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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獄裡的靈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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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塞羅1在什麼地方說過,我相信是在他的論文《論天神的性質》裡說過:有好幾個朱必特2;一個在克里特島,另一個在奧林匹亞,還有一個在別的地方;弄到後來在希臘的每一個有點名氣的城市裡,都有它自己的朱必特。人家把所有這些朱必特匯合成為一個,把他的各個化身的經歷都集中到他一人身上。這就能夠解釋,為什麼這位天神有那麼多的好運氣。

這種混亂情況在唐璜身上也存在,唐璜這位人物幾乎同朱必特同樣出名。僅僅在塞維利亞3就有好幾個唐璜;其它許多城市也都各有它們自己的唐璜。每一個在開始時都有自己的傳說,隨著時日流逝,所有這些傳說逐步融合成為一個。

可是,只要仔細加以研究,就很容易把各人的傳說區別開來,至少可以把其中的兩個分清楚,這兩個就是:特諾里奧的唐璜4和馬拉尼亞的唐璜5;前者的結局盡人皆知,是被石像帶走,後者的結局卻完全不同。

1西塞羅(紀元前106—43年),古羅馬政治家與演說家。

2朱必特,羅馬神話中的主神,主宰天上和大地。

3塞維利亞,西班牙城市。

4據西班牙傳說,唐璜是14世紀時塞維利亞貴族的兒子,誘姦了一個女子而殺死她的父親,還嘲弄地邀請她父親的石像赴宴;石像顯靈把唐璜帶到地獄裡去。這個唐璜的領地是特諾里奧,稱為唐璜·特諾里奧。

5這個唐璜就是本篇所敘述的領地是馬拉尼亞的唐璜。

在傳說中他們兩人的一生完全相同,只有結局可以把他們區分開來。有各種不同的結局來適應各人的口味,如同迪西斯1的劇本,可以按照讀者的感覺,來決定結局是好是壞。

至於這個故事或者這兩個故事的真實性,那是無可懷疑的;如果我們認為這兩個惡棍並非實有其人,這就是使人對塞維利亞最高貴的家族的世系產生懷疑,那麼我們就會大大地損傷塞維利亞人熱愛鄉土的心。他們可以指給外地人看唐璜·特諾里奧住過的房子;而一切愛好藝術的人,都不能經過塞維利亞而不去訪問一下仁愛教堂。他們在教堂裡可以見到唐璜·馬拉尼亞紳士的墳墓,墓上有唐璜自己出自謙遜,或者可以說是由於驕傲而口授的銘文:「這裡長眠著曾在世上活過的最壞的人」2。經過這樣一來,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懷疑呢?當然,帶你看過這兩處古蹟以後,你的嚮導還會告訴你,唐璜(沒有說明是哪一個)怎樣向希拉爾達提出一些古怪的建議,希拉爾達全都接受了,而希拉爾達是大教堂摩爾式塔樓上面的銅像;——又告訴你唐璜怎樣喝酒喝得渾身發熱,沿著瓜達爾基維爾河左岸散步,向右岸一個抽雪茄的人借火(這個人就是魔鬼的化身),這個人把身體越拉越長,一直越過了河流把雪茄遞給唐璜,唐璜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就拿起了魔鬼的雪茄來點燃自己的雪茄,由於他是個硬漢子,他絲毫沒有理睬魔鬼的警告……

1迪西斯(1733—1816),法國悲劇詩人。

2這句話的原文是拉丁文。

這兩個唐璜都有一些共同的惡作劇行為和罪惡,我已經設法把應該由誰負責的就歸給誰。由於找不到更好的辦法,我特別注意把不屬於唐璜·特諾里奧的事件,才歸到我這篇小說的主角唐璜·馬拉尼亞的身上;通過莫里哀和莫札特的傑作1,我們已經熟知唐璜·特諾里奧的故事,有許多事件由於歲月的流逝,已經證明不能歸到唐璜·特諾里奧身上。

唐卡洛斯·德·馬拉尼亞伯爵是塞維利亞最富有和最受人敬重的貴族之一。他出身於很有名望的家旅,在鎮壓摩爾人起義的戰爭中,他顯示出他並不缺乏祖先遺傳下來的勇敢。阿爾普哈拉斯山谷2攻下以後,他帶著額角上的傷疤回到塞維利亞,還帶來一大群從異教徒那裡搶來的孩子;他花了心血給孩子們洗禮,還把他們賣給基督徒家庭,自己賺了一大筆錢。他的傷疤並沒有醜化他的相貌,也沒有妨礙他獲得一位好家庭出身的小姐的青睞,這位小姐在一大群求婚者中選中了他。他們婚後生下了好幾個姑娘,有些後來結了婚,有些當了修女。唐卡洛斯·德·馬拉尼亞對於自己沒有男性繼承人正在感到失望的時候,一個男孩子誕生了,這使他充滿了快樂,也充滿了希望:他的貴族世襲財產3不致於落到旁系親屬的頭上了。

1莫里哀於1665年寫過五幕喜劇《唐璜》:莫札特於1787年為兩幕歌劇《唐璜》作曲,歌詞是洛倫索·達·龐特撰寫。喜劇和歌劇《唐璜》都是傑作。

2阿爾普哈拉斯山谷是1568—1571年摩爾人起義失敗後最後隱藏的處所。

3貴族世襲財產指貴族的頭銜及其領土、房屋等,應由長子繼承。

這個渴望已久的兒子就是唐璜,我們的真實故事的主角,他受父母寵愛,正如所有富有的大貴族家庭的獨子都受父母寵愛一樣。還是孩子的時候,他就差不多是自己行動的絕對主人,在他父親的宮殿裡,沒有人膽敢違抗他。只不過他的母親希望他跟她一樣虔誠,他的父親希望他跟他一樣勇敢。母親用愛撫和糖果強迫孩子學會了各種禱文,玫瑰經,以及所有必要和非必要的經文。她哄他睡覺時就給他念聖人的傳記。另一方面,父親卻教給兒子那些歌頌熙德1和貝爾納多·德爾·卡爾皮奧2的八音節格律詩,對他講述摩爾人起義的故事,鼓勵他整天練習擲投槍,放弩箭,甚至開火槍,向著一個穿著摩爾人服裝的假人攻擊,這個假人是他叫人制造,放在花園的角落裡的。

在德·馬拉尼亞伯爵夫人的小聖堂裡有一幅圖畫,風格完全像莫拉萊斯3那種生硬而乾癟的畫,畫的是煉獄裡的酷刑。畫家所想得出的各種刑罰,都十分準確地畫在上面,使得宗教裁判所裡的行刑人也找不出什麼破綻來。煉獄的靈魂是在一個很大的洞穴裡。洞穴頂上有一個氣窗,一個天使在氣窗旁邊伸手把一個靈魂拉出這痛苦的地方,天使旁邊有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合著掌拿著一串念珠,彷彿在熱誠地祈禱。這個人就是圖畫的施主,叫人繪製這幅圖畫來送給韋斯卡4的一所教堂。摩爾人起義的時候,放火燒了那座城,教堂被毀於火;可是像奇蹟一般,那幅圖畫卻儲存了下來。德·馬拉尼亞伯爵把這幅畫帶回來,用來裝飾他妻子的小聖堂。平時小唐璜每次進去看他的母親,總要動也不動地站在圖畫面前默想好半天;這幅圖畫既使他害怕,又吸引著他。他尤其不能把視線從一個男人的身上挪開,這個男人的五臟彷彿被一條蛇咬齧著,肋骨被鐵鉤吊住,掛在半空中,下面被炙熱的炭火烘烤著。這個男人惶恐不安地向氣窗那邊凝視,似乎在要求那位施主為他祈禱,使他早日脫離這許多痛苦。伯爵夫人從來不錯過機會解釋給兒子聽:這個可憐的人受這些苦刑是因為他沒有學好天主教教理,是因為他嘲笑過教士,或者他在教堂裡不專心。那個能夠飛向天堂的靈魂,是德·馬拉尼亞家一個親戚的靈魂,這個親戚當然有些小罪,可是德·馬拉尼亞伯爵為他祈禱,為他佈施了許多金錢給教士,把他從火和痛苦中贖了出來,現在能夠滿意地把這位親戚的靈魂送上天堂,不讓他長期留在煉獄裡受苦了。伯爵夫人最後還加上一段話:「璜兒,也許我有一天也要這樣受苦,如果你想不到獻幾臺彌撒把我從那裡救出來,那我就要留在煉獄裡萬萬年!讓養育你的母親留在煉獄裡受苦,那是太不應該了!」於是孩子哭了,如果他的口袋裡有幾個雷亞爾5,他就趕快施捨給他遇見的第一個拿著錢箱為煉獄的靈魂募捐的人。

