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是您,唐璜閣下?」她喊起來,「難道唐加西亞病了嗎?」
「病了?沒有,」唐璜說,「……不過他不能來。他派我到您身邊來。」
「啊!我真生氣!可是,告訴我,不是因為有另外一個女人不讓他來吧?」
「您知道他生活很放蕩嗎?……」
「我的妹妹一定很高興看見您!可憐的孩子!她以為您不來了……讓我過去,我去通知她。」
「用不著了。」
「您的神氣很古怪,唐璜……您大概要告訴我一個壞訊息吧……說吧,唐加西亞遭到不幸了嗎?」
為了免得作一個尷尬的回答,唐璜把唐加西亞的那張可恥的便條遞給可憐的姑娘。她急急忙忙地念了一遍。起初她沒有看懂;她再念一遍,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唐璜聚精會神地觀察她,看見她時而揩試額角,時而搓擦眼睛;她的雙唇哆嗦著,臉上像死人一般蒼白,她不得不用兩隻手拿著那張便條,以免它掉落地下。最後,經過絕望的掙扎,她站了起來,大聲說:
「這一切都是假的!這是可惡的偽造品!唐加西亞從來沒有寫過這便條!」
唐璜回答:
「您認識他的筆跡,他不知道他擁有的寶貝有多大的價值,……至於我,我接受了,因為我愛您。」
她向他投去一道極度鄙夷的眼光,又開始念那封信,她集中注意力,像個律師懷疑一件偽造文書一樣。她的眼睛無限睜大,緊緊盯在那張便條上。不時有一大滴淚珠奪眶而出,她眨也沒有眨眼皮,眼淚就沿著兩頰直流。猛然間她像個瘋子般地笑起來,叫嚷著:
「這是開玩笑,對嗎?這是開玩笑?唐加西亞在這裡,他要來了!……」
「這不是開玩笑,唐娜福絲塔。我對您的愛情再真也沒有了。如果您不相信我,對我就是極大的不幸。」
「卑鄙!」唐娜福絲塔大聲說,「如果你說的是真話,你就是比唐加西亞更壞的壞蛋。」
「愛情可以原諒一切,美麗的福絲塔。唐加西亞放棄了您,您接受我來安慰您吧。我看見這個鏡框裡畫著巴克科斯和阿里阿德涅1,就讓我做您的巴克科斯吧。」
1根據希臘神話,阿里阿德涅愛上了提修斯,在迷宮中用繩子把提修斯引出迷宮。但是後來提修斯變心,將阿里阿德涅遺棄在一個小島中,一說阿里阿德涅從岩石上投海而死,另一說她接受了巴克科斯的安慰。
她一句話也不說,抓起桌子上的一把刀子,高高舉在頭上,向唐璜走過來。唐璜見了她這般舉動,便抓住她的胳膊,毫不費勁就解除了她的武裝;他認為他有權利懲罰一下她的初步敵對行為,就吻了她三四次,而且想把她拖到一張小長躺椅那裡去。唐娜福絲塔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可是憤怒給了她力量,她盡力抵抗唐璜,有時攀著傢俱,有時用手、腳和牙齒來抵抗。起初唐璜被打了幾下還是笑眯眯的,可是不久他心裡的憤怒就跟愛情一樣強烈。他猛力捏緊福絲塔,再也不怕弄傷她那細嫩的皮膚。他已經變成一個激怒的鬥士,無論花任何代價都要戰勝他的對手,如果必要,他準備把她掐死來使她屈服。這時候福絲塔只能夠求助於她所剩下的最後一著了。到目前為止,女子害羞的心理阻止她呼喊求救,可是,眼看著要被戰勝,她就把她求救的喊聲響徹了整幢屋子。
唐璜感覺到現在問題已經不是他能不能佔有他的犧牲者,而是他首先要想到他自己的安全。他想推開福絲塔奪門而出,可是她緊緊抓住他的衣服,他沒法子擺脫她,同時已經聽見開啟房門的令人驚慌的聲音,腳步聲和人聲也越來越近,一分鐘也不能耽誤了。他拼命想把唐娜福絲塔遠遠地摔開;可是她用那麼大的氣力抓住他的短褂,使得他同她就地轉了一個身,除了同她換了一個位置以外,絲毫沒有效果。福絲塔那時靠近門,門是向裡開的。她繼續狂喊。這時候門開啟了,一個男人手裡拿著火槍在門口出現。他不由得驚叫一聲,馬上槍響。燈熄滅掉,唐璜覺得唐娜福絲塔的手鬆開了,又覺得有一種又熱又會流動的東西流到他的手上。她跌倒或者不如說她滑倒在地板上,子彈打穿了她的背脊骨;她的父親沒有打死她的誘拐者,卻打死了她。唐璜覺得自己自由了,便在火槍的硝煙中衝向樓梯。起初他被父親的槍柄打了一下,又被追趕他的侍從刺了一劍。可是這兩者給他的傷害都不嚴重。他手裡握著劍,設法開啟一條通路,而且要把侍從手中的火把弄滅。侍從看見他的神氣這麼堅決,害怕得向後退縮。可是唐阿隆索·德·奧赫達是一個狂暴而無畏的人,他毫不猶豫地向唐璜衝過去;唐璜避開了幾次進攻,顯然他開始時只想自衛;可是擊劍的習慣使得受到一次攻擊之後來了一個還擊,這只不過是機械似的一個動作,甚至是不自覺的動作。一分鐘以後,唐娜福絲塔的父親大聲地呻吟了一下,他負了致命的傷,跌倒在地。唐璜發覺道路打通了,像支箭似的衝向樓梯,由樓梯又衝向大門,轉瞬之間便到了街上,僕役們都圍著快要斷氣的主人,沒有追趕他。唐娜特雷莎聽見槍聲飛奔過來,看見了這可怕的一幕,立刻昏倒在她父親旁邊。她對她的不幸,還只知道一半。
唐加西亞喝光了最後一瓶蒙蒂利亞酒的時候,唐璜臉色蒼白,渾身是血,眼神迷亂,短褂撕得粉碎,胸飾脫出了十六七公分,一陣風似地走進他的房間,氣喘吁吁地倒在一張安樂椅上,連話也說不出來。唐加西亞馬上就明白一定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件。他讓唐璜很艱難地呼吸了兩三次以後,然後問他詳細情況;他聽了頭幾句話就明白了一切。唐加西亞是不輕易喪失他常有的冷靜的,他眉頭也不皺一下地聽他朋友上氣不接不氣的敘述。然後,他斟滿了一杯酒給他的朋友:「喝吧,」他說,「您需要酒。這件事很糟糕,」他自己也喝了一杯酒以後接著說,「殺死父親是很嚴重的……不過也有先例,從熙德開始就是這樣1。最糟的是,您沒有500個穿白衣服的從兄弟2來幫助您抵抗薩拉曼卡的巡警和死者的親屬……讓我們先來考慮最緊迫的事情吧……」
他在房間裡兜了兩三個圈子,彷彿集中了一下思想。
「經過這樣轟動的事件以後,再留在薩拉曼卡,」他接著說,「那就是發瘋了。唐阿隆索·德·奧赫達並不是一個土老頭,何況僕人們一定認出了您。就算您沒有被人認出,現在您在大學裡已經有了不太好的名聲,凡是有不知道什麼人乾的壞事,人家少不了要算到您的帳上。聽我說,請相信我,現在要離開這兒,越早越好。您在這兒所得到的學識,三倍於一個世家子弟所應有的學識。現在應該放下密涅瓦3嘗試一下瑪爾斯4了;這樣您更有成功的把握,因為您在這方面有天才。佛蘭德5正在打仗。讓我們去殺異教徒吧;要補贖我們在這世界上的小罪,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了。阿門!我像傳道那樣結束了。」
1根據高乃依的悲劇《熙德》,熙德為父親報仇,殺死了未婚妻的父親。
2在《熙德》的傳說中,熙德有500個白衣白甲的幫手。
3密涅瓦是思想、藝術、科學和工業的女神。
4瑪爾斯是戰神。意思是:放棄學業,去參軍。
5佛蘭德在今比利時,在1659年以前曾一度隸屬西班牙。
佛蘭德的名字像法寶一樣在唐璜身上發生了作用。離開西班牙,他認為就等於離開了自己。在戰爭的疲勞和危險中,他沒有功夫想到後悔!
