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維熱爾,安達盧西亞一個近海城市。
2塔裡法,直布羅陀海岸城市,其城堡曾是囚禁苦役犯的監獄。
我的夥伴幾乎都說波希米亞語,我也有點入門,羅姆一詞令我不寒而慄。
「怎麼!她的丈夫!她的丈夫!難道她結過婚了?」我問當家的。
「對,」他回答,「嫁給了獨眼龍加西亞,波希米亞人,同她一樣機靈。可憐的小夥子被判了苦役。嘉爾曼哄騙獄醫極盡甜言蜜語,終於取得羅姆的自由。啊!這姑娘千金難買呀。她花了兩年時間千方百計幫他越獄。但毫無效果。直到後來,有人發現軍醫換人了。看樣子,她很快找到了勾引新軍醫的辦法。」
您可想而知,我聽了這訊息作何感想。不久我就看到獨眼龍加西亞。他是波希米亞養出來的最下作的怪物,皮黑,心更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惡棍,我平生從未見識過。嘉爾曼同他一起來,當著我的面叫他羅姆,加西亞轉過頭去的時候,看看她對我擠眉弄眼做鬼臉什麼的樣子。我氣壞了,整個晚上沒有同她說話。第二天早上,我們打好包,上了路,突然發現有十幾個騎兵跟蹤。那些自充好漢的安達盧西亞人,平時開口閉口殺人不眨眼,頓時嚇得哭喪著臉。於是紛紛逃命,作鳥獸散。只有賭棍,加西亞,嘉爾曼,以及一個來自埃西哈來名叫雷蒙達多的翩翩少年沒有驚惶失措。其餘的丟下騾馬,直往山溝裡衝,以免被騎兵追上。我們無法保全牲口,趕緊卸下最貴重的貨物,肩扛背馱,爬陡坡,過危巖,落荒而逃。我們把貨往前一扔,然後跟著貨物蹲著往下滑溜。這個時候,我們遭到敵人伏擊;我第一次聽到子彈在耳邊呼嘯,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了不得。為了一個女人,視死如歸併沒有什麼了不起。我們都脫險了,只有可憐的雷蒙達多腰部中了一槍。我連忙扔下包袱,設法把他抱起來。
「大傻瓜!」加西亞對我大喊大叫,「要一具爛屍幹什麼?結果了他,別丟下棉布。」
「甩掉他,甩掉他,」嘉爾曼嚷道。
我累的要死,不得不把他放在岩石下稍歇片刻。加西亞走上前來,朝他頭上開了一槍。「現在,看誰有本事能認出他來。」
說著,十幾發子彈把他的臉打得稀爛。
先生,這就是我過的美好生活。晚上,我們來到一片叢林裡,疲憊不堪,一點吃的東西都沒有,丟了騾馬,落得個空空如也。惡魔加西亞幹什麼呢?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紙牌,點上一堆火,與賭棍一起藉著火光打起牌來了。這時候,我呢,我躺倒在地上,看著滿天星斗,想起雷蒙達多來,心想,我不如像他一樣死了清靜。嘉爾曼蹲在我身邊,不時敲擊著響板,低聲吟唱。後來,她挪近身子,似乎要對我貼耳說悄悄話,冷不防親了我兩三口。
「你是魔鬼,」我對她說。
「沒錯,」她答道。
休息幾個小時後,她去了高辛。第二天早上,一個放羊娃給我們送來麵包。我們在那裡呆了一整天,夜裡摸近高辛。我們等待嘉爾曼的訊息。杳無音訊。天亮時,有一個人趕著兩匹騾子,帶來一個衣著體面的女人,打著陽傘,還有一個小女孩,似乎是太太的女僕。加西亞對我們說:
「聖尼古拉1給我們送來兩匹騾子和兩個女人;我寧可要四匹騾子;也罷,這事我包了!」