1熙德(1040—1099),西班牙騎士,以攻打摩爾人出名。

2貝爾納多·德爾·卡爾皮奧,傳說中的西班牙英雄,據說曾殺死羅蘭。

3莫拉萊斯(1509—1586),西班牙畫家,專畫宗教畫。

4韋斯卡,西班牙西北部城市。

5雷亞爾是從前西班牙的小銀幣。

要是他走進他父親的辦公室,他就會看見被火槍子彈打歪了的胸甲,德·馬拉尼亞伯爵攻打阿爾梅里亞1時所戴的頭盔,上面還有回教徒斧子的刀痕;從異教徒那裡搶來的矛槍,摩爾式軍刀和旗幟,裝飾著這所房間。

伯爵對兒子說:「這把彎刀,我是從貝哈爾2一個回教法官手裡搶到的,他用刀砍了我3次我才結果了他的性命。——這面軍旗是埃爾維爾山3的叛徒們拿著的旗子。他們剛搶劫了一個基督教村子,我同20個騎兵飛馳過去援救。

1阿爾梅里亞是西班牙的港口,在安達盧西亞,1492年以前為阿拉伯人佔領。

2貝哈爾是西班牙安達盧西亞地區加的斯省的一個城市,1492年以前由阿拉伯人佔領。

3埃爾維爾山在西班牙格拉納達城附近,格拉納達城在安達盧西亞,是阿拉伯人在西班牙的最後據點;1492年城陷以後,阿拉伯人全部被逐出西班牙。

我4次想衝進他們的隊伍奪下這面軍旗,可是4次都被打退了。第五次我劃了一個十字,嘴裡喊:‘聖雅克1!’我就衝破了那些異教徒的隊伍了。——你看見我繪在家徽上面的這個金聖餐杯嗎?那是一個摩爾人的阿訇2從一個教堂裡偷來的,他在教堂裡做盡了壞事。他的馬匹在聖壇上吃大麥,他的兵士把聖人們的骸骨到處亂扔。這個阿訇用這個聖餐杯來喝冰鎮果子汁。他正在把這神聖的杯子放到嘴唇上的時候,我闖進了他的營盤。他還來不及叫一聲:‘真主!’喝下去的東西還在他的喉嚨裡,我就用這把寶刀砍進這條狗的剃掉了頭髮的腦袋,刀鋒一直砍到他的牙齒。為了紀念這個神聖的報復,國王准許我在我的紋章里加上一個金聖餐杯。我告訴你這一切,璜兒,為的是讓你告訴你的子孫們,使他們知道為什麼你的紋章同你祖父唐迭戈的有點不同,你祖父的紋章你可以看見繪在他的畫像下面。」

1聖雅克又名大雅克,耶穌十二門徒之一,據說他曾經在西班牙佈道傳教,使西班牙改信天主教;他的骨灰收藏在西班牙,成為天主教徒朝聖的目標之一。

2原文是西班牙文,阿訇同時兼任軍事長官。

孩子在尚武精神和宗教信仰的雙重教育下,整天將時間花在用狹長的木板製造十字架,或者拿著一柄木刀,在菜園裡練習攻打羅塔產的南瓜,因為他認為這些南瓜形狀很像包著頭巾的摩爾人的腦袋。

唐璜到了18歲,拉丁文還識得不多,可是充當彌撒的輔祭卻十分稱職,能用雙手舞長劍或短刀。比熙德舞得更好。他的父親認為德·馬拉尼亞家族的一個貴族應該學會別的才能,決定把他送到薩拉曼卡1去。旅行的準備工作不久就做好了。母親給了他許多念珠、祝福過的肩帶和聖像牌。她還教給他好幾種祈禱文,這些祈禱文在人生的各種境遇中都能得到神佑。唐卡洛斯給了他一柄劍,劍柄鑲銀,飾有他家的紋章。他對兒子說:「到目前為止,你只跟孩子們生活在一起,現在開始你要同成人在一起生活了。你要記住:一個貴族最寶貴的財產就是他的榮譽;而你的榮譽就是馬拉尼亞家族的榮譽。寧願作為我們家族的最後一個後裔死去,也不要玷汙這個家族的榮譽!拿了這柄劍,如果有人攻擊你,這柄劍就可以幫你防身。永遠不要第一個拔劍;但是要記住:你的祖先沒有戰勝或者報復以前,是永遠不會把劍重新插入劍鞘中的。」

1薩拉曼卡,西班牙城市,有著名大學及大教堂。

馬拉尼亞家族的後代具備了精神上和物質上的武器以後,就騎上馬,離開了他的祖屋。

薩拉曼卡大學當時正處在最興旺發達時期。學生從來沒有這麼多,教授從來沒有那麼博學,可是市民也從來沒有吃過這些學生這麼多的苦頭;這些青年飛揚跋扈,傲慢無禮。他們充斥全城,或者可以說是統治全城。他們唱夜曲,奏鬧樂,在夜間大肆喧譁,這就是他們的日常生活;為了打破這種單調的生活,他們還不時搶走婦女或者姑娘,或者偷東西,或者打人。唐璜到達薩拉曼卡以後,花了幾天功夫把介紹信遞交給他父親的朋友們,拜訪老師,遊覽各個教堂,參觀教堂所收藏的聖人遺物。按照他父親的意願,他把一筆數目相當巨大的款項交給一個老師,請他發給貧窮的學生。這筆贈與非常成功,馬上使他獲得了許多朋友。

唐璜有極強烈的學習慾望。他很想用心聽老師的話,把一切出自老師之口的話都當作是福音書上的語言;為了不漏掉任何一句說話,他想盡量坐到離講壇最近的地方。他走進上課的教室,看見有一個位子空著,這個位子是他希望能得到的離老師最近的位子。他就坐了下來。旁邊有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學生——大學裡這種學生多的是,那學生挪開盯著書本的眼睛,帶著愚笨的驚愕神氣望著唐璜,然後用幾乎戰戰兢兢的聲調對他說:「您難道不知道這是唐加西亞·納瓦羅經常坐的座位嗎?」