「到佛蘭德去!到佛蘭德去!」他嚷著說,「到佛蘭德去戰死吧!」
「從薩拉曼卡到布魯塞爾的路程很遠,」唐加西亞很嚴肅地繼續說,「在您的處境您不能夠動身得太早。試想一下如果市長先生抓住了您,您除了到國王陛下的苦工船上以外,就很難到別的地方打仗了。」
唐璜同他的朋友商量好行動計劃以後,很快地脫下了學生服,穿上一件軍人們常穿的刻花皮短衣,戴上一頂帽邊下垂的大帽子,沒有忘記在腰帶上帶著唐加西亞所能夠塞進去的許多金幣。所有這些準備工作幾分鐘就做好了。他開始步行,出了城,沒有被人認出,一直步行了一整夜和第二天整個上午,直到太陽的熱力迫使他不得不停下來為止。在他到達的第一座城裡,他買了一匹馬,參加了一支旅行商隊,毫無困難地到達了薩拉戈薩。在那裡他改名為唐璜·卡拉斯科住了幾天。唐加西亞在他動身的第二天離開薩拉曼卡,沿著另一條路也到了薩拉戈薩。他們在那並沒有久住,匆匆忙忙地向柱子聖母1行了跪拜禮,也免不了偷看一下阿拉貢的美女2,然後每人僱了一個僕人,動身到巴塞羅那去;從那裡他們乘船去契維塔韋基亞3。疲倦,暈船,新的景物以及唐璜天性輕浮,這一切集中起來使他很快就忘記了他留在身後的可怕景象。在幾個月中間,兩個朋友在義大利尋歡作樂,竟然忘卻了他們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可是,他們手頭漸漸拮据起來了,於是就夥同一群同國人,動身到德國去,這些同國人跟他們一樣;勇敢有餘,金錢不足。
1薩拉戈薩的大教堂名為柱子聖母大教堂,相傳聖母在一根柱子上顯聖給聖雅克使徒看。
2薩拉戈薩原來是阿拉貢王國的首都。
3契維塔韋基亞是義大利沿地中海城市。梅里美想起這個城市,大概是因為斯當達爾在那裡當過領事。
到達布魯塞爾以後,各人挑選自己喜歡的隊長,參加連隊。兩個朋友想在唐曼努埃爾·戈瑪爾隊長的連隊裡一試身手,首先因為這個隊長是安達盧西亞人;其次因為據說他只要求他的兵士們勇敢。以及把武器擦得亮亮的,儲存得好好的,至於紀律,他卻很隨便。
隊長見他們臉色很好,非常高興,於是待他們很好,而且根據他們的愛好款待他們,換句話說,就是凡是有冒險的場合,都支使他們前去。命運對他們微笑,凡是同伴們遭到死亡的地方,他們去了,只受到一點傷,而且吸引了將軍們的注意。在同一天,他們都升為下級軍官——旗手。從這時起,他們有把握得到他們上級的敬重和友情,他們就說出真實姓名,同時恢復了他們慣常的生活,換句話說,白天賭博和喝酒,晚上去找漂亮女人唱情歌,因為冬天他們總駐紮在城裡。他們得到了他們父母的寬恕,這一點只不過使他們稍微感動了一下,他們拿來派了大用處的倒是他們收到父母通過安特衛普1銀行家們給他們的匯票。他們又年輕,又有錢,又勇敢,又潑辣,很快就獲得了許多女人的歡心。我不把這一切一一敘述了,讀者只要知道,他們每見到一個漂亮的女子,只要能把她搞到手,任何方法都行。許諾、誓言,對這些無恥的浪子來說,只不過是兒戲;如果兄弟們或丈夫們對他們的行為有所指責的話,他們就用漂亮的劍術和冷酷無情的心來回答他們。
1安特衛普,比利時城市。
春天到來的時候戰爭又開始了。
西班牙人遭到一次不幸的埋伏,戈瑪爾隊長受了致命傷。唐璜看見他倒了下來,奔過去扶住他,並且叫喚幾個兵士過來抬他;可是那個忠厚的隊長,集中他渾身所剩下的氣力,對他說:
「讓我死在這裡吧,我覺得我的末日到了。死在這裡比死在更遠一點的地方好。別離開您的兵士,他們馬上就夠忙的了,因為我看見荷蘭人向我們進攻了。——孩子們,」他又向聚攏來的兵士們說,「團聚在你們的旗手周圍,不要管我。」
這時候唐加西亞來了,他問隊長有沒有什麼遺願要在他的死後執行。
「在這種時刻,真見鬼,您要我想些什麼呢?……」
他彷彿考慮了幾分鐘。
「我很少想到死,」他繼續說,「我以為死不會來得那麼快……如果有個神父在我身邊我也不會生氣……可是所有的教士都走了……沒有懺悔就死掉實在是痛苦的!」
「這就是我的祈禱書,」唐加西亞拿著一瓶酒給他看,「您勇敢點吧。」
老軍人的眼睛越來越模糊了。他沒有注意到唐加西亞的開玩笑,可是旁邊圍著的老兵都十分氣憤。
「唐璜,」瀕死的人說,「您過來,我的孩子。您來吧,我認您做我的繼承人。拿著這個錢袋,我所有的一切財產都在裡面;我寧願把它給您,也不願留給那些被逐出教門的人。我只有一件事求您,就是請您為我的靈魂的安息,獻幾臺彌撒。」
唐璜緊握著他的手答應了他,而唐加西亞卻低聲對他說,一個弱者臨死時所表達的意見,同他坐在一張堆滿酒瓶的桌子旁邊所發表的意見,有多麼巨大的差別。幾顆子彈在他們耳邊的呼嘯聲,告訴他們荷蘭人已經逼近了。兵士們重新排成隊伍。每個人都匆匆忙忙地同戈瑪爾隊長告別,他們關心的只是如何有秩序地撤退。敵人人數眾多,道路又被雨水沖垮,兵士們經過長途行軍麼後都感覺疲勞,在這樣的情況下要有秩序地撤退是相當困難的。可是荷蘭人沒能突破他們的陣線,黑夜來臨以後就不再追趕,既沒有奪得他們的一面軍旗,除了傷兵,也沒有抓到一個俘虜。
晚上,兩個朋友同幾個軍官坐在帳篷裡,談論著他們剛才的遭遇。他們埋怨當天的指揮官部署不當,還在事後發現應該怎樣做法才對。然後大家又談到死者和受傷的人。
唐璜說:「對於戈瑪爾隊長,我會很久都懷念他。他是一個忠厚的軍官,好同伴,對兵士來說是個真正的父親。」
「是的,」唐加西亞說,「可是我得承認,我看見他為身邊沒有一個黑袍子1而苦惱,我覺得非常驚異。這隻證明一件事:嘴巴上說說勇敢是容易的,行動上就難了。一個人能夠嘲笑離得很遠的危險,等到危險臨近時他就臉色發青了。順便問一句,唐璜,既然您是他的繼承人,告訴我們他留給您的錢袋裡面有什麼東西?」唐璜第一次開啟錢袋,看見裡面大約有60個金幣。
1黑袍子指教士。
「既然我們手裡有錢,」唐加西亞說,他已經習慣於把朋友的錢袋視為是自己的,「我們為什麼不賭一場紙牌,反而為思念我們死去的朋友而哭泣呢?」
大家都很贊成這個建議;他們去拿了幾面鼓來,上面鋪上一件斗篷,這樣就構成了一張賭桌。唐璜先賭,唐加西亞在旁邊當參謀;可是在下賭注以前唐璜從錢袋裡取出10個金幣,用手帕包著,放在口袋裡。
「見鬼!您把這些錢藏起來幹什麼?」唐加西亞嚷起來,「一個軍人竟攢起錢來!而且是在戰鬥的前夕!」
「您知道,唐加西亞,這筆錢本來不是我的,是唐曼努埃爾遺贈給我的。這個遺贈,就像我們在薩拉曼卡所說的,是有條件的1遺贈。」
1這幾個字的原文是拉丁文。
「該死的傻瓜!」唐加西亞喊道,「真見鬼!我想他是想把這10個金幣交給我們第一次遇見的教士吧。」
「為什麼不這樣做?我答應過。」
「閉嘴,看在穆罕默德的鬍子上!您真讓我為您害羞,我竟認不得您了。」
