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裡的?」她又問道。「噢,對了,是在昨天你找房子的那個時候吧。」
「是的,昨天晚些時候。」
「是從巴黎來?」
「是的,我只在巴黎逗留了一會兒。我有朋友在巴黎。」
「昨天晚上你告訴我,你來這裡是治病的。你的病沒患多久吧?」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才好。他只是說:「時好時壞地已經七年了。」
「是什麼使你最終下定了決心到這裡來的?是關於聖母重新顯靈的新聞吧?」
「我想是這新聞促使我來的。它使我很好奇,我想我可以來試一試。」
「你不會失去什麼,」她用輕快的口氣說,「可能你將得到一切。」
「但願如此。」
「這一週你都呆在這兒嗎?」
「如果必要的話,我想最遲下星期一之前回家,我的假期快要結束了。」
「家,」她說著,眼睛仍盯著路面。「你的家在美國什麼地方,塔利先生?」
他的大腦在飛快地轉著。在這以前他沒有估計到會有人問這種有關個人私事方面的問題,因此也就沒有仔細斟酌過,他只好全神貫注地在記憶中搜尋他在美國東部地區他曾訪問過的一些偏遠小鎮,因為只有這些地方才符合塞繆爾-塔利的身份。他終於想起了,有一次週末度假時,他曾到過佛蒙特州一個叫做伍茲塔克的小鎮。「我是從佛蒙特來,」他說,「我妻子同我在伍茲塔克有一箇中等大小的農場。」
「我以前聽說過那地方,」她說,「聽說那地方很美。」
「是的,是的,」季霍諾夫心裡很著急,不知道她從他說英文時的語調中覺察出什麼沒有。他最好彌補一下,於是他漫不經心地說道:「實際上,我父母是從俄國移民去的美國,那時我母親才14歲,父親才18歲。他們是在紐約的一次社交活動見面的,一見鍾情,立刻墜入情網,最後結了婚。我父親在此之前曾務過農,他很快就在佛蒙特掙得一筆財產買下了這個農場。我就是在那裡出生的。」接下來,更是信手拈來。「我慢慢地長大了,並且學會了說俄語,這是很自然的事。因為在家裡,除了說英語,還經常說俄語。」
「我很喜歡學語言,」吉塞爾說,「我會說四國語言,但不會說俄語。」
「這沒什麼,」季霍諾夫說。
「那你在農場幹活嗎?」吉塞爾又刨根問底。
這姑娘也太愛饒舌了,而且也很精明。看來撒謊是沒有用的了。她已經看到了他那雙十分柔軟細膩的手,斷定他不是那種幹農活的人。他勉強地笑了笑。「你問我在農場幹活嗎?不,不幹,實際上我是一個教授。」他感到現在一切都很得心應手。「噢,我是一個俄文教授。我是在哥倫比亞大學唸的書,專修俄文和語言學,獲得博士學位,我就成了哥倫比亞大學語言系教授,在那兒教授俄文。」
「你是怎麼安排的呢?我的意思是,你住在伍茲塔克,但卻在紐約任教。」
漏洞,到處都有漏洞。不過,作為外交家,季霍諾夫過去也常常做些亡羊補牢的事。「這很簡單,」他說,「我在曼哈頓有一個小公寓,上課期間使用,而我的家是佛蒙特的伍茲塔克,無論什麼時候我都能來往於它們之問。這幾天我妻子大概呆在佛蒙特家中。她可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美國人,我們有一個兒子,是在——是在南加州大學唸書。他學的是戲劇藝術專業。」為了讓這些他杜撰的故事儘快過去,他話鋒一轉,談起了目前的一些情況。「我的妻子是個天主教徒,因此我也就成了一個天主教徒。不過我不是那麼狂熱和虔誠,就像我昨天談到的那樣。但是,我還是有一定的激情,要不我就不會來盧爾德了。」
「不過,你是在紐約工作,是吧?」她緊追不捨。
「是的,當然。」
「我喜歡紐約,絕對地愛它。我迫不及待地想返回那兒。」
季霍諾夫又一次擔心起來。「你曾經在紐約呆過?」
「我曾在那裡住過,」她興高采烈地說,「我曾在那裡度過一段好時光。在紐約要做的事太多。我在那裡呆了一年多。」
季霍諾夫竭力表現對此毫無興趣。「你在那兒住過?你在那裡幹什麼呢?」
「我在聯合國幹秘書工作。」
「在聯合國?」
「是在為法國代表團做事。我曾在盧爾德遇到過法國駐聯合國大使。他僱傭我給他做一名秘書,當他去紐約時便帶著我一塊去了。那是一段難以忘懷的經歷。我真想立刻就返回去。在那裡我結交了許多朋友。許多最要好的朋友是美國人。其中有一個是在美國駐聯合國代表團做事。事實上,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就是一個哥倫比亞大學畢業的研究生。也許他就是你的一名學生,他叫羅伊-齊姆博格,你有印象嗎?你有沒有一個名叫羅伊-齊姆博格的學生?」
又是一個大漏洞,而且很可能是個陷阱。「我的學生大多了,要我記住每個學生的名字實在是太難了。或許他沒有學習俄文吧?」
「也許沒有,」吉塞爾說。