唐璜回答說他只知道是誰先來誰就得座,他看見這個位子空著,認為可以坐下來,尤其是唐加西亞先生又沒有叮囑他的鄰座為他保留位子。

那個學生說:「我看出來了,您是新來的,到這兒的時間還不長,因為您不認識唐加西亞。要知道這是一個最……」

說到這裡學生壓低了聲音,彷彿害怕被別的學生聽見。

「唐加西亞是一個可怕的人。誰得罪他誰就要倒霉!他沒有持久的耐心卻有很長的劍。可以肯定的是,有誰如果坐在一個唐加西亞坐過兩次的位子上,就完全可以引起一場爭吵,因為他很容易生氣而且非常敏感。他吵起架來就要動手,一動手就要殺人。我向您提出警告,您認為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唐璜覺得非常奇怪,這個唐加西亞給自己保留了最好的位子,卻又不準時出席。同時他看見有好幾個學生的眼睛都盯著自己,如果他坐了這個位子又走開,這將大大有損於他的自尊心。另一方面,他毫不在乎剛到這裡就同人吵架,尤其是同一個像唐加西亞那樣似乎非常可怕的人吵架。他正在猶猶豫豫,不知該怎麼辦才好,而人則始終機械地坐在他原來位子上的時候,一個學生走了進來,一直朝他走去。

「唐加西亞來了,」他的鄰座對他說。

這個加西亞是個寬肩膀的青年,體格健美,面色被太陽曬黑,眼睛十分傲慢,嘴巴充滿輕蔑。他穿一件完全磨光了的短褂,原來的顏色可能是黑色,外面罩一件有破洞的斗篷;在這些衣服上面,掛著長長的一條金鍊。我們知道,在任何時代,薩拉曼卡大學和西班牙別的大學的學生,都以穿得破破爛爛為光榮,大概他們想以此表示一個人的真正價值並不需要財產來裝飾。

唐加西亞走到唐璜還坐著的那張凳子上,十分客氣地向唐璜行了一個禮,對他說:

「閣下,您在我們中間是新來的,可是我已經熟知您的名字。我們的父親是好朋友,如果您不嫌棄,他們的兒子也不會不是好朋友。」

他邊說邊把手伸給唐璜,態度非常友善。料想不到會受到這樣接待的唐璜,也連忙還禮,回答他說,能夠同他這樣一位紳士做朋友,他感到非常光榮。

唐加西亞接著說:「您還不熟悉薩拉曼卡,如果您願意接受我做您的嚮導,我很高興帶您去參觀一切,把這個您要居住的地方,從最大的東西一直到最小的東西,都帶您去看。」然後他向坐在唐璜身邊的那個學生說:「喂,佩里科,你以為像你這樣一個笨蛋也配坐在唐璜·德·馬拉尼亞閣下身邊嗎?」

一邊說,他一邊粗暴地推開他,佔據了他的位子,學生趕緊讓開。

上完課以後,唐加西亞給他的新朋友留下地址,要他答應一定去看他。然後很有風度和親熱地把手一揮,拿他的滿是破洞的斗篷優雅地往身上一裹,走了出去。

唐璜胳膊裡夾著書,在學校的迴廊裡停下來,仔細觀看那些佈滿牆上的舊銘文,這時候他看見剛才同他談過話的學生也走過來,似乎也要觀看同樣的東西。唐璜向他點了點頭,表示認識他,然後準備走出去,學生一把拉住他的斗篷,對他說:

「唐璜閣下,如果您沒事兒,您能俯允同我談一會兒話嗎?」

「好的,」唐璜回答,他把身體靠在一根柱子上,「您說吧。」

佩里科不安地向四周張望,彷彿他害怕被人看見,然後走到唐璜身邊湊到他的耳邊說話;這樣小心實在沒有必要,因為在他們所在的寬闊的哥德式迴廊裡,除了他們就沒有別人。沉默了一會兒以後,那個學生用很低而且幾乎發抖的聲音問:

「唐璜閣下,您能不能告訴我,令尊是否真的認識唐加西亞·納瓦羅的父親?」

唐璜作了一個表示驚異的動作。

「您剛才不是聽見唐加西亞自己說了嗎?」

「是的,」學生回答,把聲音壓得更低一點。「可是您有沒有聽見令尊說過他認識納瓦羅閣下呢?」

「當然,聽說過,他同他一起跟摩爾人打過仗。」

「很好;可是您聽說過這位貴族有……一個兒子嗎?」

「說真的,我從來沒有十分注意我父親是怎樣說起他的……不過這些問題有什麼用?難道唐加西亞不是納瓦羅閣下的兒子?……他是私生子嗎?」

「天老爺在上我沒有說過這樣的話,」驚駭萬狀的學生嚷起來,望了望唐璜倚著的柱子背後有沒有人,「我只是想問問您,您是否知道人家傳說的關於唐加西亞的一件怪事?」

「我一點也不知道。」

「人家說……請注意我只不過重複我聽見別人說過的話……人家說,唐迭戈·納瓦羅有一個兒子,在六七歲的時候,患了重病,這病十分古怪,醫生不知道給他服什麼藥才好。父親只有他一個兒子,就給好幾個聖堂獻了無數貢品,又叫病孩去摸聖人的遺物,所有這一切都沒有用。他絕望了,有一天,據人家告訴我……有一天,他望著聖米歇爾1的聖像說:‘既然你不能夠救我的兒子,我倒想看看在你腳下的那一位有沒有更大的魔力。’」

1聖米歇爾是天使長,通常他的畫像總是畫著他腳下踏著魔鬼。

「這是最可恥的瀆神的話!」唐璜嚷起來,氣憤到了極點。

「不久以後孩子就病好了……這個孩子……就是唐加西亞!」

「因此從那時起唐加西亞就有魔鬼附身了,」唐加西亞哈哈大笑地說,他從旁邊的一根柱子後面走出來,看樣子他在柱子後面偷聽這場談話已有多時了,「說真的,佩里科,」他用冷酷而鄙夷的口氣對那個驚呆了的學生說,「如果你不是一個懦夫,我非得叫你後悔這麼大膽地在背後談論我。——唐璜閣下,」他轉過來對馬拉尼亞說,「等到我們更熟悉一點以後,您就不會浪費時間去聽這種閒話了。好吧,為了給您證明我不是一個惡魔,請費神馬上陪我到聖彼埃爾教堂;等到我們敬神完畢以後,我請求您准許我邀請您同幾個同學吃一頓便飯。」

他一邊說,一邊挽起唐璜的胳膊,唐璜在聽佩里科講述這事時被人發覺,未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就連忙接受了新朋友的建議,以表示他對剛才聽到的中傷的話並不十分重視。

走進聖彼埃爾教堂以後,唐璜和唐加西亞跪在一個祭壇前面,祭壇周圍跪著一大群信徒。唐璜低聲唸經;他這樣虔誠地低著頭過了相當時間以後,抬起頭來,發覺他的同學還處在敬神到入迷的狀態,嘴唇輕輕地動著,可以說他的默禱還沒到一半時間。唐璜對自己這麼快就結束默禱感到有點害羞,就開始低聲念他想得起來的禱文。唸完以後,唐加西亞還是動也沒有動。唐璜於是心不在焉地又唸了一些較短的祈禱文;發覺他的同學始終保持不動,他認為他可以向周圍張望一下,以消磨時間,同時等待他的同學無休止的祈禱結束。一開頭,有3個跪在土耳其地毯上的婦女吸引了他的注意。其中一個從她的年齡,從她帶的眼鏡和她頭上的帽子寬闊得叫人肅然起敬上看來,只能夠是一個保姆。另外兩個又年輕又漂亮,眼睛雖然低垂望著念珠,可是還沒有低到使人看不見它們長得又大,又亮,形狀又美。唐璜很喜歡盯著其中一個,喜歡的程度簡直使他忘記了他是在一個神聖的地方。他也忘記了他的同學正在祈禱,他拉了拉他的袖子,問他那個拿黃琥珀念珠的姑娘是誰。

