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他駐足在這兒,讓陽光曬著身子,可仍感到粘乎乎的衣服緊緊箍著他的肌膚。於是,他像一隻落水狗抖落水珠一樣起勁地抖動著身子,以使衣服寬鬆起來。就在他抖動身子的一瞬間,一個糟糕而又無法預料的事發生了。他的嘴和下巴上的東西倏忽掉到地上。
驚異中,他盯視著腳下,他被他看到的東西驚駭萬分。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胡拉了一下那洗得乾乾淨淨的嘴唇和下巴,除了那顆肉疣外,光溜溜的什麼也沒有。原來他那撮粗大的毛茸茸的小鬍子,由於頭被浸在水裡而打溼,失去了粘性,掉落在地上。他心驚肉跳的四下看了看,是不是有人發現了,是否發現了他帶著假鬍子這一事實。最後,他快速彎下腰,抄起了地上的那撮鬍子,一眨眼功夫又把它貼到上唇處原有的地方。在他擔心鬍子安得是否妥當的當兒,他開始喘起了粗氣並四處掃視著,看這短暫的露怯是否被人發覺。
他朝正前方望去,那正在減退的恐懼一會兒又猛地加大了。他看到那位無處不在的導遊,吉塞爾-杜普雷正用照相機對著他。眼前的景象令他眼睛都瞪大了,隨即,驚恐便開始減退,因為他意識到她也許沒有把焦點對著他。就在他前面微微朝裡偏一點的地方,正站著約有十二、三人的朝聖團,他們正對著導遊吉塞爾擺好姿勢,她為這批最遲的朝聖團拍下了另一張照片。
季霍諾夫心煩意亂,仍站在山洞一側的那個地方沒挪窩。他無法確定吉塞爾是否在他的鬍子掉地時已為他拍了一張,還是照相機只是指著這個方向,而焦點是對著離他只有幾尺距離的朝聖團。
他無從知道。
他只想轉身溜掉,可當他正欲起步時,他發現吉塞爾已看見了他。她把照相機放下,滿臉微笑著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朝他揮了揮。
「塔利先生!」她招呼道。「你好嗎?」
「好,好。」
「你來洗了澡了?」
「洗了。」
「你得繼續洗,」她又說道,「如果你想好些的話。」她眨了眨眼睛,「希望儘快再見到你。」
她閃身加入了她的隊伍,季霍諾夫迅即轉過身子,他要將她和那山洞儘快拋之腦後。他竭力重新琢磨著她剛才對他說過的那些話,但沒發現能表明她已拍過一張他的照片的任何暗示。見著他,她所表露的僅是吃驚、快活罷了,僅此而已。
他覺得他已患了嚴重的妄想症。
她沒有看見。沒有一個人看見。
他很安全。
他一定會康復。
雷傑-穆爾身穿外罩小馬甲的藍色細條紋週日禮服,他最後穿這件最得意的服裝還是在倫敦慶賀他同讓一克勞德-詹姆特合夥的晚宴上。今晚,雷傑興高采烈地提醒他妻子,同詹姆特的合夥會使他們變得富有起來。即將進行的這次更為盛大的慶祝活動,是為了慶賀他們在盧爾德經過修整和擴建的餐廳的正式開張。在離開倫敦之前,伊迪絲就準備好了她那件最昂貴華麗的帶圓點花紋的粉紅色緞面外套,今晚她也把它從衣櫃中取出來穿上。
他們從飯店出來後,沿著伯納德特-蘇比勞斯大街走了兩個街區。儘管夜晚舒適宜人,可這個時候,整個大街的行人卻格外稀少。現在正是晚上七點整,多數的朝聖者和遊客們在去參加本地的晚間燭光遊行之前都正吃晚餐。
七點過五分時,雷傑讓伊迪絲停下來,他指了指街的另一面拐角的一家餐廳:「就是它,」他說,「咱們的金碗就在彩虹的盡頭。」
伊迪絲盯著那餐廳,它剛剛粉刷成深藍色和橙黃色的外表。看著雷傑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她也會心地笑起來。「看上去起碼算得上三星級。」她說。