季霍諾夫看到他們就快要到達盧爾德了,這時他才鬆了一口氣。他想立刻離開這個曾在紐約呆過、並在聯合國做過事的鄉村姑娘,因為他經常在那兒露面。她的這種刨根問底和沒完沒了的窺探使他感到很不自在,遲早她會發現他的一兩個漏洞或牛頭不對馬嘴的談話。因此他必須儘快把她甩掉。
這時,他們已經來到了伯納德特-蘇比勞斯大街,正駛進加利亞-倫德里斯旅館停車場的第26號車位。
「這是什麼地方?」季霍諾夫問道。
「這是伊迪絲-穆爾太太和她的丈夫所住的那家旅館,」吉塞爾一邊鑽出汽車,一邊說,「昨天晚上我告訴過你有關伊迪絲的事。她是一個神奇的女人,是在盧爾德獲得了奇蹟般的痊癒。你會發現同她談一談,會增加你的信心。你仍想同她談一談,是吧?」
「當然想和她談一談。」
「我去看看她是否在。」
他目送這個法國女郎走進旅館。他的決心更加堅定了。他必須同她分手,擺脫她那尋根刨底的糾纏。如果他繼續同她的家人一起住在塔布,他就不得不同她一塊早晚往返於盧爾德和塔布之間,就得回答她那沒完沒了的問題,最後不可避免地被抓住漏洞。因此他必須儘可能地在城裡找到一個自己的住處,這是當務之急。
這時,吉塞爾已經返回了,正鑽進汽車駕駛位置。「伊迪絲現在正在醫療中心,正在那裡檢查身體,不過她要回旅館吃午飯。我已經給她留了一個便條,並且告訴了服務檯的那位小姐在穆爾太太餐桌上多準備兩人的位置,時間是中午十二點。怎麼樣,塔利先生?」
「很好。」
「那在這以前你準備做些什麼呢?」
「在盧爾德你是專家,你有什麼高見?」
「噢,你到這裡來是為了你的健康,對不對?你想得到奇蹟般痊癒,是吧?而且對此事是非常地認真,對吧?」
「是的,非常非常地認真。」
吉塞爾發動起了汽車。「那麼我建議你,像所有身體不適的朝聖者那樣,得走完每一道程式。首先,就是到山洞去祈禱。」
「我很想去。我應該祈禱多久呢?」
她瞥了他一眼。「啊唷,這全看你自己了——五分鐘,六分鐘,無論多長時間,全憑自己感覺。祈禱完後,就該進行第二道程式,你走過山洞,去開啟水龍頭喝水,喝上一兩口治病的聖水。最後,在那旁邊,你會發現浴室,你可以走進去,脫掉衣服,洗一會兒身子,而且一邊洗一邊得想著聖母瑪利亞。現在已經證實,像這樣的洗澡療效是最為顯著的。」
「聖水療法?」
「不是,」吉塞爾說著,同時換了一檔。「其實水本身沒有什麼療法,這取決於你的大腦。不要忘記午餐時在飯店門前碰頭,你就在這兒下車吧,塔利先生。」
「多謝啦,」季霍諾夫說,「一切都按你吩咐的去做,杜普雷小姐。」
阿曼達-斯潘塞並沒有急於離開尤金-貝因斯而返回到盧爾德。她首先是在套房陽臺的餐桌上享用了一頓悠然自得的早餐,但是心裡老是惦念著肯以及他的病痛,感到肯太令人不可思議了,這個大傻瓜,居然能離開這裝飾優雅如同天堂一般的地方,回到盧爾德那個齷齪不堪的陋室去。早晨後,她穿上褲子,披上罩衫,套上鞋,圍著飯店的草坪走了一大圈。
從美麗可愛的尤金-貝因斯驅車到糟糕惱人的盧爾德需要一個半小時,不過在接近盧爾德時,那個老得快禿光了頭頂的司機告訴了她許多奇聞趣事,其中的一條訊息使她單調沉悶和隨之而來的憂鬱不安的心情有所緩解。這位司機知道很多有關盧爾德的趣聞,特別是有關伯納德特本人的更是瞭如指掌。他們驅車往前行駛著,他提到了伯納德特早年所患的疾病,阿曼達一直都在專心致志地聽著。在此之前,阿曼達僅知道伯納德特只不過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孱弱女子,並不知道這個小女孩還患有嚴重的氣喘病。
「這可是一件稀奇的事,」這位司機繪聲繪色地講道,「當伯納德特知道自己患有嚴重氣喘病時,到處尋找治療方法,但是她並沒有到山洞去。在她第17次看到聖母瑪利亞顯靈時,山洞這裡已經出現了四例奇蹟痊癒的事。不過事實上,伯納德特自己並不相信山洞會有如此神奇的功效。相反,在她生病時,卻跑到考特里去了。」
「考特里?」阿曼達問道。「那是個什麼地方?」
「一個小村鎮。不過在那個時候是一個令人神往的溫泉療養地,離盧爾德並不遠。在那裡有處治病的礦泉,可以洗溫泉浴,據說那泉水治療氣喘病特別有效。因此,伯納德特到那裡去,而不到山洞去治療她的病。當然,泉水並沒有治好她的病,不過她卻去嘗試過了。」
「但她卻沒去山洞嘗試,」阿曼達若有所思地說,「她真的一點也不相信山洞的奇蹟?」
「不,她不相信山洞會治病。否則她就不會去考特里了。」
「考特里,現在怎麼樣了?」
「還是老樣子,不過沒那麼有名罷了。離這兒很近,順著山谷一直走進山裡就是了。我記得那裡還有一個神龕,以紀念伯納德特的光臨。」
「真有趣,」阿曼達說,「我應該記下這件事。」如果連伯納德特都不相信山洞會治病,那麼她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問肯,他為何相信呢?