唐加西亞對他這樣中途打擾並沒有表示氣憤,他回答說:她是唐娜特雷莎·德·奧赫達,旁邊一個是唐娜福絲塔,她的姐姐,她們倆都是卡斯蒂利亞政務委員會參事官的女兒。我愛上了姐姐,您去愛妹妹吧。您瞧,」他又補充一句,「她們站起來了,要走出教堂了;我們快點趕出去看她們上馬車;也許風掀起她們的裙子,我們還可以看見她們美麗的大腿呢。」

唐璜對唐娜特雷莎的美貌震驚到了這種程度,連這樣一些非常不敬的話他都沒有注意到。他站起來跟著唐加西亞走到教堂門口,眼看著兩位貴族小姐上了馬車,車子駛離教堂廣場,轉入一條極繁榮的街道。她們走了以後,唐加西亞把帽子深深地橫戴在頭上,快活地叫喊:

「多可愛的姑娘!在一星期內我如果不能把姐姐弄到手,我寧願讓魔鬼把我帶走!您呢,您向妹妹進攻已經有了進展嗎?」

「怎麼!已經有了進展?」唐璜天真地回答,「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她呢!」

「這算什麼理由!」唐加西亞嚷起來,「您以為我認識福絲塔已經很久了嗎?可是今天我遞給她一封情書,她心甘情願地接受了。」

「一封情書?可是我沒有看見您寫呀!」

「我身上經常帶著寫好的情書,只要上面不寫名字,就可以送給任何人。只不過要注意不要在眼睛或者頭髮的顏色上用錯了形容詞。至於什麼嘆氣呀,眼淚呀,憂慮聽,無論褐色頭髮或者金黃頭髮的女子,姑娘或者婦人,都會善意地加以解釋的。」

這樣談著談著,唐加西亞和唐璜走到要在那裡吃飯的房子門口。他們吃的是學生的菜飯,數量豐富,質量不夠上等,品種也不多。大量的辣味炒菜,鹹肉,所有的食物都刺激喉嚨使人想喝酒。而且也有大量的芒什和安達盧西亞出產的名酒。有幾個學生在等候著他們,這些學生都是唐加西亞的朋友。大家馬上入席,在好長一段時間內,沒有別的聲音,只有嘴巴嚼食的聲音和酒杯碰酒瓶的聲音。不到一會兒,美酒就使在座的人心情愉快,談話開始變得熱鬧起來。談的無非是決鬥、調情和學生的惡作劇。一個說他怎樣欺騙他的女房東,在租金到期的前一天搬了家。另一個說他向一個酒商以一位最嚴肅的神學教授的名義定購了幾壇著名的葡萄酒,他巧妙地把酒收下,讓那教授去付款——如果教授願意付的話。這一個說他打了夜間巡邏隊員;另一個說他用一條繩梯,不顧一個嫉妒的丈夫所作的種種防範,爬進他的情婦家裡。唐璜起初驚異地聽著他們談論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慢慢地,他喝下去的酒和同席人的快活情緒解除了他的拘謹。他們敘述的事情使他哈哈大笑,他甚至於有點妒忌那些同學由於騙人的手法巧妙而獲得的名聲。他開始忘記他帶到大學裡來的那些金科玉律,採取了學生的行為準則;這些準則非常簡單而且容易遵守,用來對付壞蛋1一切行為都可以,所謂壞蛋就是沒有在大學的註冊簿上登記的那一部分人類。大學生在壞蛋中間就像是身處敵國,他們有權用一切行動對付壞蛋,就像希伯來人對付迦南人2一樣,可惜市長先生對大學的神聖法律不甚尊敬,總是尋找機會來損害這些神聖法律的信徒,因此他們必須像兄弟般團結,互相幫助,尤其要互相保守神聖的秘密。

1原文是西班牙文。

2希伯來人是猶太人,迦南人是巴勒斯坦的非猶太族居民。

這場富有啟發性的談話一直延長到每瓶酒都喝光為止。等到酒都喝光以後,所有的判斷力也都古怪地變得糊塗了,每個人只是拼命想睡。太陽還在猛烈地照射,大家就散夥了,各人自去睡午覺;唐璜同意在唐加西亞家裡睡覺。他剛在一張皮褥上躺下,疲勞和酒意就使他熟睡了。他做了很長時間的夢,這些夢又古怪又迷糊,使得他只是模糊地感覺不適,而不能明確地知道造成不適的原因是哪一種形象或者觀念。慢慢地,如果我們可以這樣說的話,他開始在夢境裡看得比較清楚了,他的思想也有了連貫性。他覺得自己是在一條大河上的一葉孤舟裡,這條河比他在冬天見過的瓜達爾基維爾河寬,河水浪濤起伏。孤舟上既沒有帆,又沒有槳,也沒有舵,河岸上闃無一人。河水把小船搖晃得那麼厲害,使他覺得有點不適;他覺得他好像在瓜達爾基維爾河的入口,正處在塞維利亞的那些閒遊者到加的斯去開始感覺暈船的時候。過了一會兒,他到了河岸比較狹窄的地方,兩邊的距離那麼近,使他可以看見兩岸,並且使兩岸聽見他的聲音。這時候,兩岸同時出現了兩個發亮的人像,各自向他靠近,彷彿要來救他似的。他先把頭轉向右邊,看見一個面孔嚴肅而莊重的老頭兒,赤著腳,全身只穿一件滿是荊棘的短褂。他彷彿把手伸向唐璜。唐璜再把頭轉向左邊,看見一個女人,身材高大,面孔十分高貴和迷人,手上拿著一個花冠,她把花冠獻給他。同時他發覺他的小船可以不需要槳,能夠隨他的意志要駛向哪裡就駛向哪裡。他正要向女人那邊靠岸,右岸忽然發出一聲喊聲,使他回過頭來,靠近右邊。老頭兒的神氣變得比剛才更嚴峻。只見他渾身上下佈滿傷痕,皮膚蒼白,到處都有血痕。他一隻手拿著一隻荊棘冠,另一隻手拿著一條嵌著鐵釘的鞭子。看見這個景象,唐璜害怕極了,他趕快回到左岸來。剛才使他十分著迷的女人還在那裡,她的頭髮迎風飄拂,眼睛裡閃耀著異常的火光,她手裡拿著的不再是花冠,而是一柄劍。唐璜在上岸以前停留了一會兒,這時候他仔細觀看,發現劍鋒上染滿鮮紅的血,那個美女的手上也染紅了血。他驚駭萬分,嚇了一跳,醒了。張開眼睛,他看見離床兩步遠的地方有一柄閃閃亮的出了鞘的劍,禁不住大喊一聲。可是拿著劍的並不是一個美女。唐加西亞正要去叫醒他的朋友,看見床邊有一柄劍,鑲工很特別,他就帶著行家的神氣加以仔細觀察。在劍鋒上有這樣的銘記:「保持忠誠」。劍柄我們已經說過,刻有馬拉尼亞的家徽、姓名和銘記。

「您有一柄好寶劍,我的同學,」唐加西亞說,「現在您休息好了吧。——夜晚到了,我們去散會步吧;等到這座城的老實人都回了家,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就去給我們的女神唱夜曲。」

唐璜和唐加西亞沿著托爾姆斯河岸溜達了相當時候,瞧著來往的婦女,她們有些來乘風涼,有些來偷看情人。慢慢地散步的人越來越少;後來一個也不見了。

「現在是時候了,」唐加西亞說,「現在全城變成學生的世界了。壞蛋們不敢打擾我們的天真的娛樂。至於夜巡隊,如果我們不幸同他們發生糾紛,用不著我說您也知道他們是一群混蛋,不能放過他們。要是這群混蛋人數過多,我們不能不拔腳逃走的話,請您放心,我熟悉所有轉彎抹角的路,您只要跟著我走就行了,您可以相信一切都會順利的。」