「是的,是的,起碼是三星級的。」雷傑附和道,同時,他緊緊地勾住她的臂彎,跨過馬路。「當合股的事確定後,讓一克勞德沒有時間進行翻新,不過他已經計劃準備了。因此,經我同意,他重新粉刷了餐廳的外表,內部進行了現代化的裝修,又增設了一個雞尾酒廳和第二間餐廳。他特意將重新開張的日期選在我們來盧爾德的那天,生意可從來沒有這樣興隆過。」
「我太高興了,雷傑。」
「今晚是正式開張。從今晚起,餐廳就要收一項特別服務費和特別菜餚費。」
「客人願意付這錢嗎?」伊迪絲好奇地問。
雷傑對著他的心上人笑起來:「客人有一串理由樂意付這筆費用的。一是這餐廳可不是那種廉價旅館附設的乏味的餐廳;其二,它是為數不多的單門獨戶的豪華餐廳之一;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我們可以向客人提供其它地方無法提供的服務。」他引著她沿餐廳牆邊朝前走,接著他用手一指,「瞧啊。」
伊絲一抬眼,一個巨大的霓紅燈招牌正五顏六色地閃爍著,連餐廳的玻璃門也映得光彩奪目。招牌上書寫著:穆爾太太奇蹟餐廳。
雷傑的雙眼盯著妻子,她的嘴張開著。「什麼——」她一下完全懵住了。「什麼意思?」
雷傑咧著嘴:「在盧爾德只有一個伊迪絲-穆爾,就是我的穆爾。」
伊迪絲似乎仍未清醒,「穆爾太太奇蹟餐廳」,她站在那兒喃喃地嘟念著。
「你高興嗎?」
「我——我不知道。雷傑——我想這有些使我難為情。我是說,讓我趕這風頭,也許這用不著;也許該是——」
「你很配得上,這是你自個兒贏得的,」雷傑說。他拉開門,「不過好戲才開場,等著瞧吧,裡邊還有呢。」
倆人進入門廳,雷傑觀察著妻子,見她正專心地留意著整個主餐廳。主餐廳空間很大,深藍和橙黃兩種格調色在燈光下交相輝映。藍色的是牆和座位,橙黃的是蓋著桌面的檯布。每張餐桌上都放置著一個銀色的細花瓶,內裡插著一朵粉紅色的玫瑰,透露著別緻高雅的情調。在每張餐桌的正上方,那鍍鉻的吊燈給人以暖融融的感覺。主餐廳裡已人滿為患,另有一部分人擠在遠處的雞尾酒廳裡。
「太妙了。」伊迪絲不由驚歎道。
「這是我們的,」雷傑傲然地說。「走吧,讓你看看能使你大吃一驚的東西。」
當他倆在餐桌間穿行時,詹姆特急匆匆趕過來站在他們面前。他那副高盧人特有的面龐在欣然地笑著。「歡迎你,伊迪絲。」他邊打著招呼,邊捧著她的一隻柔軟的手輕輕吻了吻。「今晚的慶祝活動要開始了,雷傑和我陪同你到你的座位上。」
這是主餐廳中最大的一張圓桌,只有一個座位空著。座位前的檯面上放著一塊小牌子,上面寫有燙金小字:為獲得奇蹟的太太伊迪絲-穆爾和她的客人們而備。
「噢,不——」伊迪絲脫口而出,但她隨即又用手捂住了嘴。
「你最配,」雷傑邊說邊同詹姆特一道領她到放有牌子的座位前。
「我——我實在是難為情。」伊迪絲辯白著,但她仍被迫地坐在那位子上。她掃視了一番圓桌一週的另外九把椅子後問道:「貴賓們,我們都同什麼樣的貴賓一道進餐?」
「知道嗎?就是那些想見你的人,那些渴望親自聆聽你那精彩故事的人,那些一想起要見你就激動不已的人,」雷傑一副歡喜雀躍的神態。「我們印了一些傳單,今天它已傳遍整個盧爾德。上百遊客來電預定座位,足夠把這張桌子一週的座位排滿。讓-詹姆特的先前的生意從未這樣叫好過。」
「但是,雷傑,下星期一後會發生什麼呢?」
「什麼下星期一後?」
「下星期一後我就不在這裡了,那時我回到倫敦了。」
雷傑猶豫片刻,「我——我倒希望也許我能說服你,讓你再呆上一週。」
「可我有我的工作。哦,即使我可以推遲迴去,那第二週後你又邀請誰坐在這兒呢?」
雷傑有些吞吞吐吐:「我們正考慮找個替身。」
「一個什麼?」