賭博開始了;起初賭運很平均;不久唐璜的賭運肯定壞透了。唐加西亞想把賭運扳過來,親自拿起紙牌,可是沒有用,一個鐘頭以後,他們所有的錢,連同戈瑪爾隊長的那50個金幣,全都到了莊家手裡。唐璜想去睡覺了,可是唐加西亞頭腦發熱,他揚言說他能翻本,把輸掉的都贏回來。
「算了吧,‘謹慎’先生,」他說,「把您收藏得那麼好的最後幾個金幣拿出來吧。我可以肯定這些金幣一定會給我們帶來好運。」
「您想一想,唐加西亞,我答應過了!……」
「來吧,來吧,您真是個孩子!現在還談什麼彌撒!隊長如果活著,他寧願去搶劫一座教堂,也不願意賭紙牌不下注。」
「給您5個金幣,」唐璜說,「不要一下子全押上去。」
「不要手軟!」唐加西亞說。他把5個金幣全押在「老k」上面。他贏了,就把賭金連本帶利全部押上,第二輪他輸了。
「把最後5個金幣拿來!」他叫嚷著,氣得臉都發青。唐璜提出反對意見,可是輕易地就被說服了;他讓了步拿出4個金幣來,這4個金幣馬上又同頭幾個的命運一樣。唐加西亞把紙牌扔到莊家的鼻子底下,憤怒地站了起來。他對唐璜說,「您總是運氣好,您,我聽說最後一個金幣有很大的魔力會招來好運,您來吧。」
唐璜起碼也跟他同樣氣憤。他再也想不到什麼彌撒,什麼自己的誓言。他把最後一個金幣押在「愛司」上,立刻就輸掉了。
「戈瑪爾隊長的靈魂見鬼去吧!」他喊起來,「我相信他的錢是使過魔術的!……」
莊家問他們還賭不賭;他們口袋裡已經沒有錢,別人又不肯借錢給天天冒著腦袋開花危險的人,他們不得不離開賭桌,到飲酒客那裡去尋找安慰。可憐的隊長的靈魂已經被他們忘記得一乾二淨了。
幾天以後,西班牙人得到了援軍,重新發起進攻,又向前進發。他們越過他們以前打過仗的地方,死人還沒有埋葬掉。唐加西亞和唐璜快馬加鞭想避開那些死屍,因為死屍發出臭味和使人觸目驚心。這時候一個走在他們前面的兵士看見壕溝裡一具死屍就大喊了一聲。他們走近來,認出那是戈瑪爾隊長。他的容貌已經差不多完全變了樣。可怕的痙攣使他的口鼻歪曲和僵化了,證明他在臨終時曾經受過劇烈的痛苦。唐璜雖然對這些景象已經習以為常,這時看見這具死屍雙眼暗淡無光、充滿血跡,似乎帶著威脅的神氣凝視著他,也禁不住哆嗦起來。他想起了可憐的隊長的最後囑咐,也想起了自己怎樣忽略執行遺囑。可是,他內心已充滿了由習慣養成的冷酷無情,因此他不久就不再後悔,他很快叫人挖了一個坑來埋葬隊長。恰巧當時有一個聖芳濟會神父在那裡,神父匆匆忙忙地念了一些經。死屍被灑了聖水,用石塊和泥土埋了;兵士們繼續趕路,比平時更加沉默寡言。唐璜注意到有一個年老的火槍手,在口袋裡摸索了好久以後,最後摸出了一個金幣,他把金幣給了神父,對神父說:
「拿著這點錢給戈瑪爾隊長獻幾臺彌撒吧。」
那一天,唐璜顯得異乎尋常地勇敢,他毫無顧慮地暴露在敵人的炮火前面,人們見了還以為他是存心想戰死。
「一個人口袋裡沒有一個錢就勇敢了,」他的同伴們說。
戈瑪爾隊長死後不久,一個年輕的兵士作為新兵參加了唐璜和唐加西亞所在的連隊;他的樣子又果斷,又無畏,可是性格陰鬱而神秘。從來沒有人看見他同夥伴們喝酒或者賭博;他一連好幾小時坐在連隊駐所的板凳上,在那裡觀看蒼蠅飛舞,或者玩弄他的火槍的扳機。兵士們都嘲笑他的老成持重,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謙遜人1在連隊裡他就是以這個名字出名,他的長官們甚至不用別的名字叫他。
這場戰役以貝爾根——奧普——祖姆2之圍而告結束。這次圍城,人所共知,是這場戰爭中死傷人數最多的,因為被圍的人出盡全力防守。有一天晚上,兩個朋友都在戰壕裡值班,戰壕離城牆很近,在這裡值班非常危險。被圍的人經常出擊,他們的火力很猛而且瞄得很準。
1原文是西班牙文。
2貝爾根——奧普——祖姆,荷蘭城市。
上半夜在繼續不斷的警報聲中過去了;然後被圍的人和圍城的人都感到疲倦。雙方都停止了射擊,整個平原上籠罩著深沉的寂靜,偶爾還有一兩聲稀落的槍聲打破了寂靜,無非是用來證明雖然不再進行戰鬥,但雙方還是保持警惕。那時已到了清晨4點鐘,這種時候守夜的人感到難以忍受的寒冷,還加上意氣沮喪,這是由肉體疲勞和渴望睡眠而引起的。沒有一個誠實的軍人不承認身心處在這樣的狀態,會使人做出懦弱的舉動,等到太陽昇起以後,他就會對這種舉動感到羞恥而臉紅。
「他媽的!」唐加西亞一邊罵一邊頓足取暖,把斗篷緊緊裹住身體,「我覺得我骨頭裡的骨髓都冰凍了;我相信一個荷蘭小孩拿一個啤酒瓶作為武器就能夠打倒我。說真的,我連自己都不認識了。這一陣槍聲竟然使我哆嗦起來。我!如果我是一個信徒,我又願意的話,我就會把我所處的奇怪狀態當作天主給我的一個警告。」
所有在場的人,尤其是唐璜,聽見他談到天主都感到非常驚異,因為他從來不理會天主,如果他偶爾談起,也只是為了加以嘲笑。他看見有幾個人聽見他說這些話時都微笑起來,一種虛榮心使他重新興奮,他喊道:
「我希望不要有任何人膽敢以為我害怕荷蘭人,害怕天主或者魔鬼,因為等到我值勤的時候,我同他們都有些帳要清算!」
「您不害怕荷蘭人倒也罷了,可是對天主和另外一個1害怕他們倒是可以的,」一個有灰白小鬍子的老隊長說,他的劍旁邊掛著一串念珠。
1指魔鬼、為著忌諱不明說。
「他們怎麼能夠害我?」唐加西亞問,「打雷不會比新教徒的火槍打得更準。」
「您不管您的靈魂了嗎?」老隊長聽見他這句可怕的瀆神的話,一邊劃十字一邊說。
「啊!我的靈魂……首先,我得肯定我有一個。是誰告訴了我,說我有一個靈魂的呢?是那些教士們。靈魂的發明給他們帶來了多麼優厚的進益,使得人們毫不懷疑靈魂是他們製造出來的,就跟糕餅店老闆製做果醬餅來出售一樣。」
「唐加西亞,您沒有好下場,」老隊長說,「這些話可不應該在戰壕裡說。」
「不管在戰壕裡還是在別的地方,我怎樣想就怎麼說。可是我不說了,因為我的朋友唐璜頭髮直豎,已經快把他的帽子頂下來了。他不僅相信靈魂,並且還相信煉獄裡的靈魂。」
「我不是一個思想超凡脫俗的人,」唐璜笑著說,「我有時真羨慕您對死後的事情毫不在乎;因為,即使您嘲笑我,我也不得不向您承認,有些時候人家告訴我關於陰司受罪的事,總使我產生一些可怕的幻想。」
「魔鬼能力有限的最好證明,就是您今天還能夠站在戰壕裡。先生們,請相信我,」唐加西亞拍著唐璜的肩膀繼續說,「如果真有魔鬼的話,他早已把這個孩子帶走了。他雖然很年輕,我可以告訴你們他是一個真正的應該被逐出教門的人。他害過的女人和送進棺材的男人,比兩個聖芳濟會的修士和兩個巴倫西亞的勇士所能做到的更多。」
他還在說著話的時候,一下槍聲從連線西班牙軍營的戰壕裡發出,唐加西亞立刻把手掩住胸部,嘴裡喊道:
「我受傷了!」
他晃了一下,幾乎同時就跌倒在地。這時大家都看見有一個人逃走,可是天太黑,追趕他的人不久就不見了他的蹤跡。
