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的地方離這兒還很遠嗎?」季霍諾夫問道。
「在廣場那邊的一條街上,還有五、六個街區,」司機說,「很快就要到了。」他指著前面,「先生,你注意在咱們左側的那幢小房屋——法國最偉大的一位戰爭英雄福煦元帥就出生在那裡。」接著,司機又說,「那是塔布教堂,本週內將在那兒宣佈若干病患者康復痊癒。」
司機駕駛著計程車通過一條背街,車速慢了下來。「下一幢樓就是,」他回過頭來對季霍諾夫說。
這是一幢四層樓的公寓,位於馬賽公園附近,有一座向前的。無法看清楚的雕塑隱沒在黑暗中。杜普雷家的五間房屋位於底樓,門牌號上寫著第一公寓。
是杜普雷太太開的門,杜普雷太太是一位瘦小的婦人,有一頭鬆散的已經有點灰白的金髮,雖然上了年紀,但眉目清秀,年輕時她一定楚楚動人。
「您是塞繆爾-塔利先生?」她問道。
「是的,」他也用法語說,「這是有人從塞迪卡德通知你的吧。」
「是我的女兒,吉塞爾,打電話說您需要房間,而且還要在這兒吃晚餐。請進吧。」
起居室裡的燈光幽暗,只有兩盞電燈,但是季霍諾夫注意到這間房間過多地擺放著老式的法國傢俱。電視機正開著,此刻又關上了,接著從側房裡走出一個人來,這人便是杜普雷先生,他臉膛方方正正,頭髮蓬亂。「晚安,」他低聲說著,接過了季霍諾夫的皮箱。「我帶你到房間去,」他用法語說。「這是我女兒的房間,這一週她睡在沙發上。」
女兒的臥室就大不一樣了,光線充足,彷彿最近剛剛才重新整理過,一眼便看出這是一間閨房,單人床上鋪放著一條色彩鮮豔的床單,牆上沒有擱板,一個書架依牆而立,放滿了書,當然大多數是法文書,但也有若干英文書,書名都同紐約和聯合國有關。旁邊有一個床頭櫃,上面放著一個檯燈,燈光柔和。令季霍諾夫驚奇的是,一個出身低微的法國姑娘居然存有英文版的有關聯合國的書籍。
杜普雷已經把季霍諾夫的旅行包放好了。「塔利先生,大約半小時後,準備用餐。」
「謝謝,我會按時去的。不過一旦我睡過了頭,勞駕您把我叫醒,好嗎?」
「好吧,我會敲門叫醒您的。」
房東走後,季霍諾夫本打算開啟行李準備好一週內所需要的東西,可是他的手臂又疼了起來,還有一條腿也隱隱作痛。他只好放棄這個念頭,唯一希望就是躺在床上,恢復一下體力。他倒在床上,抬起腿側身躺著,很快就熟睡過去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才把他驚醒。他抬起頭,一臉的困惑,但很快他就想起了剛才與社普雷先生的談話。
「謝謝您,杜普雷先生,」他大聲說,「我馬上就來。」
幾分鐘後,他步履蹣跚地來到了餐廳。這裡同樣燈光幽暗,杜普雷已坐在了餐桌前。杜普雷太太,正圍著一條圍裙,急急忙忙地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指著餐桌旁的一把空椅子說:「咱們不等吉塞爾了。她剛才打來電話說,她還有事情要去做,要晚一點回家。」
杜普雷太太走到廚房門口,又停了下來。「我們晚飯吃得很簡單,」她帶著歉意地說,「今晚,我先給你們上清燉雞湯,主菜是加薰鮭魚的煎蛋卷。」季霍諾夫回過頭去,對剛才她說的話禮節性地笑了笑。
他環視了一下這間極普通的餐室,牆上的桌布已經陳舊,有點兒發黃和脫落。牆上掛著一張從報紙上剪下的耶穌基督的畫像,雖然放在框內,但看起來已經泛黃,旁邊還掛著一個金屬十字架;另一面牆上掛著有框邊的聖母瑪利亞半身大理石像。杜普雷太太這時端著湯走了進來,看見季霍諾夫正打量著牆上的聖母瑪利亞像,便主動說道:「塔利先生,我們是虔誠的天主教徒。」
「是的,我知道。」
「可你一定也是一位虔誠的教徒,要不,幹嗎來盧爾德呢?」
「很對。」
杜普雷太太接著入座,開始進餐。季霍諾夫正把湯匙放在湯中,就聽見一兩聲默默的禱告聲,他抬起頭,看見男女主人正閉著眼低著頭輕聲地禱告著。季霍諾夫頓時不安起來,覺得他也應該這麼做,便放下湯匙,也低下頭開始禱告起來。
禱告完畢,他們開始進餐。起初,杜普雷夫婦一直沉默不語,過一段時間後,他們便同客人斷斷續續地交談起來。季霍諾夫顯得很拘束,他很想了解這夫婦倆,不過,他所能知道的最多隻不過是杜普雷先生是一個車庫的機械工人,而杜普雷太太是在塔布鎮邊的一家旅館當女侍。至於娛樂活動及社交活動,只是在家收看法國電視臺的電視節目,到附近的教堂去做彌撒,和參加一些教會的儀式而已。他們對盧爾德的情況所知並不多,而且大都是他們的女兒告訴的。
「吉塞爾一會兒就會回來,」杜普雷太太說,「她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盧爾德的一些情況。」
「這對我將大有幫助,」季霍諾夫說。
