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洗過澡了,」季霍諾夫說,但有些不滿。「我覺得那過程使人太不舒服。」
這時,伊迪絲再也忍不住便插話了。「你舒服不舒服並不是主要的,塔利先生。確切地說,你到這裡是來贖罪的。回憶一下在1858年,當伯納德特第八次與聖母瑪利亞見面時,聖母告訴她,‘去吧,去親吻大地,為了那些罪人贖罪吧。’塔利先生,你應該把洗澡的不舒服看作是一種類似的贖罪行為。」
季霍諾夫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午餐時你對我的幫助很大,我來同你共進晚餐,是為了從你身上得到更多的啟迪。現在,我已經知道了,明天我還要去洗澡。」
這時,納塔爾開口了。「穆爾太太,讓我來告訴您我來此地的原因。當然,您是知道我的痛苦的。」
「是的,里納爾迪小姐。」
「今天下午我從山洞很晚返回時,」納塔爾說,「我的朋友和照看者,羅莎-澤娜羅,送我回旅館後,不得不離開去吃晚飯。她離開時,我在旅館的鄰居,他一直對我很照顧——就是坐在我旁邊的這位赫爾塔多先生——他正好要回房間去,他聽到了我同羅莎的談話,便主動提出帶我去進晚餐。就在這時,他發現了在我房門下的這張傳單,知道在這家餐廳進餐可以有機會遇到您,穆爾太太。我一下子高興極了,就這樣赫爾塔多先生就帶我到這裡來了。」
赫爾塔多聳了聳肩。「我也餓壞了。」
納塔爾笑了起來,接著又朝向伊迪絲的那個方向。「穆爾太太,我想向您請教的就是,我已將所有時間都用在去山洞的祈禱上,我還沒有去浴室,因為我想那對我來說太難了。」
「那裡有女服務員幫助你,」伊迪絲說,接著又充滿同情地加了一句,「你應該到浴室去試一試。」
「我想問的問題就是——洗澡是獲得痊癒所必須採取的最重要的方式嗎?」
「這個事可能不太絕對,」伊迪絲說,「只能依我自己而言,我是在泉水中洗澡後就立即康復了。但有些人的奇蹟是在山洞祈禱後得到的,還有的是喝完泉水後,還有的是燭光遊行後得到的。有關治療康復的事,貝里耶博士是真正的權威。」
貝里耶博士朝納塔爾點了點頭。「甚至有可能在你離開盧爾德剛到家時你的病就好了。就怎樣和什麼時候才能康復一事,沒有規律,沒有固定的模式,只有等待。」
「那就是說,在採取一定的行為或一心一意地相信奇蹟後,奇蹟就能發生?」納塔爾說。
「這很明顯,」貝里耶博士說,「當我剛來盧爾德時,把從1858年到1978年教會認可的64例奇蹟痊癒的病例仔細地進行了研究,你很有必要知道,里納爾迪小姐,第二位被承認獲奇蹟康復的是一名54歲的老人,他患的病同你一樣,此人就是盧爾德的路易斯-布林雷特,他去山洞前已經患有20年的眼疾,其中有兩年完全失明,但他在山洞裡恢復了視力。」
「真的是在山洞治癒了?」納塔爾迫不及待地問。
「當然治癒了,雖然在醫學上還不能解釋,」貝里耶博士說,「我研究的所有64例治癒康復的病例,還沒有一例可以做出醫學上的解釋——一名年輕的女病人患了腿部潰瘍引起了大面積壞疽,一名修女得了肺結核,一名婦女得了子宮頸癌,還有一名義大利小夥子得了骨盆腫瘤,這與穆爾太太患相同的病——所有這些病人都已被宣佈無法醫治,卻通過一個神奇的方式在這個聖地治癒康復了。而且可以肯定,大多數奇蹟康夏是在洗完澡後發生的。但也有確鑿的資料證明,第58號奇蹟,那是愛裡斯-庫託尼和59號奇蹟,那是瑪麗-比格,是在聖禮過程中發生的。還有一些是在山洞前祈禱後恢復健康的。我現在正在研究自那64例康復者以後發生的好幾起治癒病例,我記得至少有一例是在山洞中祈禱時發生的。你應該儘量去做能做到的一切,這樣很明智,里納爾迪小姐,不要僅僅只在山洞祈禱,還應該去飲泉水,去洗澡,如果能堅持得住,還應該去參加燭光遊行。」