唐加西亞受到的似乎是致命傷。槍是從很近的距離放的,裡面裝著好幾顆子彈。可是這個頑固的浪子十分堅強,沒有一分鐘動搖。凡是叫他懺悔的人都被他趕走。他對唐璜說:「我死後只有一件事使我不快,這就是神父們會叫您相信我的死是天主的裁判。您一定要同意我的意見:一下槍擊打死了一個兵士,這一定是個妒忌的傢伙懷恨在心叫人暗殺了我。如果您抓到他,一定要把他吊得高高地絞死。聽我說,唐璜,我在安特衛普有兩個情婦,在布魯塞爾有3個,還有些在別的地方,我已記不清了……我的記憶力模糊了……我把她們遺贈給您……因為我實在沒有更好的東西……把我的劍也拿去吧……最重要的不要忘記我教給您的一下出其不意的攻擊……永別了……我不要幾臺彌撒,我只要我的同伴們在埋葬我以後,聚起來大吃大喝一頓。」
這些話大體上就是他的遺言。關於天主,關於來世,他沒有提及一個字,正如他在充滿生命和活力的時候一樣。他的嘴角帶著微笑而死,虛榮心給了他足夠的力量,使他能夠把他扮演了許多的可憎角色一直扮演到底。「謙遜人」不見了。整個部隊都確信他就是殺害唐加西亞的兇手,可是大家都猜不出他謀殺的動機何在。
唐璜惋惜唐加西亞之死,更甚於惋惜喪失了一個兄弟。他稱自己是個大傻瓜!他認為他的一切都虧了加西亞。是加西亞初步教會他生活的秘密,是加西亞把蓋在他眼睛上的厚厚的鱗甲揭開了。「我認識他以前,我是個什麼東西?」他自己問自己;他的自尊心對他說,他已經成為超過別人的人。總之,他認識這個無神論者以後事實上所養成的種種惡行,他都把它們看成善行,為此他,對加西亞非常感激,正如一個弟子感激他的師長一樣。
這個突然的死亡在他心中相當長時期地留下了悲傷的印象,使他在好幾個月裡改變了生活。可是慢慢地他又恢復了他的舊習慣,現在這些生活習慣在他身上已經根深蒂固,一件意外事件很難將它們改變。他又開始賭博、喝酒、追求女人、同丈夫們打架。每一天都有新的冒險。今天登上牆壁的缺口,明天爬上陽臺;早上同丈夫鬥劍,晚上和妓女共飲。
在這樣的放蕩生活中,他得知他的父親已經去世;他的母親只比他的父親多活幾天,以致他同時收到兩個死亡的訊息。管帳的人迎合他的意願,勸他回到西班牙來認領長子世襲財產和他剛承受下來的巨大遺產。至於唐娜福絲塔的父親唐阿索·德·奧赫之死,他早已得到了赦免,他把這件事視為已經完全結束。何況,他也想在更加廣闊的天地活動。他想起了塞維利亞的種種歡樂,也想起了一定有無數美人只等他回來就一擁而至,任他挑選。因些他脫下了戰袍,動身回到西班牙。他在馬德里住了一些日子,以他衣服的華麗和刺槍技巧的高明在鬥牛場上大出風頭;他在馬德里也搞到了一些女人,可是並沒有在那裡逗留多久。到達塞維利亞以後,他的豪華富貴使無論大小人物都為之目瞪口呆。每一天對他來說都是一個新節日,他宴請安達盧西亞的最美的婦女。每一天在他的華麗的宮殿裡都有新的歡樂,新的飲宴。他成了一群浪子的國王,這些浪子對所有的人都橫行霸道,不講紀律,惟獨對他則非常服從,這種盲目順從在壞人的組織里太常見了。總之,沒有一件放蕩行為他不參加,而且一個不道德的有錢人不僅對他自己十分危險,他的榜樣還能夠帶壞安達盧西亞的青年;這些青年把他捧到天上,拿他作為模仿的物件。毫無疑問,如果上天繼續容許他這樣胡鬧下去,那就需要一場天火才能懲處塞維利亞的罪惡和放蕩。唐璜生了一場病,臥床好幾天,但是這幾天並沒有能夠使他反省一下過去的胡作非為;恰恰相反,他只求醫生快點給他恢復健康,以便他從事新的放蕩生活。
在康復期間,他開玩笑地列了一張表,把他誘惑過的女子和欺騙過的丈夫的名字都寫了上去。這張表整齊地劃分為兩行。一行記載婦女的名字和她們的主要特徵;另一行記載她們的丈夫姓名和職業。他費了好大的精神回想所有這些可憐的婦女的名字,應該相信這張名單很不齊全。有一天,他把名單拿給來訪問他的一個朋友看;由於在義大利,他受過一個女子的寵愛,這個女子有膽量自誇曾經當過教皇的情婦,因此他的名單上就把她列為第一名,教皇的名字則記載在丈夫欄中。接下去是一位當今的王上,然後是些公爵,侯爵,直到最後是些手工藝人。
「親愛的,請看,」他對朋友說,「請看吧,誰也不能逃過我的掌心,從教皇直到鞋匠,沒有一個階級不向我獻出他們應承擔的一份。」
這個朋友的名字叫唐托里比奧,他仔細研究了那張名單,然後把名單交還給他,帶著勝利的口吻對他說:
「這名單不完全!」
「怎麼!不完全?丈夫的名字欄裡漏了誰了?」
「漏了天主,」唐托里比奧回答。
「天主?這倒是真的,還少一個修道女。他媽的!我感謝你告訴我。好吧!我用貴族的名譽向你保證,在一個月以內天主的名字就要出現在我的表上,在教皇閣下的名字前面,而且我要請你在這裡同一位修女一起吃夜宵。塞維利亞的哪一所修道院裡有漂亮的修女?」
幾天以後,唐璜發動了進攻。他開始到女修道院的教堂裡走動,跪在貼近格子欄干的地方,這格子欄干就是把天主的妻子們同其餘的信徒隔開的。他在那裡大膽地張望那些羞怯的處女,彷彿一頭狼走進了羊欄,正在那裡挑選最肥的母羊來首先吞食一樣。不久他就在玫瑰聖母教堂看中了一位年輕的修女,這位修女豔麗動人,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流露在她容貌上的一種哀傷的神氣。她從來不把眼睛抬起,也不左顧右盼;她彷彿全部被面前所舉行的神秘儀式吸引了。她的嘴唇輕輕地嚅動著,很明顯她比她的女伴們更熱心、更虔誠地在祈禱。她的模樣兒勾起了唐璜對過去的回憶。他彷彿在別的地方看見過這個女人,可是他記不起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點。有多少人像或多或少地留在他的記憶裡,以致他不可能不把它們混淆起來。他一連兩天回到這所教堂,總是跪在格子欄杆附近,但是沒法子使阿加塔嬤嬤抬起眼睛。他打聽出了她的名字就叫做阿加塔嬤嬤。
她的處境和她的羞恥心把她保衛得嚴嚴密密,要把她弄到手有很大的困難,這更加刺激了唐璜的慾望。最重要的一點,也是最困難的一點,就是使她注意他。他的虛榮心使他確信,只要他能夠吸引阿加塔嬤嬤的注意,他就是贏得了一大半勝利。他大膽採用了下述的方法來迫使這個美麗的姑娘抬起眼睛:他儘量跪在她附近,趁著神父高舉聖體人人都匐伏下來的機會,他把手從欄杆的格子裡伸過去,把帶來的一瓶香水灑在阿加塔嬤嬤的面前。突然散發出來的刺鼻香味迫使年輕的修女抬起頭來;由於唐璜正好跪在她的對面,她不可能看不見他。起初她臉上顯出無限驚異,接著她臉色蒼白得像死人一樣;她低聲地叫喊了一聲,就昏倒在石板上。她的女伴趕忙圍過來,把她扶回她的單人房間。唐璜滿心高興地走出教堂,心裡想:這個修女真可愛;可是我越看她,越覺得她大概早已列在我的名單上面!