現在,她走進了旅館的接待大廳,希望能在此找到肯。可能他此刻正如醉如痴地跪在山洞前祈禱,或者是在他們那間令人作嘔的房間裡小憩。也許服務檯那個圓胖的、叫伊馮娜的女領班知道他的去向。
阿曼達走到服務檯前。「我是克萊頓太太,」她說,「我們昨天夜裡有事不得不出城去了。我丈夫,肯-克萊頓先生,今天早晨回來了嗎?我想知道你是否在附近見到他了?」
「是的,看見他了,」伊馮娜說。「他讓我給他安排在樓下同伊迪絲-穆爾太太共進午餐。現在他一定在餐廳。你知道餐廳在哪裡嗎?」
「你說是在樓下。我會找到的。請你讓人把我的行李送到我們的房間去。」
阿曼達立即朝電梯間旁邊的樓道走去,匆匆忙忙地走下樓道,來到餐廳。她發現這個餐廳很寬敞,但陳設卻很簡單,每張餐桌旁都擠滿了各種各樣的朝聖者。在餐廳的另一頭,還有一間小餐廳,小餐廳的附近還有幾個小涼亭、包廂之類的設施,可供需要單獨談話的進餐者使用。
一個餐廳主管模樣的人走上前來,詢問她是否是旅館的房客,阿曼達立刻出示了房間牌號。「聽說我丈夫正在這裡吃午飯,而且他在等我。」
「他的名字?」
「肯尼斯-克萊頓先生。」
「唔,是的,他正在同穆爾太太共進午餐。請跟我來。」
阿曼達被帶到了大廳最裡面的一個特大餐桌旁,她立刻就瞧見了肯,這時他也搖晃著站起來同她打招呼。她立刻奔上去摟住他,親吻他。「我回來了,親愛的。」她喃喃地說。
「我很高興,」他說,「我希望你同我們一道吃午飯。」
「我真餓壞了。」
克萊頓示意餐廳主管搬來了一把椅子,然後挽起阿曼達向餐桌旁的其他人一一介紹。「這是我的妻子,阿曼達,」他介紹說,「坐在首席的這位是伊迪絲-穆爾太太,是從倫敦來的。這位是塞繆爾-塔利先生,是從紐約來的。還有這位吉塞爾-杜普雷小姐,是盧爾德的導遊。」
放好椅子後,她坐在了肯和塔利先生之問。阿曼達想方設法使自己適應這個陌生的環境,加入到這個行列中去。伊迪絲-穆爾雖然是那種以自我為中心,喜歡發號施令的主導性格的人,儘管她身上的一切,從她那扁平的面部到那樸素廉價的服飾都是那樣的毫不起眼。這位塔利先生有十足的紳士派頭,再加上他那對小而明亮的眼睛,那個肥厚多肉的鼻子以及他那撮修飾整齊的小鬍子,更顯得與眾不同。這位年輕的吉塞爾小姐無論是身材還是模樣都像是一位法國電影小明星。
肯繼續跟阿曼達說:「你一定還記得,在從巴黎到盧爾德的火車上,我遇到了穆爾太太,這是個神奇的婦人——」
「哦,別那麼說,」伊迪絲客氣地分辯道。
「我想聽聽她全部的故事,」肯繼續說道,「我就自告奮勇要求與她共進午餐。她大方地滿足了我的願望。」
「我很高興盡我的能力幫助任何人,」伊迪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