「不過,洗澡很重要,你必須去試一試洗澡,」伊迪絲堅持說。
坐在餐桌另一頭的,那位來自加拿大的母親,有些疲倦的法雷爾太太,這時突然開口說:「您是說您,您本人,是在洗澡後痊癒的?」
「千真萬確,」伊迪絲說。
「這將使我們,將使我兒子和我自己,都受到真正的啟迪,」法雷爾太太說,「倘若您能告訴我們您是怎樣獲得的奇蹟。」
「繼續說下去吧,伊迪絲,」雷傑極力懇求他的妻子,「告訴他們是怎樣發生的,我敢肯定這裡的每個人都想聽一聽。」
伊迪絲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又扭頭朝向其他的客人。他們正聚精會神地盯著她,她彷彿是一名演員,正以自己的七情六慾來影響著他們的喜怒哀樂。她朝他們抿嘴一笑,裝作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儘管正在不停地上著美味佳餚,她也無動於衷,只是板著臉開始背誦她已操練許久的獨白。
客人們全都著魔般地望著她,只有貝里耶博士不時地點點腦袋以示確認,伊迪絲如數家珍般地講到起初是怎樣全身感到不適,然後在倫敦進行了沒完沒了的檢查,最後確認她患的是腫瘤。當所有的治療希望都破滅時,她的教區牧師伍德考特神父建議她加入他率領的朝聖團赴盧爾德。
雷傑一邊注意聽著他早已熟悉的故事,一邊竭力從他妻子的語音語調中琢磨著妻子此時的心情。聽者可能看不出來,可他對他妻子言語中哪怕是極微小的變化也瞭如指掌,他知道伊迪絲正在竭盡全力使自己表現得平靜溫和,但實際上由於隱藏在內心對他不滿的熔岩早已沸騰,隨時隨地都有可能來個山崩地裂。他一邊做出一副仍在專心致志聽講的樣子,一邊眼睛瞥向雞尾酒廳那邊,終於碰到了詹姆特的眼光。雷傑神秘兮兮地點點頭,詹姆特,若有所悟,也朝他點了點頭,然後就消失在雞尾酒廳裡。
雷傑看上去好像仔細琢磨著他妻子所講的每一個字,但是眼角卻在到處搜尋著什麼。這時,詹姆特又出現了,帶著一名牧師朝這張餐桌走來,走到了伊迪絲的身後。這名牧師,身材高大,儀表堂堂,穿著一身羅馬天主教神父穿的那種豎領黑衣,悄悄地坐在了詹姆特安置在伊迪絲身後的椅子上,昂起頭,仔細地聽著伊迪絲滔滔不絕的背誦詞。
菜上了一道又一道,伊迪絲的故事講到了她第二次盧爾德之行,在最後一天,洗完澡後,這時病情突然消失,完全的康復,並且能夠扔掉柺杖,四處走動了。
雷傑注意到今天晚上的聽眾對伊迪絲講演的反應,感到很滿意。那個美國人塔利已高興地發出哼哼聲;那位雙目失明的義大利姑娘天使般的面容上,露出了快樂的驚奇;那位來自加拿大的母親和那對法國夫婦對眼前的奇蹟歡欣鼓舞。然而,雷傑也注意到,他的妻子,這個已被盧爾德醫療中心許多專家。教授所確認了的,獲得奇蹟般徹底康復的活生生的證明人此時卻有些沮喪,情緒低落,不過這使得她看上去更加甜美迷人。
最後,晚宴結束了,伊迪絲的奇蹟也講完了,客人們全部站了起來,感謝她的盡心指點。每個人都大受鼓舞,充滿感激之情。他們要立即趕到山洞,去祈禱,去遊行。每個人心裡一下子明亮了起來,對前景十分樂觀,都堅信他們在聖母重新顯靈的那一偉大時刻,都會獲得新生。
最後一名客人離開了,偌大的餐桌旁只剩下伊迪絲和雷傑。突然,伊迪絲猛地轉過身面對著她丈夫,她那溫柔的面容因憤怒而變成了另一副樣子。「現在你滿意了吧?」她惡狠狠地追問。