一邊說,他一邊把他的斗篷往左肩上一披,遮住了他大半個臉,只留下右臂自由自在。唐璜也照著這樣做,他們倆一起向唐娜福絲塔和她妹妹住的街道走去。經過一座教堂的拱門時,唐加西亞吹了一下口哨,他的侍童立刻拿了一隻吉他走了出來。唐加西亞接過吉他,把侍童打發走了。

「我看出來了,」唐璜走進伐拉多里街時說,「我看出您想叫我保衛您歌唱夜曲;請相信我一定做到不辜負您的期望。如果我不能夠守住一條街,對抗那些來找麻煩的人,我就不是塞維利亞故鄉的人了!」

「我並不想把您當作哨兵似的安插在這裡,」唐加西亞回答,「我在這兒有我的愛情,您在這兒也有您的。各人有各人的目標。噓!就是這所房子。您守住這扇百葉窗,我守住那一扇,注意!」

唐加西亞調準了吉他的音調,開始用相當動聽的歌喉來唱一首情歌,這首情歌跟通常的情歌一樣,有眼淚呀,嘆息呀,等等。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寫的。

唱到第三或者第四首圓舞曲的時候,兩個窗戶的百葉窗都稍為往上抬了一下,還發出了一兩聲輕微的咳嗽。這就是說有人在傾聽。據說,音樂家除非受人敦請或者有人傾聽,是不會演奏的。唐加西亞把吉他放在一塊界石上,開始低聲同傾聽歌聲的一個女子談起話來。

唐璜抬起眼睛,看見他頭上的視窗有一個女子好像在仔細打量他。他毫不懷疑她就是唐娜福絲塔的妹妹,是合他口味,也是他朋友代他挑選的,他理想中的姑娘。可是他還很害羞,又沒有經驗,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下手才好。突然一條手帕從視窗上掉下來,一個溫柔的聲音小聲地喊:

「啊!天哪!我的手帕掉下去了!」

唐璜馬上把手帕撿起來,把它放在劍尖上,一直遞到視窗上頭。這是開始攀談的一種方法。女子的聲音開始向他表示感謝,然後問這位彬彬有禮的紳士閣下是否今天早上在聖彼埃爾教堂的那位。唐璜回答說他去過教堂,回來以後心神不定。

——「怎麼會的?」——「因為看見了您。」

開始解凍了。唐璜是塞維利亞人,對所有摩爾人的故事瞭如指掌,而在這些故事裡愛情的詞句是十分豐富的。因此他難免要滔滔不絕一番。談話繼續了大約一個鐘頭。最後特雷莎喊起來說,她聽見父親來了,要走了。兩個情人一直等到他們看見兩隻白皙的小手伸出百葉窗,每人扔給他們一枝茉莉花,才離開那條街道。唐璜回去睡覺,腦子裡充滿甜蜜的形象。至於唐加西亞,他走進了一家酒館,在那裡消磨了大半夜。

第二天,嘆氣和夜曲又開始了。以後幾晚也是這樣。經過適當的抗拒以後,兩位小姐同意和他們交換頭髮環,做法是用一根線把她們的發環吊下來,然後將他們的交換證物拉上去。唐加西亞不滿足於這個微小的成就,他提到要利用繩梯或者仿造鑰匙;她們認為他過於大膽,他的建議即使沒有被拒絕,至少也是被無限期地延遲執行了。

唐璜和唐加西亞在他們的情人的窗下唧唧咕咕大約有一個月了,可是收效甚微。有一個漆黑的夜晚,他們又站在通常的位子上,談話繼續了相當時候,交談的各方都感到滿意,這時街角上突然出現了七八個穿斗篷的人,一半人手裡都拿著樂器。

「天呀!」特雷莎嚷起來,「唐克里斯托瓦來給我們唱夜曲了。為了天主的愛,你們快走吧,否則就有不幸發生了。」

「這麼好的位子我們是不會讓給任何人的,」唐加西亞嚷道,同時提高了嗓子,「紳士,」他對頭一個前來的人說,「這地方已有人佔了,這兩位小姐並不在乎你們的音樂;因此,請吧,請到別的地方去碰運氣吧。」

「這是一個下賤的學生想阻止我們通過!」唐克里斯托瓦喊道,「我要教訓他一頓,讓他知道同我愛上的人說話要付出什麼代價!」他一邊說,一邊拔劍在手,同時,他的兩個夥伴的劍也亮閃閃地出了鞘。唐加西亞用令人驚佩的速度,把他的斗篷裹在胳膊上,拔劍在手,嘴裡嚷著:

「學生們,來幫我!」可是周圍沒有一個學生。那些音樂家們大概是害怕樂器會在打架中損壞,都逃走了,嘴裡呼喊著司法人員,而在視窗的兩個女人則向天國所有的聖人祈禱求救。

唐璜所在的視窗離唐克里斯托瓦最近,因此一開始就要同他交鋒。對手非常靈活,而且他的左手拿著一隻鐵盾,可以用來防禦,而唐璜則只有他的劍和她的斗篷。他被唐克里斯托瓦逼得很緊,恰好在這個時候他想起他的劍術教師烏貝蒂教他的一下猝然攻擊。他垂下左手,右手則把劍從唐克里斯托瓦的盾下飛滑過去,一直插進他的肋骨間,用力之猛,插進一羅馬古尺1劍就斷了。唐克里斯托瓦喊叫一聲,倒在血泊中。眼前這一切發生之快,超過口述,同時,唐加西亞也非常成功地抵擋住他的兩個敵手,這兩個人一看見他們的領袖倒在石板地上,就飛快地逃走了。

1羅馬古尺,分大尺與小尺兩種:大尺等於0.225公尺,小尺等於0.029公尺。

「現在我們逃走吧,」唐加西亞說,「已經不是玩樂的時候了。再見吧,我的美人們!」

他拉著唐璜就走,唐璜對於自己的成就非常驚愕。走到離開房子20步遠,唐加西亞停下來問他的同伴那柄劍怎樣了。

「我的劍?」唐璜說,這時他才發覺自己手裡已經沒有拿著劍,「我不知道……我大概脫手了。」

「見鬼!」唐加西亞叫喊,「您的姓名還刻在劍柄上!」

這時候已經有人拿著火把從鄰近的房屋裡走出來,圍著死者觀看。街的另一端,一群拿著武器的人很快地走過來。這很明顯,是一隊夜巡隊被音樂家們的喊聲和格鬥的聲音招引過來了。

唐加西亞把帽子拉下蓋到眼睛,用斗篷遮蓋住臉的下部,以防別人把他認出,然後冒著危險,衝向人群,想找到那柄顯然能使人認出犯罪人的劍。唐璜看見他左攻右打,弄滅火把,推倒一切擋住他去路的人。過了一會兒,他重新出現,兩手各執一柄劍,拼著命奔跑過來,所有夜巡隊都在後面追趕他。

「啊!唐加西亞,」唐璜接過唐加西亞遞給他的劍,嘴裡嚷道,「我多麼感謝您啊!」

「逃吧!逃吧!」加西亞叫喊,「跟我來,如果這些混蛋中有人遇得您太緊,您就用劍戳他,就像您剛才對付那個人一樣。」

於是兩個人使出他們的全部天然氣力飛奔,再加上他們害怕市長先生而產生的氣力;在學生們眼中,這位官員比強盜更可怕。

唐加西亞熟悉薩拉曼卡如同他熟悉祈禱經文上的第一句話一樣1,他非常靈巧地在街角上七彎八轉,竄進狹小的衚衕。他的同伴是個新手,費了很大的勁才跟得上他。他們開始累得喘起氣來,這時候在一個街角上他們遇見了一群學生,這班學生奏著吉他在街上一邊閒蕩一邊唱歌。他們一看見有兩個同學被追趕,馬上找了石塊、木棍和各種可能找到的武器。氣喘吁吁的巡警們認為在這裡遇見了埋伏,打起來不合適,就謹慎地退了回去,於是兩個罪犯走到鄰近一個教堂裡躲避和休息。

