雷阿拉德夫人最初注意到的事情便是把雕像熔鑄為鍾,而它便在這新的形態下給伊爾的教堂服務著。可是,先生補述道,彷彿有一個惡運追隨著佔有這青銅的人們似的,自從這鐘在伊爾響著的時候起,葡萄已經凍壞過兩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