1聖尼古拉,波希米亞人把他奉為盜賊老祖。
他拿了短統槍,隱蔽在雜樹叢中,朝小路走下去。賭棍和我,我們跟在他後面,距離很近。當我們接近目標,便一起跳將出來,喝令騾夫站住。那婦人看見我們,非但沒有驚恐萬狀,反而哈哈大笑起來,儘管我們這身打扮夠使人膽戰心驚的。
「你們這群大笨蛋,竟把老孃當太太看待了!」
原來是嘉爾曼,她化裝得無懈可擊,如果她說另外一種語言,我恐怕就認不出她來了。她跳下騾子,低聲和賭棍以及加西亞嘀咕了一陣,然後對我說:
「金絲雀,我們後會有期,當然在你被吊死之前。我要到直布羅陀去做埃及那筆生意。你們不久就會聽到我的訊息。」
她給我們指點一個地方,我們可以在那裡找到一個暫避幾天的藏身之地。這個姑娘是我們這支隊伍的大福星。我們不久就收到她寄來的錢,還有一個比錢更有價值的情報:某日,有兩個英國豪紳,從直布羅陀出發經過某路到格瑞那達。明人不必細說,聽不懂活該倒霉。他們稱得上腰纏萬貫。加西亞主張宰了他們,賭棍和我反對。結果我們只拿了他們的錢和表,還有一些襯衫,我們正求之不得。
先生,一個人變壞往往是想不到的。一個俊俏姑娘迷住您的心竅,您為她去打鬥,禍從天降,不得不逃進山裡,還來不及思考,就從一個走私販淪為土匪了。搶劫了兩個豪紳之後,我們斷定直布羅陀附近非久留之地,於是我們深入龍達山區活動。您曾對我談起何塞-瑪麗亞;對了,我就是在那兒認識他的。他出門總帶著他的情婦。她是一個俊俏姑娘,賢惠,樸實,舉止文雅,從來不說下流話,而且忠心耿耿!……相反,他卻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他到處沾花惹草,卻對她百般虐待,有時還故意吃醋。有一回,他給了她一刀子。可好!她反而更加愛他。女人生來就是這樣,安達盧西亞女人更是如此。這個女人對她胳膊上留下的傷疤還得意洋洋,不時當著稀世奇葩向人顯露。而且,何塞-瑪麗亞在買賣場上最不夠哥們義氣……有一回我們搞了一次行動,他安排得天衣無縫,好處他一個人獨吞,倒霉和麻煩的事卻留給我們擦屁股。不過,我還是言歸正傳吧。我們再沒有聽到嘉爾曼的訊息。
賭棍說:「我們得去一個人到直布羅陀打聽她的訊息;她該籌劃好什麼買賣了吧。我倒是很想去,可是我在直布羅陀太出名了。」
獨眼龍說:「我也是,人家認得我,我跟大螯蝦1開盡玩笑;而且我只有一隻眼睛,很難化裝。」
1西班牙人管英國兵叫大螯蝦,因為其軍裝紅如熟蝦――原注。
「這麼說非我走一趟不可了?」輪到我說話了,一想到能與嘉爾曼重逢心裡就高興;「你們說吧,該怎麼辦?」
他們說:「乘船去也好,繞道聖羅克去也好,你自己看著辦,但到了直布羅陀,在碼頭上先打聽一下,一個叫胖娃娃的賣巧克力的女商販住在哪裡;你找到了她,就可以從她口裡知道那裡發生的情況。」
我們商定,我們三人都去高辛,進山後,我把兩個夥伴留下,我打扮成一個水果小商販,直奔直布羅陀。在龍達,一個我們的人給我辦好護照;在高辛,有人送我一頭驢,我裝上橘子和西瓜,便上了路。到了直布羅陀,我發現大家都熟悉胖娃娃,但有說她死了,也有說她進了監獄,依我看,她的失蹤正是我們與嘉爾曼失去聯絡的原因所在。我把驢子拴到一個牲口棚子裡,帶上橘子滿城跑,好像真的賣水果,其實是想看看能不能見到幾個熟面孔。那裡是世界各國三教九流會聚之地,簡直是一座巴比倫塔1,只要在街上走上十步,就可以聽到十種不同的語言。我看到許多埃及人,但我可不敢相信他們;我試探他們,他們也試探我。我們都是一丘之貉,心照不宣而已;重要的是要知道我們是否同幫同派。白跑了兩天,既沒有打聽到胖娃娃的下落,也沒有發現嘉爾曼的蛛絲馬跡,於是我只好買點東西,準備打道回巢,正當夕陽西下,我在街上溜步時,突然聽見一個女人從視窗探頭叫我:
「賣橘子的!……」
1巴比倫塔,典出《聖經》。巴比倫居民想造通天塔,上帝大怒,為懲罰他們,使造塔的人各說一種語言,彼此無法交流資訊,造塔工程只好半途而廢。
我抬頭一看,在一個陽臺上,嘉爾曼雙肘依欄,同一個紅裝軍官在一起,軍官佩戴金肩章,頭髮捲曲,一副豪紳派頭。她也衣裝華麗,名貴披肩,黃金梳子,渾身綢緞;好戲不改本!她性格絲毫未變,笑得好開心。英國人說著蹩腳的西班牙語叫我上去,說夫人想買橘子;嘉爾曼也用巴斯克語對我說:
「上來,不要大驚小怪。」
在她看來,的確沒有什麼值得我大驚小怪的。我終於又找到了她,但我不知道是更高興還是更傷心。門口站立著一個高大的英國僕人,撲了頭粉,他把我引進一間富麗堂皇的沙龍。
嘉爾曼當即用巴斯克語告訴我:「你不懂一句西班牙語,你不認識我。」
然後,她轉身對英國人說:「我說對了吧,我一下子就認出他是巴斯克人;你聽說話多古怪。他樣子多笨,是不是?簡直像食品庫房裡一隻受驚的貓。」
「可你呢,」我用家鄉話對她說,「你像一個不要臉的淫婦,我真想當著你的情郎面,在你的臉上劃幾刀。」
「我的情郎!瞧,就你獨具慧眼?哦,你妒嫉這個白痴啦?你比燈街良宵前還要傻。你這笨蛋,難道你沒看出來,我正在做埃及的買賣,而且做得紅紅火火嗎?這幢房子是我的,大螯蝦的金幣就要歸我所有;我牽著他的鼻子走,我要把他帶到一個永遠出不來的地方去。」
「可我,」我對她說,「假如你還這樣做埃及生意,我自有辦法叫你下不為例。」
「啊!唷唷!你是我的羅姆,敢對我發號施令?獨眼龍覺得好,與你何干?唯有你可以稱得上我的情郎,難道你還不滿足?」
「他說什麼?」英國人問。
「他說他渴了,想喝一口,」嘉爾曼回答。說著,倒在沙發上,為自己的翻譯傑作放聲大笑起來。
先生,當這個姑娘笑的時候,就沒有辦法同她講理。大家跟著她笑。這高個子英國人也笑了,傻呵呵的,叫人給我端來飲料。
我正喝著,嘉爾曼對我說:「你看他手上那戒指;如果你要,我把它送給你。」
我回答說:「我可以送一個指頭,也要把你的大富翁抓進山裡去,每個人手裡拿一根馬基拉。」
英國人聽到馬基拉,連忙問:「馬基拉,這是什麼意思?」「馬基拉嘛,」嘉爾曼說,老是笑,「這是一種橘子。管橘子叫馬基拉,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他說,他想請你吃馬基拉。」
「是嗎?」英國人說。「太好了!明天再送一點馬基拉來。」
我們正在說話,僕人進來請吃晚飯。於是英國人起身,給了我一塊錢,伸胳膊讓嘉爾曼攙著,好像他自己不會走路似的。
嘉爾曼老是笑,對我說:「小子,我不能請你吃飯;但明天,你一聽到閱兵的鼓點,你就帶著橘子來這兒。你就可以找到一間臥室,擺設比燈街強多了,到那時,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你原來的小嘉爾曼。然後再談埃及的生意。」