第二天,他準時在彌撒時間到達格子欄杆旁邊;可是阿加塔嬤嬤不在她通常的第一排修女的位子上;相反,她差不多躲到她女伴們的後面。可是唐璜注意她經常在偷看他。他由此得出結論說這對他的愛情是個好兆頭。「這小東西害怕我,」他想,「……她過了不久就會馴服下來的。」彌撒完畢以後,他注意到她要去懺悔室;可是她必須經過欄杆才能到達懺悔室,她走過時彷彿出於大意,把念珠掉了下來。唐璜太富有經驗,他不相信這是大意的結果。起初他想,他把這串念珠拿到手對他很重要;可是他在欄杆的另一邊,要撿起這串念珠必須等所有的人都走出教堂以後才行。為著等待這時刻的到來,他背靠著一根柱子,裝出默想的姿態,一隻手遮住眼睛,手指微微張開,使他能夠把阿加塔嬤嬤的一舉一動看得完完全全,清清楚楚。誰看見他這樣子都會以為他是一個好基督徒,專心致志地沉浸在虔誠的默想中。
修女走出懺悔室,走了幾步,準備走進修道院;可是她不久就發現——或者不如說她假裝著發現——她的念珠丟了。她向四周張望,發覺念珠在欄杆附近。她走回來撿念珠。在這一剎那間,唐璜發現有一樣白色的東西在欄杆下面塞過來,那是一張折成4頁的小紙片。修女馬上就走出去了。
這個浪子想不到那麼快就得到成功,不禁大為驚訝,同時也很惋惜沒有遇到更多的困難。這種心情就如同一個獵人追趕一隻鹿,以為要經過長途而艱難的奔逐才能到手,突然間那隻鹿還沒有真正奔出去就倒下來了,使獵人失去了追逐的樂趣和功勞,不免大為惋惜。不過他還是很快地撿起那張紙片,走出教堂以便無拘無束地閱讀它。下面就是紙片的內容:
是您嗎,唐璜?您真的沒有忘記我嗎?我太不幸了,不過我已經開始適應我的命運。可是現在我卻要變成百倍的不幸。我應該恨您……您使我的父親流了血……可是我既不能恨您,也不能忘記您。可憐我吧。再也不要到這所教堂裡來了;您使我太痛苦了。永別了,永別了,我在塵世上已經是死了的人。
特雷莎
「啊!原來是特雷西塔1!」唐璜心裡想,「我早知道我在什麼地方見過她。」接著他把紙片再念一遍,「‘我應該恨您……’這就是說:我愛你。‘您使我的父親流了血!……’奇梅娜對羅德里格2說過同樣的話……‘再也不要到這所教堂裡來了’,這就是說:明天我在這兒等你。非常好!她是我的人了。」
他要為這件事而設晚宴。
1特雷西塔是特雷莎的愛稱。
2奇梅娜和羅德里格是高乃依的悲劇《熙德》中的男女主角:羅德里格殺死了奇梅娜的父親,奇梅娜仍然愛羅德里格。
第二天,他準時來到教堂,口袋裡放著一封寫好的信;可是他十分驚異地發現阿加塔嬤嬤始終沒有來。他覺得那天的彌撒比過去任何一次彌撒都長。他憤怒萬分,對特雷莎的小心謹慎咒罵了100次以後,便走到瓜達爾基維爾河邊散步,想找出一個方法,以下就是他想到的方法。
玫瑰聖母修道院在塞維利亞的修道院中,以該院嬤嬤製造的蜜餞味道鮮美出名。他走到接待室,向守門的修女說要買蜜餞,叫她把修道院出售的所有蜜餞的貨單給他看。
「你們沒有馬拉尼亞式檸檬嗎?」他用非常自然的神氣問。
「馬拉尼亞式檸檬嗎,閣下?這是頭一次我聽到這種蜜餞。」
「這種蜜餞最時行也沒有了,我奇怪像你們這樣的修道院為什麼不大量製造。」
「馬拉尼亞式檸檬嗎?」
「不錯,是馬拉尼亞式,」唐璜重複說了一句,逐個字都說清楚,「你們的修女當中不可能沒有人懂得這種蜜餞的製法。我請您查問一下這些嬤嬤,看看有誰知道這種蜜餞。明天我再來。」
幾分鐘以後整個修道院裡都談論著馬拉尼亞式檸檬。製造蜜餞的能手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蜜餞。只有阿加塔嬤嬤知道配方。要在普通檸檬里加上稀釋的玫瑰露,紫羅蘭,等等,然後……阿加塔嬤嬤把全部製造過程都承擔下來。唐璜第二天再來的時候,他發現了一罐馬拉尼亞式檸檬;實際上這只是一種非常難吃的混合物;可是在罐頭的蓋子下面,卻有一封特雷莎親筆寫的簡訊。在信裡她又重新懇求他放棄她,忘記她。可憐的姑娘在自己欺騙自己。宗教信仰,孝道和愛情,在這個不幸的女子心中鬥爭,可是不難看出,愛情成了戰勝者。第二天,唐璜派了他的一個侍童到修道院裡來,捧著一箱子檸檬拿來制蜜錢,尤其叮囑要製造昨天被買走那些蜜餞的那位嬤嬤親手製造。在箱底,巧妙地藏著一封回答特雷莎的信。他給她寫道:「我十分不幸。這是命運在指揮我的手臂動作。自從經過那不吉利的一夜以後,我一直在想念你。我不敢盼望你不恨我。最後我終於找到了你。請你不要對我提起你當修女時發過的誓言。你在把你獻給祭壇以前,原來是屬於我的。你沒有權利處分你已經屬於我的那顆心……我來要求你還給我比我的生命更寶貴的寶貝。我得不到你我就死。明天我到接待室要求見你。我在未通知以前不敢前來。我怕你的驚駭不安會把我們暴露。用勇氣把你自己武裝起來吧。告訴我守門的修女能不能收買。」
兩滴水巧妙地滴在信紙上,就算是寫的時候流在紙上的眼淚。
幾個鐘頭以後,修道院的園丁帶來了迴音,並且說願意做他們的中間人。看門的修女是不可能收買的;阿加塔嬤嬤同意下樓到接待室來見他,可是會見的目的只是互相道個永別。
可憐的特雷莎半死不活的在接待室裡出現。她不得不兩隻手扶著欄杆以防跌倒。唐璜不動聲色,十分平靜,很有興味地欣賞著他給她造成的不安。起初,為了欺騙守門的修女,他用輕鬆愉快的口氣跟特雷莎談起她的在薩拉曼卡的朋友,這些朋友託他向她致意。然後,利用看門的修女走開的一剎那間,他很快地輕聲對特雷莎說:
「我已經決定要想盡一切辦法把你從這裡救出來。即使要放火燒修道院,我也在所不惜,我什麼也不願聽。你是屬於我的。在幾天之內你就要成為我的人,辦不到我寧願死;可是有許多人要陪我一起死。」
看門的修女走過來了。唐娜特雷莎覺得喉嚨哽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唐璜卻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談到蜜餞,談起修女們的針線活,而且答應守門的修女給她送來羅馬祝福過的念珠,還答應送一件織錦的袍子給玫瑰聖母,使這位本修道院的主保聖人可以在她的節日那天穿上。經過半小時這樣的談話以後,他帶著尊敬而嚴肅的神情向特雷莎行禮,離開了她,讓她處在難以形容的激動和絕望狀態中。她奔回自己的單人房間,關上房門,她的手比她的舌頭更聽話,她用手寫了一封長信。信裡又是責備,又是懇求,又是痛恨。可是她不能不承認她心裡還愛著他。她原諒自己的這個錯誤,因為她想她只要不答應她情夫的請求,就是抵償了這個罪過。園丁負責傳遞這些罪惡的信件,過了不久就帶回來覆信。唐璜始終威脅著要採取暴力手段。他手下有100個勇士為他服務。瀆聖罪嚇不倒他。只要他能夠再一次把他的情婦摟在懷裡,即使去死他也樂意。這個習慣於向她所愛的人讓步的軟弱的女孩還能做什麼呢?她整夜整夜哭泣,白天她也不能祈禱,唐璜的形象到處追隨著她;甚至,她跟著女伴們去敬神的時候,她的身體機械地做著祈禱的姿勢,可是她的心卻完全想著她那不祥的愛情。