雷傑並沒有正面回答她,相反,他伸手觸控著他妻子的肩膀,然後說:「伊迪絲,還有一位客人想聽你的故事,請往後面看。」
伊迪絲很困惑,猛地在椅子上打了個轉,看見一位牧師正從椅子上站起來。
「魯蘭神父。」伊迪絲低聲說。
雷傑微微一笑,眼睛注視著他妻子的臉,看會不會出現他預料的表情。她整個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溫和了。因為雷傑知道,魯蘭神父,這位盧爾德天主教會中最博學多識、溫文爾雅的神父,是伊迪絲最敬佩喜歡的人。
「看到您完全康復,真讓人高興,穆爾太太,」魯蘭神父彬彬有禮地說著,頭微微朝下一點以示敬意,頭低得恰到好處,使人無法看見他那長長的花白頭髮。「懇求您一定要原諒我在旁聆聽。我從來都沒有和別人一起聆聽您的故事,機會很難得,我不想錯過。您剛才問您丈夫是否感到滿意,我敢肯定他很滿意,而且我還可以告訴您,我也非常滿意。這對於我,以及在座的每一位,都大有啟迪。我,代表我本人,非常感謝您讓我們分享此樂。」
如果說人聽上幾句好話就態度轉變的話,其實伊迪絲早已是這樣了。她所有的憤怒頃刻間雲消霧散,臉上只是盪漾著舒心的笑容。「魯蘭神父,您真是一位紳士,您的光臨,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您已經贏得了並且值得我們這些教會卑微的成員向您奉承的一切,」魯蘭神父和藹可親地繼續說,「聖母瑪利亞賜福於你,也賜福於我們。同您相比,我們只能是尾隨其後了。我想向您表示祝賀,祝賀您的奇蹟康復將在這周內會被正式確認。我向聖母瑪利亞祈禱,祈禱她賦予您靈感,成為她的化身,」
「哦,我也為此祈禱。」伊迪絲滿懷激情地說。
「還有,」魯蘭神父補充說,「我代表所有前來或預定要來的人感謝您,感謝您放棄了獨處清靜,與您的丈夫,還有詹姆特先生齊心協力,把您自己奉獻給了渴盼著在晚間能同您共進晚餐的眾多朝聖者。我相信您不會為此感到太為難的。」
「這是我的榮耀,而且我也很樂意這樣做,魯蘭神父,」伊迪絲氣喘吁吁地說,「如果我能肯定我所做的一切值得這樣興師動眾的話——」
「我向您擔保,再沒有比這更有意義的了,穆爾太太。」魯蘭神父說。
「哦,謝謝您,多謝。」
雷傑站了起來。「讓我送您出去,神父。」他回過頭來又說:「我一會就回來,伊迪絲。」
「我等著你,親愛的,」伊迪絲甜甜地說。
雷傑陪伴著魯蘭神父穿過餐廳,來到了門口。雷傑壓低了嗓子說:「神父,您一定知道我和瓊-克勞德斯對此是多麼感激您。我們將永遠感謝您。」接著他又油腔滑調地加了一句,「我已告訴您了,從今以後,本餐廳免費為您提供晚餐。」說完他又神情嚴肅起來,「神父,您救了我的命,也許日後我能為您做點什麼。」
「也許能吧。」
雷傑伸出手,握住牧師的手。「好吧,再次向您表示感謝。您挽救了一個偉大的事業。」
魯蘭神父笑了起來。「這是我們共同的事業,共同的目標。」
說完,他就走出了餐廳。
吃過晚飯很長時間後,米凱爾-赫爾塔多離開了納塔爾,來到了自己的房間,準備重新去山洞。
已接近午夜了,他把收拾好的炸藥棒、連線線、雷管和其他一些零件裝進背包。他已經選擇好了爆炸裝置的安放地點,現在要做的,只不過是趁著夜晚的黑暗和寂靜,去把爆炸裝置安放好,並接好連線而已。他自忖此時去那裡是很安全的,因為此刻所有的朝聖者和遊客都進入了夢鄉之中,山洞裡空無一人。至於安排在那兒的崗哨,正如他所見的那樣,只不過是擺設而已。