我無言以對,下到街上,英國人還在喊:「明天帶馬基拉來!」只聽見嘉爾曼又哈哈大笑。
我出了門,不知如何是好。我一夜睡不著覺,清早還生這淫婦的氣,下決心不告而別,離開直布羅陀;可是,第一陣鼓聲一響,我的勇氣也離我而去:我背起橘簍子,直奔嘉爾曼那裡。她的百葉窗半開著,我看見她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睛在熱切等候我的到來。粉頭男僕馬上出來引路;嘉爾曼把他打發走了,只剩下我們倆單獨在一起了,她立刻張開鱷魚大嘴哈哈大笑起來,撲上來摟著我的脖子。我從來沒見過她這麼漂亮。她打扮得像一個聖母,香氣襲人……傢俱上盡是綾羅綢緞,窗簾帷幔刺繡精美……唉!看看我,還是土匪模樣。
「我的心肝!」嘉爾曼說「我真想把這裡砸個稀巴爛,放火把房子燒了,逃到山裡去。」
接著就是溫柔體貼!……又是開懷大笑!……她跳呀,撕衣服呀,猴子也沒有她這樣活蹦亂跳,頑皮做鬼臉,淘氣耍活寶。鬧過後,她又一本正經起來。
「聽著,」她說,「事關埃及的買賣。我要他帶我上龍達,那裡有我一個修道姐妹……(說到這裡,又嘻嘻哈哈起來。)我們要經過一個地方,以後我會告訴你地點。你們撲到他身上,一搶而光!最好是宰了他;不過,」她又說,露出一種獰笑,不到時候她是輕易不這樣笑的,而且誰見了都不願陪她笑,「你知道該怎麼幹嗎?讓獨眼龍打頭陣。你們稍往後一點。大螯蝦膽子大,動作快,還有好手槍……你明白吧?……」她中斷了說話,又是一聲猙獰大笑,令人毛骨悚然。
「不,」我對她說,「我恨加西亞,但他是我的同夥。總有一天我會使你擺脫他,但我們得按照我老家的規矩算帳。我當埃及人純屬偶然,而且事出有因;我永遠是納瓦羅好漢,就像俗話說的那樣。」
她搶過話又說:「你是笨蛋,一個傻瓜,一個真正的外人。你就像矮子吐痰,以為吐得遠就個子高。你不愛我,你走吧。」當她說:「你走吧,我無論如何走不開。」之後,我答應馬上就動身,回到同夥身邊,等待英國人;她那方面也答應裝病,直到離開直布羅陀奔龍達。我在直布羅陀又待了兩天。她膽大包天,竟敢化了裝來小客店看我。我走了,但已打定了主意。我回到了約定地點,掌握了英國人和嘉爾曼預定路過的地點和時間。我找到了賭棍和加西亞,他們正等著我。我們在一個樹林子裡過夜,用松果燒了一堆火,火勢很旺。我建議加西亞玩牌。他同意了。打第二盤時,我說他作弊,他卻嘻嘻笑了起來。我把牌往他臉上摔去。他要取他的短統槍,我一腳把槍踩住,對他說:「有人講,你會耍刀子,同馬拉加的武林高手不相上下;要不要跟我比試比試?」賭棍想把我們拉開。我已經給了加西亞兩三拳。他氣得放開了膽量,拔出了刀子,我也拔出刀子。我們都叫賭棍給我們讓開地方,好一決雌雄。他看沒有辦法阻攔,也只好閃開。加西亞已經貓著腰,準備撲向老鼠。他左手拿著帽子躲刀,右手則揮舞進刀。這是他們安達盧西亞的架勢。我呢,我則拉開納瓦羅的步法,正面與他對立,高舉左臂,左腿向前,刀子貼近右腿。我覺得自己比巨人還高強。只見他箭一般向我衝來;我左腳一轉,他撲了個空;可我卻一刀刺進了他的喉嚨,由於進刀太深,我的手竟然挨著他的下巴。我把刀子一絞,用力過猛,刀子斷在裡面。一了百了。鮮血噴湧而出,血流粗如胳膊,竟然把刀尖給衝了出來。他撲倒在地,像一根僵直的木頭。