「就是代替你的人。我們認為她應是你的一個好朋友,得先把你的故事,就是有關你康復的故事排練好。也許這人應有你的照片,上有你的簽名,人們就會感到受到護佑。」
伊迪絲甚為沮喪:「噢,雷傑,這聽起來太可怕了。」
「他們不會白花錢的,相信我好了。」雷傑急切地說。說完他轉過身子,開始用手扳自己的手指,使它發出卡吧聲。詹姆特匆忙地舉著一份選單,就像舉著一面旗幟般地走了過來。
雷傑一把抓住合夥人的衣袖,拖到身邊。「讓-克勞德,我妻子想知道我們這些客人是否在這兒白花錢,快,快些告訴她。」
「這可是一頓盛餐,帕夏似的盛宴。」詹姆特邊說邊開啟選單,清了清嗓子,準備報菜名:「美味佳餚,僅此一桌。」他開始讀了起來。「西瓜解熱飲料和本地產的未經任何加工的火腿,接下來是香芹菜滷鴨,然後是比利牛斯山產的乾酪,餐後甜點是巧克力糖,最後是每人一小筐水果。」
伊迪絲舉起手。「讓我看看選單。」
詹姆特瞥了雷傑一眼,接著聳了聳肩,然後將選單遞給了她。她迅速瀏覽了一遍,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不快。「你們居然要收這麼多錢——我真不敢相信,還有這麼昂貴的服務費。」
「可是這一桌具有特別的吸引力,」詹姆特說,「每個人都已準備付這筆錢。哦,很抱歉,我必須去招呼客人,他們正在等著呢。」
伊迪絲瞪著眼盯著雷傑。「我不要這樣,雷傑,我不能這樣,像這樣地玩弄利用人們。這純粹是剝削。」
雷傑被激怒了。「伊迪絲,看在上帝的面上,你應幫助那些需要你幫助的人,那些希望從你的康復過程中得到啟示的人。」
「幫助別人是好事,但應該是無償的,不應該敲別人的竹槓。」她晃了晃選單,「這樣就貶低了發生在我身上的奇蹟。我認為上帝對這件事也不會高興的。」
「他會對一個妻子向她的丈夫伸出援助之手錶示滿意的,」雷傑極力辯解說。他朝旁邊瞥了一眼。「我們過一會再爭論。瓊-克勞德斯正帶著客人過來。伊迪絲,對他們友好一些,告訴他們你的故事,回答他們提出的問題。」
詹姆特已經在為客人們安排座位,客人們入座時,詹姆特一一地介紹給伊迪絲和雷傑,詹姆特非常流暢如數家珍般地介紹說:「這位是來自紐約的塞繆爾-塔利先生,據我所知,穆爾太太已經見過他了……這位是納塔爾-里納爾迪小姐,從羅馬來,還有這位從馬德里來的米凱爾-赫爾塔多光生,是馬德里,是吧?……這兩位是帕斯卡爾先生及太太,是來自波爾多……這兩位是法雷爾夫人和她的兒子馬斯特-傑米,是從多倫多來的。」詹姆特走到這位坐在輪椅上的九歲男孩傑米的身後。「唉,傑米,讓我把這椅子搬開,這樣你就能坐到餐桌邊上了。哦,對了,坐在穆爾太太身邊的這位,是穆爾太太和先生認識五年的老相識貝里耶博士,是有名的盧爾德醫療中心主任。現在,你們都已互相認識了。如果你們不介意,我得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詹姆特離開後,大家都沉默不語,有些尷尬。這時貝里耶博士很快打破了沉默。「近來怎麼樣,伊迪絲?我得說,你現在的氣色比以前好多了。」
「我很好,謝謝你,貝里耶博士,」伊迪絲說,有些悶悶不樂。
「她確實好多了,」雷傑悶聲悶氣地說,「她非常地好。」
「後天可是一個值得慶賀的日子,」貝里耶博士說,「從巴黎來的專家,克萊因伯格博士,明天晚些時候就到達盧爾德了。星期三早晨你與他有一次約見。不過,在此之前我會打電話通知你,以便確定具體時問。」
「多謝,」伊迪絲說。
貝里耶博士對著她旁邊的一位客人。「你是從紐約來的塔利先生吧,」他說,「在旅館裡我們見過面,是我帶您去的浴室。你找到浴室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