其實,這次行動又困難又容易。他將在那兒安放好爆炸裝置,調好爆炸時間,然後帶著他的行李,駕駛著他用假名租來的那輛歐洲式福特轎車,使用假護照和他的巴斯克運動組織在法國的戰友的駕駛執照,逃出城去。在山洞炸塌時,他早已在千里之外,自由安全了。
再見了,山洞。再見了,聖母瑪利亞。對不起了,誠心的信徒。不過,這是為了一件比保護山洞更偉大崇高的事業——就是結束西班牙對巴斯克(地區)的長期奴役統治。
赫爾塔多裝好背包後,立刻就來到了走廊上。他躡手躡腳地走過納塔爾的房間,此時想到了她的熱情,想到了她那富有魅力的容貌(多麼遺憾,他再也見不到她了),邊想邊朝電梯走去。
他乘電梯來到接待大廳,一隻手緊緊地抓著背包帶,迅速離開了旅館。此時,整個伯納德特-蘇比勞斯大街上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影。他沿著大街往下走,大步來到了格羅特大街的拐角處。他正準備從這個拐角,走上通往山洞的斜坡,突然停下了腳步。
從這兒望去,在斜坡的盡頭有人影晃動。站在斜坡上方的那一小隊人,穿著藍色的制服,是盧爾德警察局的警察。他們正站在兩輛紅白相間的巡邏車旁,這兩輛巡邏車頂部閃著藍光。
他的目光向左邊一掃,看見「皇家咖啡館」還在開著門,但裡面空無一人,顯然已快到打烊的時間了。赫爾塔多想是否溜進咖啡館,找個座位喝上一大杯咖啡,但立即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在深夜此時,帶著這樣一個大背包,太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
如果警察發現他正在這個拐角處注視著他們,他們可能會頓起疑心。不行,這樣呆在這裡也太容易引起懷疑了。
他連忙調過頭,朝大街另一頭走去,大街上的商店都已關門打樣了。他想這隊警察,一定過一會就離開,那時去山洞和玫瑰廣場就很安全了,那樣就能完成他整個晚上計劃好的任務了。
赫爾塔多獨自一人沒精打采地沿著大街走了一刻鐘,又調過頭來,準備再用一刻鐘返回到拐角處。這半個小時的時間足夠那些警察離開那個地方,讓他暢行無阻。
但是,他剛到那拐角處,不禁又大吃一驚。警察根本沒有走,事實上,人數還有所增加。在斜坡的頂上,已有十名穿藍色制服的警察,其中有一名顯然是指揮官,身體健壯,手裡拿著一張地圖,好像正在對其他警察講著什麼。
赫爾塔多又迅速轉過身去,走到完全在他們視線以外的地方。他想,在夜裡這個時候,在他們附近逗留,是相當不明智的舉動。被發現是獨自一人後,可能會被盤問。
他竭盡全力琢磨著警察為何會呆在那裡,接著他記起來了,就在今天下午,在某家商店裡,他曾聽說現在從其它城市,特別是從馬賽,湧來了許多小偷和入室行竊的罪犯,甚至一些妓女也來到了盧爾德,十分猖獗。
難怪會有這麼多警察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集合在一起,為加強法制以實施他們的戰略計劃。
赫爾塔多隻好再次轉身返回,蹣跚地朝加利亞-倫德里斯飯館走去。
只有再休息一個晚上,別無他法,等到明天再說。明天,他有可能幹成。他將趁人群擁擠時,溜到山洞上方的那片灌木叢中,把背包藏在那裡,然後,在晚上此刻再返回去把爆炸裝置安放好。
真他媽的,聖母瑪利亞還是值得緩刑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