「你幹什麼?」賭棍對我說。
「聽著,」我對他說:「我們不能生活在一起。我愛嘉爾曼,我要獨佔。再說,加西亞是個混蛋,我忘不了他對雷蒙達多下的毒手。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但我們都是好漢。你說吧,願意不願意同我結為生死之交?」
賭棍向我伸出了手。他已經是一個五十歲的人了。
「男女私情見鬼去吧!」他嚷嚷道,「如果你向他要嘉爾曼,你只要花一塊錢,他就會把她賣給你。我們只有兩個人了,明天我們怎麼辦?」
「讓我一個人去幹吧,」我回答他說,「現在,我全世界都不放在眼裡。」
我們埋葬了加西亞,挪到二百步外宿營。第二天,英國人和嘉爾曼過來了,還有兩個騾夫和一個僕人。
我對賭棍說:「我對付英國人。你嚇唬其他人,他們不帶武器。」
英國人很勇敢。要不是嘉爾曼推了他一胳膊,他就把我打死了。總之,那一天內,我重新奪回了嘉爾曼,而我的第一句話就是告訴她,她已經成了寡婦。
她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對我說:「你永遠是一個大傻瓜!加西亞本該把你殺死。你採取納瓦羅步法太笨了,多少比你高強的好手都被他送進了陰間。只是他劫數已到。你的也快了。」
「還有你的,」我回答道,「如果你不做我真正的羅密的話。」
「好極了,」她說:「我不止一次在咖啡渣裡看到,我們要同歸於盡。罷了!在劫難逃!」
於是,她敲起她的響板,當她心煩意亂之時,她總是用這種辦法排遣苦悶的。
人談自己,忘乎所以。這些細枝末節大概使你厭煩了吧,不過我馬上就講完了。我們的生活維持了相當長時間。賭棍和我,我們又收羅了幾個兄弟入夥,比第一批更加可靠;我們主要靠走私,也得承認,有時候我們也在要道上攔路打劫,但只是在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才幹。再說,我們不傷旅客,只取錢財。幾個月裡,我對嘉爾曼很滿意;她繼續為我們的行動通風報信,出謀劃策,起了很好的作用。她神出鬼沒,有時在馬拉加,有時在科爾多瓦,有時在格瑞那達;但只要有我的一句話,她便不顧一切,來到一家荒村野店找我,甚至同我住帳篷露宿。只是有一次,在馬拉加,她使我放心不下。我知道她看準了一個大富商,很想同他來個直布羅陀故伎重演。我不顧賭棍的一再苦勸,說走就走,大白天闖進馬拉加。我找到嘉爾曼,立刻把她帶回來。我們大吵一架。
「你知道不知道?」她對我說,「自從你成為我的正式羅姆以後,我不那麼愛你了,不如你當我情人的時候。我不要被人糾纏,尤其不願受人指使。我要的是自由,喜歡什麼就做什麼。你要當心,不要逼人太甚。如果你使我討厭,我會找到另一條好漢來治你,就像你治獨眼龍那樣。」