1祈禱經文上的第一句話是拉丁文deusdet,意思是「願天主賜我們平安」,是飯後謝主恩的祈禱詞。這典故出自拉伯雷著《巨人傳》:「因為巴汝奇到巴黎不過兩天,便把全城的大街小巷,弄口岔道,知道得一清二楚,比早晚背熟的祈禱文還要熟悉。」

在大門口,唐璜想把劍插入劍鞘,他認為手裡拿著武器進入上帝的殿堂不太合適,也不是一個基督徒所應做的。可是劍鞘拒絕接納那柄劍,花了很大氣力才把劍尖放進去;總之,他認出了他手裡拿著的劍不是他自己的;唐加西亞在匆忙中抓了地上的第一柄劍就走,其實這是死者或者死者一個手下人的劍。這件事很嚴重;唐璜告訴他的朋友,他已經學會了把他的朋友看作是能出好主意的人。

唐加西亞皺起眉頭,咬緊嘴唇,絞扭著帽子邊沿,在那裡來回踱步,而唐璜正為著自己惱人的發現而茫然若失,心裡既不安又悔恨。唐加西亞思索了一刻鐘,在這段時間裡,他很知趣,沒有說過一次:「為什麼您要扔下您的劍呢?」他抓住唐璜的胳膊對他說:

「您跟我來,您的事情我有辦法了。」

這時候一個教士從教堂的聖器安置室走出來,正要走到街上去;唐加西亞把他攔住了。

「閣下莫非就是很有學問的戈麥斯學士?」他深深地鞠躬對他說。

「我還不是學士,」教士回答,顯然由於被稱為學士而感到高興,「我的名字是曼努埃爾·託多亞,願為閣下效勞。」

「神父,」唐加西亞說,「您剛好是我要找的人,我要跟您談話,是關於宗教上的一個疑難問題要解決;如果從傳聞中我沒有弄錯的話,您就是那本著名的《良心疑難問題》的作者,是嗎?這本書在馬德里轟動一時呢。」

教士心甘情願地犯了虛榮罪,支支吾吾地回答說他不是本書的作者(老實說,這本書從來沒有存在過),不過他向來是經管這類事情的。唐加西亞有他的理由不顧神父怎麼說,他繼續說下去:

「神父,我用簡單幾句話把我要徵求您意見的事情告訴您。我的一個朋友,就在今天,不到一小時以前,在馬路上見到一個人向他走過來,對他說:‘紳士,我在離開這兒兩步遠的地方決鬥,我的對手有一柄劍比我的劍長,請您把您的劍借給我,使得雙方的武器相等。’於是我的朋友同他交換了劍。我的朋友呆在街角里等待決鬥結束。等到他再也聽不見擊劍的鏗錚聲以後,他走過去;他看見什麼?看見一個死人在地上,身上插著他借出去的劍。從這時候起他就感到絕望,埋怨自己不該那麼好說話,他害怕犯了大罪。我倒是安慰他,我認為是小罪,因為他如果不把劍借出去,他就要造成兩個人用不相等的武器決鬥。您的意見怎樣,神父?您不同意我的意見嗎?」

這個神父是一個剛開始學習決疑神學1的教士,他很注意地傾聽了這個故事以後,用手在額頭上搓來搓去,彷彿一個人正在搜尋枯腸找出一句語錄來一樣。唐璜不知道唐加西亞要達到什麼目的,只好在旁一聲不響,害怕自己多嘴反而會弄壞了事。

1決疑神學是專門引用基督教義或者理智來替人解決宗教上或道德上的疑難問題的神學。

「神父,」加西亞繼續說,「這個問題一定是很棘手的,就連像您這樣有學問的人也猶豫不決。如果您願意,我們明天再來聽您的迴音。現在,我求您,請您自己主持或叫人主持幾臺彌撒去超度死者的靈魂。」

他一邊說,一邊放了兩三個金幣在教士的手上,這就使得教士對這兩個年輕人非常有好感,這兩個年輕人又虔誠,良心又好,尤其還十分慷慨。他向他們保證,第二天在同一地點,他要給他們一個書面答覆。唐加西亞謝了又謝;然後他用無所謂的口氣加上一句,彷彿他說的是一句無足輕重的話:「只要司法當局不認為我們要對那個人的死亡負責就好了!我們希望依靠您來使天主寬恕我們。」

「至於司法當局,」教士說,「你們用不著害怕。您的朋友只不過把劍借給他,在法律上不負同犯的責任。」

「對的,神父,可是殺人犯已經逃走。人家檢查傷口,也許會發現染滿了鮮血的劍……我怎能猜得到呢?據人家說,司法界的人是非常可怕的。」

「可是,」教士說,「您不是親眼看見那柄劍是借出去的嗎?」

「當然啦,」唐加西亞說,「我可以在所有王家法庭上肯定這一點。何況,」他用最富有暗示性的口吻繼續說,「您,我的神父,您也可以出庭證明事實真相。我們在事情沒有發覺之前很久就來找您,請您給我們一些宗教上的忠告。您甚至可以證明交換過劍……這兒就是證明。」於是他拿起了唐璜的劍。

「請您看看這柄劍,」他說,「它同劍鞘多麼不配!」

教士點了點頭,像一個人完全確信人家給他講的故事是真實的。他默默無言地掂了掂手裡金幣的份量,發覺這些金幣永遠是有利於兩個青年人的無可反駁的理由。

「還有一點,神父,」唐加西亞用十分虔誠的口吻說,「司法對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主要的是要求上天寬恕我們。」

「明兒見,孩子們,」教士一邊說一邊走開。

「明兒見,」唐加西亞回答,「我們吻您的手,我們完全信賴您了。」

教士走了以後,唐加西亞快活得跳起來。

「聖物沽賣1萬歲!」他叫起來,「這麼一來,我們的處境可以略為改善。如果司法當局來找您麻煩,這位善良的神父,為了他到手的金幣和他希望從我們這裡再取得的金幣,已經準備證明我們同那位您剛送上西天的紳士之死絲毫沒有關係,我們清白得像初生的嬰孩一樣。現在您回家去吧,不過隨時要警惕著,不確實知道是誰不要開啟大門。至於我,我到城裡到處溜達,打聽打聽訊息。」

1聖物沽賣指宗教上的聖事如恕罪,逐出教門等可以用世俗的價錢收買得來。

唐璜回到自己的屋裡,和衣倒在床上。他一夜沒有閤眼,一心想著他犯下的殺人罪,尤其想著可能帶來的後果。每次他聽見街上有男人的腳步聲,他總以為是司法當局來逮捕他。可是,由於他很疲倦,參加了一頓學生聚餐使他的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等到太陽昇起來的時候他就睡著了。

他休息了好幾個鐘頭,他的僕人走來叫醒他,對他說有一個蒙了面紗的女子想同他說話。話音未落一個女子已經走進了房間。她從頭到腳裹著一件黑斗篷,只露出一隻眼睛。她把這隻眼睛先轉向僕人,然後轉向唐璜,彷彿要跟唐璜單獨談話。僕人馬上走了出去。女子坐下來,用那隻眼睛凝視著唐璜。沉默了一陣以後,她開口說出了下面的一番話:

「紳士閣下,我到您這兒來可能使您驚訝,您一定對我有不好的看法;可是如果您知道了我到這兒來的動機,您就不會責備我了,您昨天同本城的一位紳士決鬥……」

「我?女士!」唐璜臉色發白,嚷起來,「我沒有離開過這間房間……」

「同我裝假沒有什麼用,我應該給您作出一個坦率的榜樣。」

這樣說著的時候,她揭開斗篷,唐璜認出她就是唐娜特雷莎。

「唐璜閣下,」她紅著臉繼續說,「我應該向您承認您的勇敢使我對您關心到了極點。儘管我心情煩惱,我看見了您的劍折斷,您把它扔在我家門口附近。等到大家圍著傷者的時候,我走下樓去撿起了那把劍柄。仔細觀察。我看見了您的名字,我立刻明白如果劍柄落到您的仇人手裡,您就會有危險。我把它拿到這兒來,很高興能夠把它還給您。」

唐璜理所當然地跪了下來,對她說她救了他的性命,可是她白白把劍柄送回來了,因為她仍然要使他死於愛情。唐娜特雷莎很忙,她想馬上就走,然而她很喜歡聽唐璜說話,使她下不了回家的決心。這樣大約過了一個鐘頭,其間充滿了山盟海誓,親吻手指,一方是不斷懇求,另一方是半推半就。突然間唐加西亞走了進來,打斷了這場密談。唐加西亞並不是一個容易大驚小怪的人。他第一件想到的是安慰特雷莎。他高度讚揚她的勇氣,她的冷靜沉著,最後他請求她在她姐姐面前多說幾句好話,使他能夠受到更熱情的接待。唐娜特雷莎對他的要求一一答應了,然後嚴嚴密密地裹住斗篷,答應當天傍晚同她姐姐到她指定的散步場所後就走了。

「我們的事看來很幸運,」兩個年輕人在一起的時候唐加西亞馬上說,「沒有人懷疑您。市長最恨我,我很榮幸,他一開始就想到了我。他說,他確信是我殺死了唐克里斯托瓦。您知道什麼又使他改變了看法嗎?這是因為有人對他說,我整個晚上都同您在一起;而您,我的親愛的,您享有偉大聖人的名聲,可以讓別人沾您的光。不管怎樣,人家沒有想到是我們。這個勇敢的小特雷莎所玩弄的把戲保證了我們將來的安全;因此我們不要再想這件事了。只管想著去玩吧。」

「啊!加西亞,」唐璜懊喪地嘆息說,「殺了一個同類總是一件令人十分不快的事啊!」

「還有更令人不快的事呢,」唐加西亞回答,「那就是我們被我們的一個同類殺死;而超過這兩件不愉快的事還有第三件事,那就是過了一整天還沒有吃晚飯。因此我今天請您同幾個快活的小夥子一起吃晚飯,他們一定很高興看見您。」說完這些話,他就走了出去。

愛情早已給了我們主角的悔恨心情以很大的安慰,虛榮心更進一步把悔恨心情完全消滅了。在加西亞家裡同桌吃飯的大學生們都從加西亞嘴裡知道真正殺害唐克里斯托瓦的是誰,這個克里斯托瓦是一個以勇敢和敏捷而著名的騎士,大學生們都怕他;因此他的死只能激起他們的快活情緒,他的敵手得到了無數讚美之詞。照他們說,他是大學的光榮,大學的花朵,大學的臂膀。大家熱情地為他的健康乾杯,一個從穆爾西亞1來的學生即席賦了一首十四行詩來歌頌他,在詩中把他比作熙德和貝爾納多·德爾·卡爾皮奧。吃完飯以後,唐璜心裡還覺得有點沉重;可是如果他有能力使唐克里斯托瓦復活的話,他會不會使用這種能力還值得懷疑,因為他怕這個復活會使他在薩拉曼卡大學所獲得的尊敬和名聲都喪失殆盡。

1穆爾西亞是西班牙南部的一個城市。

黃昏到了,男女雙方都準時到達約會地點,就在托爾姆斯河畔。唐娜特雷莎握住唐璜的手(那時候還不時行用胳膊挽著婦女),唐娜福絲塔握住唐加西亞的手。散步了幾圈以後,兩對情人十分滿意地分手,互相約定以後決不錯過任何再見的機會。

離開兩姊妹以後,他們遇見了幾個波希米亞婦女正拿著小手鼓在一群學生中間跳舞。他們也參加進去。唐加西亞看中了幾個舞女,決定帶她們去吃宵夜。這個建議提出來後馬上被接受了。唐璜以忠實的阿卡特身份1也同他們一起去。一個波希米亞女子說他像一個新修行的僧人,他認為受到侮辱,就裝出無所不幹的樣子,以便證明這個綽號對他不合適:他罵娘,跳舞,賭錢,一個人喝了兩個二年級學生所能喝的酒。

1見前注1。

午夜過後,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送回家,他不僅酒醉過度,而且像發了瘋似的,想放火燒燬薩拉曼卡,又要喝乾托爾姆斯河的水,以阻止人們救火。

就這樣唐璜逐漸把天生的和後天教育所取得的好品質一件一件地喪失掉。受唐加西亞的指導在薩拉曼卡住了3個月以後,他已完全把可憐的特雷莎勾引到手;他的同學比他早8到10天也得到了姐姐。起初唐璜很愛他的情婦,他像一個在他年齡的孩子初次得到情婦那樣愛她,可是唐加西亞毫不費力地向他證明守貞不變只是一種空想的道德;而且,在大學的放蕩生活,如果他的行為同別的同學不一樣,他就會損害特雷莎的名譽。因為,他說,只有那些懷有非常強烈的愛情並且感到滿意的人才能滿足於只佔有一個女人。何況同唐璜來往的都是壞人,他們不讓唐璜有一分鐘的休息。他很少在教室裡出現,偶然出現,也由於隔夜不眠和生活放蕩使他無法支援,即使是最有名望的教授講授的最精彩的課,他也昏昏欲睡。相反,在散步時他總是頭一個到,最後一個走,他經常把特雷莎不能同他在一起的夜晚,在酒館裡或者更糟的地方度過。

一天早上他收到這個女子給他的一張便條,告訴他晚上不能到約定的地點來。因為一位年老的女眷剛到達薩拉曼卡,家裡人把特雷莎的房間讓給她住,叫特雷莎住到她母親的房間裡去。這件不愉快的事對唐璜影響不大,因為他有辦法消磨他的夜晚。等到他擬好計劃,走到街上去的時候,一個蒙著面紗的女人交給他一張便條,那是唐娜特雷莎寫來的。她找到方法另外弄了一間房間,同她的姐姐安排好了約會地點。

唐璜把信交給唐加西亞看。

他們猶豫了半晌,然後,不自覺地,彷彿由於習慣,他們爬上了他們情婦的陽臺。

唐娜特雷莎在胸部有一顆相當明顯的黑痣。她第一次讓唐璜瞧這顆黑痣的時候,對唐璜來說這是極大的恩典。在相當長時期內唐璜一直把這顆黑痣視為世界上最可愛的東西。有時他把它比做一朵紫羅蘭,有時比作一朵秋牡丹,有時比作紫苜蓿花。實際上這是一顆很好看的痣;可是過了不久,由於看得多了,他就覺得那顆痣並不好看了。他嘆著氣對自己說:「這不過是一個大黑點,不是別的什麼。它長在那裡真討厭。說真的,這真像一塊血痂。讓黑痣見鬼去吧!」有一天,他甚至問特雷莎有沒有問過醫生用什麼方法可以除掉這顆痣。可憐的姑娘臉紅一直紅到眼白,回答說,除了他以外,沒有別的男子看見過這顆痣;而且她的保姆常常告訴她說這種痣會帶來幸福。