過了幾天,她再也沒有能力抵抗了。她告訴唐璜她準備接受一切。她覺得自己反正是完了,她心想,既然總是一死,寧願在死前有一段幸福的時間。唐璜快活到了頂點,準備好一切把她拐走。他選擇了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園丁將帶給特雷莎一張絲綢的梯繩,使她可以越過修道院的圍牆。一個裝著市民服裝的包袱必須藏在花園的約定地點,因為不可能穿著修女服裝在街上走。唐璜在牆腳下等她。在距離不遠的地方,放著一輛用幾匹精壯的騾子拉著的轎車,這輛車子很快就可以把她帶到一間鄉下別墅。她在那裡可以不受任何追捕,安逸而幸福地同她的情人一起生活。這就是唐璜親自擬好的計劃。他定做了適當的服裝,試過那條繩梯,還附加一張怎樣結紮繩梯的說明;總之,凡是可以保證他事情成功的一切,他都沒有忽視。園丁很可靠,他保持忠誠可以有一筆可觀的收入,所以對他可以放心。此外,唐璜還採取了措施,要在拐走特雷莎的第二天晚上就把園丁殺掉。看來這件陰謀組織得如此巧妙,似乎沒有什麼可以使它失敗。
為著避免嫌疑,唐璜在確定誘拐日子的前兩天就到馬拉尼亞古堡去了。他在這古堡中度過了他童年時期的大部分光陰,可是自從他回到塞維利亞以後,他還沒有進去過。黃昏時分他到了那裡。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吃一頓好夜宵,接著他讓人替他脫了衣服,上了床。他在臥房裡點燃了兩盞大燭燈,桌子上放著一本黃色小說書。他看了幾頁以後,覺得將要入睡,就合上書,熄滅了其中一盞燭燈。在熄滅第二盞燭燈之前,他無意之中在臥房裡到處張望,突然間他在臥床的壁凹處看見了那幅畫著煉獄的痛苦的圖畫,這幅圖畫是他在孩提時代經常凝視的。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那個被一條蛇咬齧著五臟的人身上,雖然這景象現在使他比過去更害怕,可是他的視線仍然無法挪開。同時他想起了戈瑪爾隊長的容貌,想起了死亡在他的臉上留下可怕的歪嘴扭鼻的樣子。這個回憶使他不寒而慄,毛髮直豎。可是他鼓足勇氣,熄滅了最後一根蠟燭,希望黑暗可以解除這些醜惡的圖象所給他的煩擾。誰知黑暗反而增加了他的恐慎。他的眼睛始終望著他所看不見的圖畫;他對圖畫太熟悉了,那幅畫就像大白天一樣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印象裡。有時他甚至覺得畫裡的人像發出亮光,明亮起來,彷彿畫家所畫的煉獄裡的火是真正的火焰似的。最後,他激動得不得不大聲叫喊家人來搬掉那幅使他這樣害怕的圖畫。家人們走進他的臥室以後,他對自己的軟弱感到羞恥。他認為如果家人們知道他害怕一幅圖畫,就會恥笑他。因此他只能用最自然的聲調對他們說:把蠟燭點起來,然後讓他單獨一個人留在房間裡。接著他開始看書;可是隻有他的眼睛在看,他的心思卻在那幅圖畫上。他處在難以形容的不安寧狀態,整夜沒有閤眼。
天一亮,他就趕緊起來出外打獵。體育鍛煉和早晨的新鮮空氣使他逐漸安靜下來,他回到古堡的時候,那幅畫所引起的印象已經消失。他坐下來吃飯,喝了很多酒。他上床睡覺的時候神志已經有點不清。他下令在另一間房裡準備了一張床,當然他不會把那幅畫也叫搬過去;可是那幅畫在他的腦子裡的印象深刻有力,使他在那天夜裡又失眠了一段時間。
不過這些恐怖並沒有使他對過去的生活感到後悔。他仍然想著他計劃中的誘拐;他對家人們作好各種必要的囑咐後,自己單獨一個人回到塞維利亞。他趁白天大熱的時候走,以便於晚間到達。實際上他到達德爾·略羅塔樓附近的時候天已黑了,他的一個家人在那裡等他。他把馬交給家人,問清楚轎車和騾子是否都準備好了。按照他的命令車子和騾子應該在一條街裡等待,這條街既要靠近修道院,使他和特雷莎能夠步行到達那裡;又要離修道院不太近,以免遇到夜巡隊時引起懷疑。一切都準備就緒,他的命令一字一句都執行無誤。他發覺他還要等待一小時才能向特雷莎發出約定的訊號。他的家人把一件褐色的大斗篷披在他的肩上,他就單獨一人從特里亞納門走進塞維利亞,把斗篷遮著臉面,以免被人認出。炎熱的天氣和疲勞迫使他坐在一條荒無人跡的街道的一張凳子上。他在那裡想起什麼歌兒就吹起口哨或者哼著什麼歌兒。他不時看看錶,難熬地發覺時針並不隨他的焦急心情而走得快點……突然間一陣莊嚴的哀樂叩擊他的耳膜。他起先只聽出是教堂舉行喪禮時的歌聲。過了一會兒一隊宗教隊伍從街角上轉彎,一直朝他走過來。長長的兩排悔罪人拿著點燃著的蠟燭前導,後面跟著一個蓋上了黑絲絨的棺材,由幾個身穿古式服裝的人抬著,這些人都有白鬍子,身邊都佩著劍。最後又是兩行穿著孝服的悔罪人手裡拿蠟燭,像開頭的那兩排人一樣。整個隊伍緩慢地、莊嚴地前進。聽不見石板地上有腳步聲,簡直可以說隊伍中的每個人都在飄蕩著前進,而不是在行走。他們的袍子和斗篷上面又長又僵硬的褶縫,就像大理石像的衣服那樣僵直不動。
看見這個景象,唐璜首先的反應是厭惡,就像一個專門講究享樂的人聽見死字就產生厭惡一樣。他站起身,想遠遠走開,可是悔罪人數目眾多,整個隊伍又十分華麗,使他覺得驚訝而且激起了他的好奇心。隊伍向著鄰近的一個教堂走去,教堂的門正在嘩啦嘩啦地開啟。唐璜拉了拉一個拿蠟燭的人的衣袖,很有禮貌地問他,他們埋葬的是什麼人。悔罪人抬起頭,他的臉色蒼白,骨瘦如柴,就像一個剛得過一場又長又重的病的人一樣。他用一種陰慘慘的聲音回答:
「他是唐璜·德·馬拉尼亞伯爵。」
這個奇怪的回答使唐璜的毛髮直豎;可是片刻之後他就恢復了冷靜,開始微笑。
他想:「我聽錯了,或者這老頭子弄錯了。」
他與隊伍同時走進教堂。喪歌又唱起來了,還有嘹亮的大風琴伴奏;穿著喪袍的教士們唱起深淵的呼喚1。儘管他努力保持鎮靜,唐璜還是覺得渾身的血液在凝固。他走到另一個悔罪人面前,問他:
「你們埋葬的是誰?」
「唐璜·德·馬拉尼亞伯爵,」那個悔罪人用空洞而可怕的聲音回答。唐璜馬上靠在一根柱子上以免跌倒。他覺得他渾身癱軟,已經失去了勇氣。可是儀式仍然繼續進行,教堂的圓頂更把大風琴的聲響和可怕的《憤怒的日子》2的歌聲擴大。唐璜彷彿聽見了最後審判日天使們合唱的歌聲。最後,他振作精神抓住從他身邊經過的一個教士的手。這手冰冷得像大理石一樣。
1這是天主教為死人舉行儀式時,拉丁祈禱文的開頭一句:直譯是:「我從地底向你呼喚。」
2《憤怒的日子》即最後審判日,天主教的讚美詩。
「看在天主份上,神父!」他喊道,「你們在這兒為誰祈禱,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為唐璜·德·馬拉尼亞伯爵祈禱,」教士回答,同時帶著痛苦的表情凝視著他,「我們為他的靈魂祈禱,他的靈魂犯了大罪,我們原來是煉獄裡的靈魂,被他的母親用彌撒和祈禱從煉獄的火焰中救了出來。我們把欠母親的債還給兒子;可是這次彌撒是最後一次准許我們為唐璜·德·馬拉尼亞伯爵奉獻的彌撒了。」
這時候教堂的鐘敲了一下;這是約定誘拐特雷莎的時刻。
「時間到了!」一個聲音從教堂的一個陰暗角落裡嚷起來,「時間到了!他落到我們手裡了嗎?」