賭棍的勸解使我們言歸於好;但我們說了一些話,彼此耿耿於懷,我們的感情今非昔比。過不久,我們災難臨頭。軍隊對我們發動突然襲擊。賭棍被打死,還有兩個兄弟也當場斃命;另外兩個被抓走。我呢,我受了重傷,當時如果沒有我那匹好馬,早落入大兵手中。我已經筋疲力盡,身上還有一顆子彈沒有取出來,便到一個樹林裡躲避,身邊只剩下一個兄弟陪伴。下馬時,我昏迷過去。我以為我就要死在荊棘叢中,就像中彈的野兔一樣。我的同夥把我背到一個我們熟悉的山洞裡,然後他去找嘉爾曼。她正在格瑞那達,聞訊馬上就趕來了。半個月時間裡,她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她忙得不曾閤眼;她對我的照料體貼周到,無微不至,沒有任何女人能做到這樣,即使是對最心愛的男人。我能站立起來了,她立即以最秘密的方式把我帶到格瑞那達。波希米亞女人到處找得到可靠的藏身之地,我在一棟房屋裡住了六個星期,與通緝我的法官家只隔兩道門。我好幾次從百葉窗往外張望,看見法官在眼皮底下通過。我終於得到康復。躺在痛苦的病床上,我反覆思考過,打算改變一下生活。我對嘉爾曼談到要離開西班牙,要到新世界過堂堂正正的生活。她卻譏笑我說:「我們生來不是種白菜的料。我們的命運,你我的命運,只能靠外族人過活。你看,我已經同直布羅陀的納坦?本?約瑟夫談妥了一樁生意。他有一批棉布只等你去過手。他知道你還活著。他就靠你了。如果你言而無信,我們在直布羅陀的聯絡人會怎麼說?」
我只好信馬由韁,重新做起見不得人的買賣。
我在格瑞那達潛伏時,那裡曾舉行過幾場鬥牛,嘉爾曼去看熱鬧。回來時,她一再談論一名身手非凡的鬥牛士,叫盧卡斯。她竟然知道他的馬叫什麼名字,他身上的繡花上衣值多少錢。我當時沒有在意。幾天以後,留在我身邊的夥計小胡安對我說,他看到嘉爾曼同盧卡斯一起在薩加旦店裡。這下可把我弄急了。我問嘉爾曼是怎樣認識鬥牛士的,究竟為了什麼。
「這個小子,」她對我說,「有一樁買賣可以打他的主意。嘩嘩作響的河流,不是有水,就是有石頭。他在鬥牛場上掙一千二百里爾銀幣。眼前兩條路,只能走一條:要麼搶了他的錢;要麼拉他入夥,他可是個好騎手,又是條不怕死的好漢。我們的人一個一個死了,你需要補充人馬。拉他跟你幹吧。」
「我既不要他錢,」我回答,「也不要他人,而且不准你同他說話。」
「你要當心,」她對我說,「如果硬不讓我幹一件事,這事非馬上辦不可!」
幸好,鬥牛士去了馬拉加,我呢,我正著手套購猶太人的棉布。這次行動忙得我不可開交,嘉爾曼一樣不亦樂乎,我忘了盧卡斯;她可能也把他忘了,至少暫時是這樣。正是在這前後,先生,我遇見了您,先在蒙蒂利亞附近,後來在科爾多瓦。我且不說我們最後見面的情況。您也許跟我一樣知根知底。嘉爾曼偷了您的表;她還想要您的錢,尤其是您的這枚戒指,我看見您戴在手上的,她說,它是一枚魔環,她弄到手大有用場。我們為此大吵一架。她臉色煞白,氣哭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哭,我嚇壞了。我請她寬恕,但她一整天與我賭氣,連我動身去蒙蒂利亞,她也不想跟我吻別。我心裡很難過,沒想到,三天後,她竟然來找我,滿面笑容,歡騰雀躍。一切煙消雲散,忘得一乾二淨。我們好像剛剛熱戀兩天的情人。
分別的時候,她對我說:「科爾多瓦有一個盛會,我想去看看,如果發現哪些人口袋裡帶了錢,我會告訴你。」
我讓她走了。獨自一人,便琢磨起盛會與嘉爾曼脾氣轉變的關係。
「一定是她已經報復過了,」我自言自語,「她才主動來找我。」