主菜的盤碟移走了,放麵包的籃子也收拾好了,桌布上的食物屑片被清理掉後,季霍諾夫的心緒此時已飛回了祖國。他不由自主地尋思,政治局的委員一旦知道他們引以自豪的國際活動外交家、未來的總理、受人尊敬的、才智卓越的謝爾蓋-季霍諾夫居然會坐在這兒,同兩名智力低下的法國鄉巴佬交談會如何猜想。
正準備削水果吃時,季霍諾夫突然覺得餐室裡頓時有了生氣。一位靚麗的年輕姑娘,看起來至多是個小女孩,興沖沖地走進了房問。她有一頭秀美的長髮,束成馬尾型,一雙綠灰色的眸子晶瑩明亮,正俯身吻著父母。季霍諾夫看著她從門外走進來,蹦蹦跳跳,步履輕盈,最後繞到了季霍諾夫的前面。
她向季霍諾夫伸出手。「您一定是我們的房客,塔利先生。」
「是的,我是塞繆爾-塔利,」季霍諾夫拘謹地說,「你是杜普雷-吉塞爾小姐吧。」
「沒錯,」她改用英語說著,坐在了季霍諾夫的旁邊。「歡迎你到杜普雷家中做客,歡迎你到附近的盧爾德來,看一看發生在這兒的一切奇蹟,」
「謝謝,」季霍諾夫說,「但願如此。奇蹟,我是說,但願我能見到奇蹟。」
杜普雷太太已經去廚房,為女兒重新熱一下湯菜,給她再做一個煎蛋卷。
吉塞爾娓娓不倦地講了起來。對季霍諾夫說英語,對她父親用法語,講述著她在盧爾德聖母顯靈第一天的所見所聞。
季霍諾夫細心聆聽,極有興趣地打量著她,渴望自己既能夠健康痊癒,而且能夠恢復青春活力。不容置疑,吉塞爾是一位絕色美人,或許她像她年輕時的母親。不過,她比她母親更漂亮豔麗。不同於她父母的是,吉塞爾顯然受過良好的教育,知識廣泛,美國英語講得極好。不僅僅如此,在她邊吃邊侃侃而談時,她所具有的那種魅力愈發使得季霍諾夫魂不守舍,心馳神蕩起來。他竭力控制著自己。她機靈,是的,她太聰明了,或許能洞察一切。他不免擔心起來,她是否會給自己帶來麻煩。他猶豫不決,又覺得這種擔憂實在是多餘。她畢竟太年輕,閱歷經歷太淺,作為一個鄉下姑娘,除了對盧爾德和宗教,或許對世界上外界的事情知之甚少。再說,他戴著假鬍髭,可不必為此亂擔心了。不過,眼下的年輕人非常的精明,通過電視無所不曉,因此他還是小心謹慎點為好。
季霍諾夫這時才意識到,吉塞爾已經用完餐了。正對他講話,對他到盧爾德的目的頗感興趣。
「什麼?」他說,「啊,為什麼呢?很長時間了,我感到身體不適。這種病我不想提起,因為進餐談這種話題太敗胃口,不合時宜。總之,我發現醫生對我的病愛莫能助,是一位信奉天主教的朋友建議我到盧爾德來,特別是現在。他知道,儘管我不信教,可我並不想遠離生命之樹,你說對吧?碰巧我正好有次休假,因此我想最好來盧爾德度假。」
「不由得你不信。」吉塞爾興致勃勃地說。「這裡每年都有些幸運的人。他們的病治好了。我是親眼看見奇蹟在他們身上發生的。說不準您就是今年幸運者當中的一位呢。塔利先生,每天到山洞去,與朝聖者一起做禱告,飲用聖水,在聖泉中洗澡,樹立起信心。」
他對著她的目光看,想弄清楚她是否在開玩笑。但是很顯然,她說話是認真的。他也決定認真地對待。「我倒希望樹立起真正的信心,純正無邪的信仰。」他誠懇地說。「不過,像我這樣的人,一個有一定知識的人,去接受一個重病患者能夠通過信仰而不是科學治癒的事實是困難的。」
「相信我,奇蹟確實出現過,我剛才說了,我親眼看見奇蹟在他們身上發生的。這您知道,我是盧爾德的一名導遊。我無處不到,所有的我都見到了。我時不時地看見某個絕望的病人被完全治癒了,是痊癒,不是用科學,而是用信仰。」
「這倒真令人激動。」季霍諾夫說。
「實話告訴您吧,我本人就知道一個最近出現的奇蹟。幾年前,我曾同她見過一面。她來過盧爾德已經五年了。她是個英國婦女,伊迪絲-穆爾太太。她因患了癌症已完全絕望,到此地是做為最後碰碰運氣。然而,就在她第二次來盧爾德時,出現了奇蹟般的療效。檢查證明,癌細胞已完全消失。血液細胞成了健康的紅色。身體變得結實了。這次她是做最後一次檢查,檢查完後即宣佈為奇蹟般的痊癒事例。晚餐前,我還碰見過她,她氣色很好,看上去很健康,很激動。您想見見她嗎?也許這事能向您證明某種信念吧?」
「肯定會。」季霍諾夫回答,心裡激起一陣樂觀的衝動。「我倒非常高興能夠見到您那位穆爾太太。」
「那就說定了,我將設法安排您與她共進午餐。假若您肯花錢,我要搭上工夫,辭掉這段時間的導遊。您得付飯錢和一百法郎的導遊費,這不多吧?」
季霍諾夫感到他那濃密的鬍鬚下的一絲微笑。「這是樁討價還價的生意,我們美國人喜歡這麼說。」
「說定了,我們把日期定好,」吉塞爾說。「您既然要在這兒住下來,早上您可與我一起駕車去盧爾德。您將有足夠的時間去洗浴,之後,與伊迪絲-穆爾太太共進午餐,您看這樣合適不?」
「很好。」季霍諾夫說,話音裝得像是塔利說話的調子。「您什麼時候辦妥,我也就什麼時候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