我說的那天晚上,唐璜到達約會地點時心情很不好,他又看見了那顆痣,他覺得那顆痣比平時更大。——「真像一隻大老鼠的表現,」他一邊看著那顆痣一邊心想,「實際上這是一個怪東西!就像該隱1身上受了刑罰的標誌一樣。我有這樣一個女人做情婦真是見鬼。」——他感覺不愉快到了極點。他無緣無故地同可憐的特雷莎吵嘴,把她弄哭了,快到天亮時分沒有抱吻就離開了她。唐加西亞同他一起走出來,他們默默無言地走了相當時候,然後突然停了下來。

1根據《聖經》,該隱是亞當和夏娃的長子,因妒忌殺害了他的弟弟亞伯,被上帝在額頭上刻下了譴責的記號。

唐加西亞對他說:「唐璜,您得承認我們今晚無聊得要死。尤其是我,更覺得膩味,我真想一勞永逸地同這位公主分手拉倒!」

「您錯了,」唐璜說,「福絲塔是一個可愛的姑娘,白皙得像只天鵝,而且她總是脾氣很好。何況她又非常愛您!說真的,您非常幸福。」

「白皙是個優點;我承認她很白皙。可是她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在她妹妹旁邊,她像是貓頭鷹在鴿子旁邊一樣。您才是真正幸福的人。」

「不錯,」唐璜回答,「那個小姑娘相當可愛,可是她是一個孩子。和她根本不能好好地談話。她滿腦子都是些騎士小說,她對愛情有些最荒誕的想法。您簡直想象不出她所提出的要求。」

「這是因為您太年輕了,唐璜,您不知道怎樣訓練您的情婦。您瞧,一個女人就跟一匹馬一樣,如果您讓她染上了壞習慣,如果您不能說服她您絕不寬恕任何任性行為,您就永遠不能從她身上得到什麼。」

「唐加西亞,告訴我,您是不是對您的情婦就跟對待馬兒一樣?您常常用鞭子叫她們放棄她們的任性行為嗎?」

「很少;我太善良了。聽我說,唐璜,您願意把您的特雷莎轉讓給我嗎?我答應您只要過半個月,保險她跟手套一樣柔軟。作為交換,我把福絲塔送給您。您還要報酬嗎?」

「這筆交易很合我的口味,」唐璜微笑著說,「只要這兩位小姐答應就行。可是唐娜福絲塔永遠也不肯把您讓出來。這樣交換她太吃虧了。」

「您太謙虛了;可是請您放心。昨天我把她激怒到這樣程度,使得任何一個人同我比較都像一個光明的天使在一個罪人旁邊一樣。唐璜,」唐加西亞繼續說,「您知道我是在說正經話嗎?」唐璜看見他朋友一臉嚴肅的樣子,說出這些想入非非的話來,不禁笑不可抑。

這場有啟發性的談話被幾個學生的到來打斷了,他們把兩位朋友的思想引到別的方面。可是黃昏來臨以後,兩個朋友坐在一瓶蒙蒂利亞酒前面,旁邊還放著一籃子巴倫西亞的橡實,唐加西亞又開始抱怨他的情婦。他剛收到福絲塔的一封信,信裡寫滿了柔情蜜意的說話和溫和婉轉的指責,通過這些說話可以看出她的樂觀天性和她習慣於只注意任何事情的滑稽可笑的一面。

「瞧,」唐加西亞把信交給唐璜,他十分厭倦地打著呵欠,「念念這封美麗的信。今晚又是一個約會!我寧願下地獄也不願去!」

唐璜唸了信,覺得這封信寫得非常討人喜歡。

「說真的,」他說,「如果我有一個像這樣的情婦,我就要專心研究怎樣使她幸福。」

「您就要了她吧,親愛的,」唐加西亞嚷起來,「您就要了她吧,滿足您的夢想吧。我把我的權利都給您。我們還可以做得更周到一點,」他站起來又補充一句,彷彿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我們來賭我們的情婦吧。這兒是紙牌。賭一場西班牙紙牌吧。唐娜福絲塔是我的賭注;您,您就把唐娜特雷莎放到賭桌上。」

唐璜對他同學的瘋狂建議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他拿起紙牌就洗起來。雖然他幾乎是心不在焉地玩牌,他還是贏了。唐加西亞對他賭輸了絲毫不感到痛心,只向賭據應如何寫法;他寫了一張類似本票的東西,付款人是唐娜福絲塔,他請她任由持票人加以處置,完全像是他寫一張便條給他的管家,叫他把100個金幣給他的一個債權人一樣。

唐璜始終笑著,建議給他一個翻本的機會。唐加西亞拒絕了。他說:「如果您有一點勇氣,您就穿上我的斗篷,到那扇您熟悉的小門裡去。您只找到福絲塔,因為特雷莎不在等您。您一句話也不要說,跟著她走;到了她的房間裡,很可能她開始覺得很驚異,甚至會流下一兩滴眼淚,可是這一切都阻擋不了您。您可以肯定她不敢叫喊。那時候您再把我的便條給她看;對她說我是一個十惡不郝的罪人,是個禽獸,隨您愛說我是什麼就是什麼;並對她說她可以很容易、很快地進行報復,而這個報復,她一定會覺得是很甜蜜的。」

加西亞每說一句話,魔鬼就深入唐璜心中一步,並且對他說,到目前為止,他認為是毫無目的的開玩笑,可能對他有十分愉快的結局。他不笑了,快活的紅暈開始升上他的額頭。

他說:「我要是有把握叫福絲塔答應這個交換的話……」

「她肯定答應!」那個浪子叫喊,「您真是初出茅廬的新手,我的同學,您居然相信一個女人會在一個6個月的情郎和一個一天的情郎之間猶豫嗎?去吧,明天你們倆都會向我道謝的,這一點我毫不懷疑,我要求您的唯一報酬,就是准許我追求特雷莎,以補償我的損失。」

然後,看見唐璜已經快被說服,他又對他說:「您下決心吧,因為我今天晚上不想見福絲塔;如果您不願意,我就把便條交給胖子法德里克,那他就交了好運。」

「真的,管他發生什麼!」唐璜喊道,一手抓過那張便條;

為了增加勇氣,他一口氣喝乾了一大杯蒙蒂利亞酒。

時間快到了。唐璜還有一點良心上的不安,他一杯又一杯的喝酒,以麻醉自己。最後鐘響了。唐加西亞把自己的斗篷扔到唐璜肩上,一直帶他走到他的情婦的門口;然後,他發出約定的訊號,向唐璜說了聲晚安,就走開了,對於他剛才做過的壞事絲毫不感到後悔。

門馬上就開啟了。唐娜福絲塔已經等了相當時候。

「是您嗎,唐加西亞?」她輕聲問。

「是我,」唐璜用更加輕的聲音回答,寬大的斗篷的皺褶遮住他的臉。他走了進去,門重新關上,唐璜開始同他的領路人登上一條黑暗的樓梯。

「拉著我的頭巾,」她說,「儘量輕地跟著我走。」

不到幾分鐘他就走進了福絲塔的房間。只有一盞燈在那裡發出亮光。起初唐璜不敢脫下斗篷和帽子,站在那裡,背靠著門,不敢露出真面目。唐娜福絲塔默默無言地端詳了他半晌,然後突然向他伸出臂膀朝他走去,唐璜這時卸下斗篷,模仿著她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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