可一個農民對我說,科爾多瓦有鬥牛。這下,我妒火中燒,熱血翻騰,簡直像一個瘋子,我馬上就走,來到現場。有人給我指出誰是盧卡斯;在緊靠欄杆的座位上,我認出了嘉爾曼。我只要瞄她一眼,就心中有數了。盧卡斯,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第一頭牛出場時,就大顯殷勤。他從牛身上揭下綢帶花結1,獻給了嘉爾曼,嘉爾曼立刻佩戴頭上。可是那頭牛替我報了仇。盧卡斯被牛當胸一撞,人仰馬翻,任牛踐踏而過。我看看嘉爾曼,她已經不在座位上了。我又不能從我的座位上擠出來,不得不一直等到散場。於是我回到屋裡,這您熟悉,我默默地在那裡等到晚上,又等了大半夜。凌晨兩點左右,嘉爾曼回來了,看見我有點吃驚。
1即用綢帶打成的花結,花結的顏色表明牛的來歷。花結用鉤子掛在牛身上,若能從活牛身上摘下花結獻給一個女人,堪稱風流絕頂。――原注。
「跟我走,」我對她說。
「好吧!」她說,「走!」
我去牽馬,讓她騎在我的身後,我們就這樣溜達完後半夜,一句話也不說。天亮時分,我們來到一家孤零零的小客店,離一個小修道院不遠。
就在那裡,我對嘉爾曼說:「聽著,我既往不咎。我也不對你說三道四;但有一件事你得向我發誓:你跟我去美洲,並且你在那裡安分守己。」
「不,」她用賭氣的口吻說,「我不願去美洲。我覺得在這裡挺好。」
「這是因為你在盧卡斯身邊;不過,好好想一想,即使他得救了,也是兔子尾巴長不了。再說,我又何必怨恨他呢?把你的情人一個一個都殺了,我都心灰意懶了;該我殺你了。」
她用兇野的目光死死盯住我看,對我說:
「我總想你會殺了我。第一次見到你之前,我剛剛在家門口碰見一個教士。而昨天晚上,離開科爾多瓦時,難道你什麼也沒發現?一隻野兔從你的馬蹄間穿過馬路。命中註定。」
「小嘉爾曼,」我問她:「難道你不再愛我了嗎?」
她什麼也不回答。她盤腿坐在一張席子上,用手在地上劃來劃去。
「改變生活吧,嘉爾曼,」我苦苦哀求她說,「到一個什麼地方去生活吧,我們永遠也不分離。你知道,離這兒不遠,在一棵橡樹底下,我們有一百二十盎司黃金埋在地下……而且,在猶太人本?約瑟夫那裡還有存款。」
她微微一笑,對我說:
「我在前,你在後。我早就料到事情會落到這般田地。」
「想一想吧,」我又說;「我的耐心和勇氣都已到了盡頭;你拿主意吧,要不然我可要拿主意了。」
我離開了她,到小修道院那邊去溜溜。我看見那位隱修士正在祈禱。我一直等他禱告完畢;我本來也很想祈禱,但我不會。當他站起來時,我向他走去。
「神父,」我對他說,「請您為一個危在旦夕的人祈禱好嗎?」
「我為所有苦難者祈禱,」他說。
「有一個靈魂也許就要回到造物主面前,請您為這個靈魂主持一臺彌撒好嗎?」
「好的,」他回答,目不轉睛地盯住我。
因為我神色奇怪,他就想引導我說話。
「我好像見過您,」他說。
我把一塊錢放在他的凳子上。
「您什麼時候做彌撒?」我問他。
「過半小時吧。那邊客店老闆的兒子要來幫我上祭。告訴我吧,年輕人,您是不是良心上有什麼不安?您願意不願意聽聽一個基督徒的忠告呢?」
我感到忍不住要哭。我告訴他我會回來的,就趕緊溜走了。我跑到草地上躺下,直到聽到鐘聲敲響。我走近小教堂,但我沒有進去。彌撒結束後,我又回到小客店。我真希望嘉爾曼已經逃之夭夭;她完全可以騎我的馬遠走高飛……但我又見到她。她不願意讓人說她怕我。當我不在的時候,她拆開裙袍的貼邊,取出一根鉛條。現在,她面對一張桌子,看著盛滿水的缽子裡鉛的變化,是她把鉛條熔化後倒進水缽裡的。她聚精會神搞她的魔法,竟沒有發覺我已經回來。一會兒,她取出一塊鉛,翻過來掉過去,愁容滿面;一會兒,她又唸唸有詞,吟唱她的一首魔經,請求瑪麗亞?帕迪利亞顯靈,這個神靈是唐佩德羅的情婦,傳說她是波希米亞人的偉大女王。1