唐璜回過頭來,看見一幕可怕的幽靈出現景象。唐加西亞,臉色蒼白,血跡斑斑,同戈瑪爾隊長一齊走過來,隊長的眼耳鼻嘴仍然可怕地歪扭著。他們一起向棺材走去,唐加西亞猛力把棺材蓋掀翻在地,嘴裡繼續說著:
「他落到我們手裡了嗎?」這時一條巨大的蟒蛇在他後面站起來,比他高出一公尺多,彷彿馬上就要撲向棺材……唐璜叫了一聲:「耶穌!」就昏倒在石階上。
夜已經很深,夜巡隊經過,發現一個男子動也不動地躺在一座教堂的門口。警官們走過來,以為這是一個被暗殺的人的屍首。他們馬上認出那是德·馬拉尼亞伯爵,他們把涼水倒在他的臉上想把他弄醒;可是,發現他沒有恢復知覺,就把他抬回他的家裡。有些人說他喝醉了,別的人說他被一個妒忌的丈夫揍了一頓。在塞利維亞沒有人——起碼沒有一個正派的人——歡喜他,各人都有各人的說法。一個人祝福那根把他打昏的棍子,另一個人問要喝多少瓶酒才能使他動也不動地躺倒。唐璜的家人從警官手裡接過他們的主人,趕快奔去找外科醫生。醫生給他放了很多血,沒有多久他便恢復了知覺。起初他說一些毫不連貫的話,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喊聲,夾雜著嗚咽和呻吟。慢慢地他彷彿專心一意在端詳著周圍的事物。然後他問他在哪兒;戈瑪爾隊長、唐加西亞和那隊隊伍怎樣了。他的家人以為他瘋了。可是在喝了一點活血藥以後,他叫人拿來一個十字架,在上面吻了相當時間,並且淚流如注。接著他命人請一位懺悔神父來。
人人都感到驚訝,因為他的不肯敬神是眾所周知的。他的家人叫了好幾個教士,他們都拒絕到他這兒來,以為他要跟他們開惡毒的玩笑。最後,一個多米尼克教派1的神父答應見他。大家讓唐璜和神父單獨在一起,唐璜撲倒在神父腳下,把他看見的幻象告訴神父;然後他開始懺悔。每講述他的一件罪惡,他就停下來問一聲:一個像他這樣的罪孽深重的人,是否可能得到上天的寬恕。神父回答說天主的仁慈是無限的。在勸告他繼續堅持悔過,並且給了他宗教從不拒絕給重罪人的那種安慰以後,神父告辭走了,答應晚上再來。唐璜整個白天都在祈禱。等到那個多米尼克會的神父再來的時候,唐璜向他宣佈;他決定離開他做過不知多少壞事的塵世,到修道院去補贖他所犯過的大罪。教士受了他眼淚的感動,儘量鼓勵他,同時為了考驗他的勇氣是否能跟他的決心一致,他把修道院的嚴峻生活描繪得非常可怕。可是他每描述一件苦行,唐璜就叫喊說這不算什麼,他應該得到更苦一點的待遇。
1多米尼克教派是由西班牙聖人多米尼克·德·古斯曼(1170—1220)於1206年創立的教派。
第二天,他把一半財產送給他的窮親戚;另外用一部分來創辦一所醫院,建造一所教堂;他把大筆金錢送給窮人,為煉獄裡的靈魂奉獻了無數臺彌撒,尤其是奉獻給戈瑪爾隊長和那些在決鬥中死在他手下的可憐人。最後他召集他所有的朋友,當著他們的面譴責自己在這麼長的時間內給他們作出多次壞榜樣;極其沉痛地向他們述說他過去的行為使他產生的後悔,以及他對將來膽敢懷抱的希望。這些浪子中有幾個受到了感動,改過了;另外幾個堅決不改的,帶著冷嘲離開了他。
在進入他選定做隱遁所的修道院以前,唐璜寫了封信給唐娜特雷莎。他向她供認他的可恥的計劃,把自己的一生和他的轉變告訴她,請求她寬恕他,要她把他作為前車之鑑,盡力設法在悔過中使靈魂得救。他把這封信的內容給多米尼克會教士看過以後,就把信交給他。
可憐的特雷莎在修道院的花園裡等待相約的暗號等了好久;經過幾小時難以形容的焦躁不安以後,看見天已快亮,她只好回到她的單人房間,心裡感到無限痛苦。她把唐璜的不來歸結為千種理由,可是全都不是事實。幾天就這樣過去了,她一點得不到他的訊息,他也沒有託人帶來片言隻語來減輕她的失望。最後,那個神父同修道院的女院長商談以後,獲准同她見面,他把已經悔過的誘拐者的信轉交給她。她讀著信的時候,只見她額頭上佈滿大滴的汗珠,臉色一會兒像火那樣紅,一會兒又像死人那麼蒼白。可是她仍然有勇氣把信念完。於是多米尼克神父盡力對她描繪唐璜的懺悔,祝賀她逃脫了可怕的危險,如果不是上天進行明顯的干預,這個危險正在等待著他們兩個呢。可是,不論神父怎麼勸說,唐娜特雷莎只是叫喊:「他從來沒有愛過我!」可憐的姑娘發起高燒,醫術和宗教對她都無濟於事。她拒絕前者,對後者絲毫聽不進去。幾天以後她死了,臨死時一再重複說:「他從來沒有愛過我!」
唐璜穿起了見習修士的制服,表明他的轉變是誠心誠意的。他對任何苦行,任何悔罪的處罰,都認為太輕;修道院的院長經常不得不命令他減輕對肉體的折磨。他告訴他無限制地折磨肉體要縮短他的生命,而事實上長期忍受輕度的苦行,比消滅生命一次結束全部悔罪的處罰,需要有更大的勇氣。見習修士的期限屆滿以後,唐璜發了終身修行的誓言,取名為安布羅西奧修士,繼續用他嚴峻的生活習慣和強烈的信心來感化整個修道院。他穿一件褐色粗呢袍子,底下貼身穿一件馬鬃毛制的苦行服;一個狹窄的箱子,比他的身體還短一點,就是他的床。他吃的全部食物,就是在水裡煮熟的蔬菜,只有在節日,由修道院院長特別下命令,他才同意吃麵包,他夜裡大多數時間醒著不眠,或者用來祈禱,兩臂伸直成十字形;總之,他現在成為這個虔誠的集體的樣板,就像在過去他是他同年齡的浪子們的典型一樣。塞維利亞發生了傳染病,這給他提供了一個機會,使他能夠把他的轉變給他帶來的新道德付諸實踐。病人被收容在他創辦的醫院裡;他照顧窮人,整天在他們的床邊,勸告、鼓勵、安慰他們。傳染病十分危險,連死人都沒有人願意去埋葬,即使花錢僱人也僱不著。唐璜自告奮勇擔任這項工作;他走進被人家拋棄的住宅,埋葬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首,這些屍首往往放在那裡已經好幾天。到處人們都祝福他;由於在這場可怕的流行病中,他從來不生病,有些輕信的人就說,天主又為他創造了一個新的奇蹟。
唐璜,或者安布羅西奧修士,就這樣在修道院裡住了幾年,他的生活只是一連串從不間斷的敬神和苦行。過去的生活經常存在於他的記憶中,可是他的悔恨已經由於他的轉變使良心得到安定而有所減輕。
有一天,中午過後,正是炎熱炙人的時候,修道院的所有修士都遵照習慣在午睡休息,只有安布羅西奧修士一個人在花園裡勞動;他光著腦袋,頂著太陽,這是他給自己制定的悔罪處罰之一。他彎著腰,拿著鋤頭,突然看見一個人的影子停在他的身邊。他以為是一個修士下樓來到花園,就一面繼續勞動一面唸了一段《聖母經》來向他致敬。可是那人並沒有回答。他對這個動也不動的人影覺得驚奇,就抬起眼睛,看見他面前站著一個高大的年輕人,披著一件拖地的斗篷,半邊臉被一頂帽子遮住,帽子上飾著一根半黑半白的羽毛。這個漢子默默無言地注視著他,臉上的表情混合著惡意的快活和極端的輕蔑。他們兩人互相凝視了幾分鐘。最後,那個陌生人走上前一步,抬起帽子露出臉來,對唐璜說:
「您認得我嗎?」
唐璜更加仔細地打量他,可是不認識他。
「您還記得貝爾根——奧普——祖姆之圍嗎?」陌生人問,「您忘記了一個綽號‘謙遜人’的兵士嗎?……」
唐璜打了一個寒噤。陌生人冷酷地繼續說:
「一個綽號‘謙遜人’的兵士、他一槍打死了您的可敬的朋友唐加西亞,而其實槍口是瞄準您的,您忘記了嗎?……‘謙遜人’就是我!我還有一個名字,唐璜,我叫做唐佩德羅·德·奧赫達;我是唐阿隆索·德·奧赫達的兒子,他被您殺死了;——我是唐娜福絲塔·德·奧赫達的兄弟,她也被您殺死了;——我是唐娜特雷莎·德·奧赫達的兄弟,她也被您殺死了。」
「大哥,」唐璜跪在他的面前說,「我是一個滿身罪孽的下賤人。為了贖我的罪我才穿上了這套制服,拋絕塵世,如果有什麼法子使我獲得您的寬恕,請您告訴我吧。只要您不詛咒我,任何殘酷的處罰都不能使我害怕。」
唐佩德羅苦笑起來。
「丟下您的虛偽吧,德·馬拉尼亞老爺;我絕不饒恕。至於我的詛咒,那是您自己招來的。可是我沒有耐心等待這些詛咒產生效果。我帶來了一些比詛咒更容易見效的東西。」
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他扔掉斗篷,露出他拿著兩柄決鬥用的長劍。他從劍鞘裡拔出兩柄劍身,插到地上。
「挑選吧,唐璜,」他說,「人家說您是一個偉大的劍客,我也自命擊劍的本領高強。看看您有多大本事吧。」
唐璜劃了一個十字,說:
「大哥,您忘記我發過的誓言了。我再也不是您認識的唐璜了,我是安布羅西奧修士。」
「好吧!安布羅西奧修士,您是我的仇人,不管您叫什麼名字,我總恨您,我要在您身上報仇。」
唐璜又在他面前跪下來。
「如果您要的是我的生命,大哥,您就拿去吧。您愛怎樣懲罰我就怎樣懲罰我吧。」
「虛偽的懦夫!你以為我會上你的當嗎?如果我想把你當作一條瘋狗那樣殺死,我還費心把這些武器帶來幹什麼?快點,選擇你要哪一柄,保衛你自己的性命吧。」
「我跟您再說一遍,大哥,我不能夠決鬥,可是我可以死。」「卑鄙!」唐佩德羅憤怒地叫喊,「人家告訴我你很有勇氣。
我看你只是一個下賤的膽小鬼!」
「勇氣?大哥!我請求天主給我勇氣使我不致陷於絕望,如果沒有天主的幫助,只要想起我的罪惡,就足夠使我陷入絕望中了。再見吧,大哥;我走了,因為我看得很清楚我在這裡惹您生氣。只希望總有一天您會認為我的懺悔是真誠的,如同事實上它是真誠的一樣!」
他走了幾步準備離開花園,這時候佩德羅抓住他的衣袖叫他停下。
「不是您就是我,」他嚷道,」不能活著走出這座花園。在這兩柄劍中您拿一柄,因為我寧願下地獄也不相信您那些無病呻吟的話中的任何一句!」
唐璜向他投以一個懇求的眼光,又邁步想走;可是唐佩德羅使勁抓著他,他揪住他的領口:
「無恥的殺人犯,你以為你逃脫得了我的掌心嗎?不!我要撕破你的虛偽的袍子,這袍子下面隱藏著魔鬼的有偶蹄的腳1,那時候,你也許有足夠的勇氣來同我決鬥了。」
1據傳說,魔鬼的腳同某些反芻動物的腳一樣,是偶蹄。
這樣說著的時候,他粗暴地把唐璜推到牆上。
「佩德羅·德·奧赫達閣下,」唐璜喊道:「如果您願意您可以殺死我,我不會同您決鬥!」說完他抱著胳膊凝視著唐佩德羅,神情平靜,雖然有點自負。
「是的,我要殺死你,卑鄙的傢伙!可是你既然是懦夫,首先我得按照懦夫那樣對待你。」他給了他一下耳光,這是唐璜頭一次受到的耳光。唐璜的臉馬上變成緋紅色。年青時代的傲慢和氣憤重新進入了他的靈魂。他二話不說,搶過去抓住了其中一柄劍,唐佩德羅抓住了另外一柄,立刻作出防守姿勢。兩個人激烈地互相攻擊,也以同樣的激烈程度各自防守。唐佩德羅的劍插進唐璜的粗呢袍子,朝身體旁邊滑過去,沒有傷著他,而唐璜的劍卻一直刺進對方的胸膛,深入到劍柄。唐佩德羅馬上就斷了氣。唐璜看見敵手倒在他的腳下,立刻停下來帶著痴呆的神氣動也不動地瞧了他一會兒。慢慢地,他神志清醒過來,意識到他的新罪孽的嚴重性。他趕忙撲向死屍,用盡方法想使死屍復活。可是他見過太多的傷口,一瞥就肯定這是個致命傷。染滿鮮血的劍就在他的腳下,似乎在呼喚他用來懲罰自己;可是,他很快就排斥了魔鬼的這個新的誘惑1向著院長奔去,慌慌張張地衝進了院長的房間。他跪倒在院長腳下,一邊痛哭一邊把這可怕的一幕告訴院長。起初院長不相信他的話;院長的第一個想法以為這是安布羅西奧修士強加給自己過於嚴重的苦行使他喪失了理智。可是唐璜的袍子和雙手都沾滿了鮮血,使他再也不能長時間懷疑這個可怕的現實。院長是一個富有機智的人。他馬上明白這件醜事一旦在公眾間傳播,一定會反過來影響修道院。沒有人親眼目睹這場決鬥,他設法全部隱瞞,甚至對修道院的人們也隱瞞。他命令唐璜跟著他,兩個人一起把死屍抬到一間地下室,上了鎖,拿掉了鑰匙。然後他把唐璜關在房間裡,自己出去通知市長。
1按照天主教教規,自殺是一個嚴重的罪行,死後靈魂直接落入地獄。
人們也許覺得奇怪,唐佩德羅已經試過暗中殺害唐璜而沒有成功,他竟然不想進行第二次暗殺,反而想用相同的武器進行決鬥來除掉他的敵手,這是為什麼?原來這是他的一個陰險的復仇計劃。他聽說唐璜的嚴峻的苦行,唐璜的聖潔名聲傳播得那麼廣泛,唐佩德羅深信如果他暗殺了唐璜,他會直接把他送到天堂。他希望能刺激唐璜,逼使唐璜決鬥,把他在重大罪孽中殺死,使他同時失掉肉體和靈魂。我們已經看到這個惡毒的計劃反而害了它的製造者。
把事情平息下去並不困難。市長同修道院院長彼此商妥轉移嫌疑。別的修道士以為死者同一個不知名的紳士決鬥受傷,被抬到修道院裡來,不久就在修道院裡斷了氣。至於唐璜,我不必多費筆墨去描繪他的良心責備和他的後悔。他十分快活地完成院長給他的處罰。在他今後的整整一生中,他儲存著他刺殺唐佩德羅的那柄劍,把它掛在床腳,每逢他見到這柄劍總要為唐佩德羅的靈魂,以及他的家裡人的靈魂祈禱。為了抑制一下唐璜心內還殘留著的那一點世俗的傲氣,院長命令他每天早上去見修道院的廚師,讓廚師打他一下耳光。被打之後,安布羅西奧修士從來不忘記還遞上另一面臉頰,並且還向廚師道謝他這樣侮辱他。他在修道院又生活了10年,他的悔罪苦行從來沒有為青年時期的愛好有所反覆而中斷過。他死的時候被崇敬為聖人,連那些知道他早期荒唐生活的人也是這樣崇敬他。臨死時他要求給他一個恩典,就是把他埋葬在教堂的門檻下面,可以讓每個人進來的時候把他踩在腳下。他還要求在他的墳上刻上這樣的銘文:「這裡長眠著曾在世上活過的最壞的人。」可是人們認為把他由於過分謙遜而口授的遺命全部執行,是不適當的。於是人們把他埋葬在他所建造的聖堂裡面的主祭壇附近。不過人們也確實在他的遺體上面蓋了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他口授的銘文;可是人們加上一段,敘述他的轉變,並且加以讚美。他創立的醫院,尤其是埋葬他的聖堂,每天都有路經塞維利亞的旅客去訪問。穆裡略1把他的好幾幅傑作拿來裝飾這個聖堂。現在我們在蘇爾特元帥2的畫廊裡欣賞到的名畫:《浪子回家》和《傑里科3的聖水盤》,過去是裝飾著唐璜創辦的仁愛醫院的牆壁的。
1穆裡略(1617—1682):西班牙畫家,生於塞維利亞,作品有宗教畫和描繪現實生活的繪畫。
2蘇爾特(1769—1851),法國元帥,拿破崙的將軍,曾征服西班牙,所以西班牙的名畫有的在他的酒廊裡。
3傑里科是巴勒斯坦的城市,離耶路撒冷23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