1人們譴責瑪麗亞?帕迪利亞用魔法使國王唐佩德羅神魂顛倒。民間傳說她曾經送給波旁白王后一條金腰帶,但著魔的國王眼裡卻是一條活蛇,致使國王對王后日益反感。――原注。
「嘉爾曼,」我對她說,「請跟我來好嗎?」
她站起來,丟掉水缽子,裹上頭巾,準備動身。有人為我備馬,她坐在我的身後,我們離開了客店。
「這麼說,我的嘉爾曼,」走了一程後,我對她說,「你終於願意跟我走了,是不是?」
「我跟你去死,沒錯,但我不再跟你一起生活。」
我們來到一個荒僻的峽谷裡,我勒住馬。
「是這裡嗎?」她問,縱身跳到地上。她揭開頭巾,扔到腳下,一手握拳插腰,一動不動,死死盯住我。
「你想殺我,我早看出來了,」她說,「這是命中註定,但你無法使我讓步。」
「我求求你,」我對她說,「放明白些。聽我說!過去的一切都算了。可是,你知道,是你把我毀掉的;我是為了你才淪為土匪和殺人犯的。嘉爾曼!我的嘉爾曼!讓我來救你吧,讓我把我和你一起救出來吧。」
「何塞,」她回答道,「你是強我所難。我不再愛你了;可你呢,你卻還愛著我,正因為這樣你要殺死我。我當然可以編造謊言哄騙你,但我不願為此多費心機。我們之間一了百了。作為我的羅姆,你有權利殺掉你的羅密;但嘉爾曼永遠是自由的,她生為加里人,死為加里鬼。」
「難道你是愛著盧卡斯?」我問她。
「是的,我愛過他,像愛你一樣,一陣子,恐怕不如你。現在,我已一無所愛了。我恨我曾經愛過你。」
我撲倒在她腳下,抓住她的雙手,熱淚縱橫,把她的雙手都澆溼了。我如數家珍,一幕幕地向她回憶了我們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為了使她高興,我答應繼續當土匪。一切,先生,一切;我把一切都獻給她,只要她答應依然愛我。
她卻對我說:「依然愛你,辦不到。同你一起生活,我不幹。」
我怒火中燒。我拔出了刀。我本想使她害怕而向我求饒;
但這個女人簡直是個魔鬼。
「最後一次問你,」我吼了起來,「願意跟我嗎?」
「不!不!不!」她跺著腳說,並從手指上脫下我送她的那枚戒指,扔到荊棘叢裡。
我砍了她兩刀。這刀是我從獨眼龍身上摘下來的,我的那把已經摺斷了。她捱了第二刀後,一聲不吭就倒下了。她瞪著大眼睛死死盯住我,至今猶在眼前;只見她的眼睛逐漸茫然,最後閉上了。我喪魂落魄,在屍體前呆坐了大半天。後來,我想起嘉爾曼多次對我說過,她喜歡葬身在樹林子裡。我用刀子挖了一個坑,把她安放進去。我找了很長時間,最後才找到她的戒指,放進坑裡,靠近她的身邊,插上一個小小的十字架。也許我錯了1。後來,我騎上馬,直奔科爾多瓦,遇見第一個警衛所便自首了。我說我殺了嘉爾曼;但我不願意透露屍首在什麼地方。那個隱修士是一個聖人。他果真為她祈禱過!他為她的靈魂做了一場彌撒……可憐的孩子!這是加萊人的罪過,竟把她教養成這樣。
1波希米亞人不信天主教,安十字架顯然強加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