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行僱員是一個年輕的法國小夥子,留著長長的鬍鬚,顯得不倫不類。他正用紅筆在路線上畫著,給他的顧客標明去某處的路線。
小夥子站起身來。「就這樣,芬奇小姐,只要到了第21號高速公路再往南走,就不會有什麼麻煩了。其實開車用不了多久,中途只有30公里。」
「謝謝你,」顧客回答,接著從他手裡拿過汽車鑰匙。「讓我再記一下行車路線。好了,你不必管我了,你去照顧那位小姐吧。」
僱員走到一邊,靠近櫃檯,有些疑惑地招呼阿曼達。
「太太,我能為你效勞嗎?」他問道。
「是的,得麻煩你,」阿曼達回答,把路線草圖放在他面前,「我住的旅館接待領班建議我來這兒,她想你們這兒今天下午可能有車出租。」
僱員表情沮喪地說:「對不起,太太,非常抱歉,我們最後一輛車幾分鐘前才被人租去。」
「真煩人。」阿曼達抱怨道。
真是太掃興了。她花了一上午的時間,陪著肯在山上那個蠢洞裡默默祈禱,白白地淌了一些無聊的眼淚。午飯過後,她決定不再去山洞了,把肯孤獨一人送到那兒去受罪。她決定要好好利用下午的時間,再繼續研究伯納德特一事。她將證實,越快越好,與其說這個盧爾德的鄉村女孩能憑幻覺給人治病,還不如說她更像一名精神病患者。她還記得從尤金里斯——貝因斯來此地的路上,那位計程車司機給她嘮叨的那些歷史軼事趣聞,阿曼達下定決心,要充分利用這個下午,駕車去伯納德特為給自己治病真正去過的那個小村莊,可是現在,沒有車。
「真見鬼,」她又大聲吼道,「我只不過是想去附近一個叫考特里的小鎮。如果我多付些錢,你能保證給我找輛車嗎?就用幾個小時。」
「太太,在這一週裡,不管付多少錢都沒有車。」
阿曼達有些垂頭喪氣,正準備離開時,她聽到她身旁的人發出一陣響動,正是那位橙黃色頭髮的小姐。
這個人正在問她:「我聽說你要去考特里?」
「是的。」
「我叫利茲-芬奇,就是我租了最後一輛車,也就是你想租的那輛,我也止準備去考特里。」她猶豫了一下,「你,也許是記者?」
阿曼達微微一笑,打消了她的疑慮。「記者?我?不是的。我叫阿曼達-克萊頓,從芝加哥來的。我陪我丈夫來到盧爾德,他希望能在這兒治好病。我想做些事——利用空閒時間到處觀光一下,而且我聽說考特里值得一遊。」
「要是這樣,太好了,」利茲-芬奇說,「我請客。我剛租了這輛bmw型轎車,我倆去的又是同一個地方,那你上來吧,如果您願意的話。路上有個伴挺不錯的。」
阿曼達非常高興。「你是這個意思嗎?那太好了,我很樂意分擔車費。」
「聽我說,我請客。我本人也不用付錢。我在這兒的費用可以報銷。」她合上地圖,「走吧,沿途好好看看風景。」
她倆坐進這輛靈巧、舒適的bmw型轎車。倆人都繫好安全帶,利茲便熟練地發動起車,在擁擠的車流中穿梭前進。在市中心走了約半英里,她們駕車經過議事宮,然後向左拐,走上標著21號的高速公路,朝南方向急駛而去。
利茲剛才全神貫注地找路,現在總算輕鬆了些,「上路了,」她說,「30公里就到考特里。也許還有18英里就到了。不過,車行的僱員說,路程雖不算長,最後的10公里卻要爬坡,通過一個峽谷,這樣就得耽誤一陣子。」她掠了一眼阿曼達。「你為什麼要選考特里作為遊覽地點呢?聽說那地方沒什麼看頭。」
「哦——」阿曼達頓時有些語塞。「你真想知道實情——不過,首先我得弄清楚,你是天主教徒嗎?」
「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你問這幹嘛?」
阿曼達鬆了口氣。「我想告訴你我去考特里的原因,但若是對教徒,就很難開口了。我也不是天主教徒,只不過是形式上的信教者。我是個開業的心理學家,根本不相信奇蹟或一些超自然幻覺之類的東西。」
利茲咧嘴笑了,「我想我們的旅途將會很愉快。」
「可是我的丈夫,肯-克萊頓——哦,其實他還不是我丈夫,只是未婚夫——噢,他本來也不信天主教,可突然間又信起教來。他儘量想尋找到什麼,這我從沒有指責過他。你知道——我給你解釋——我們正在熱戀中,而且很快就要結婚了——可就在這時,肯卻突然得了股骨惡性腫瘤。」
「真是太不幸了,」利茲說,「太可怕了。」
「他本來應該去動手術,但是哪個地方的手術效果也不會太好。不管怎麼說,那是他唯一的希望。然而,從芝加哥的報紙上,他讀到了一篇有關伯納德特秘密的報道——聖母瑪利亞在這簡要重返盧爾德。」
「他讀到的可能是我寫的報道。」利茲插話說。
阿曼達一驚,「你是記者?」
「是的,我是合眾國際社巴黎分社記者。那是我上回的關於重新顯靈時間的報道,大多數美國報紙都登載了這篇報道。你的肯也許讀的正是我寫的報道。」
「有可能吧。」阿曼達同意道。
「不管這些,接著說,」利茲催促著,「讀完我的文章後,肯幹什麼了?」
「他信教了,拋下重要的手術,火速趕到盧爾德來,想看看聖母瑪利亞是否真的能治好他的病。」
「你就跟著來了?」
「我來是想讓他儘快恢復理智。手術耽擱得越久,他生存的希望也就越小。我正設法讓他明白,他在這兒待著純粹是浪費時問。我不相信聖母瑪利亞會重返盧爾德,因為我不相信她在這兒降臨過。」
利茲斜眼看了看她的夥伴,面帶笑容地說:「嘿,阿曼達,你跟我的觀點完全一致。」
「這就是我來考特里的原因。我想向肯證實,連伯納德特本人也不相信山洞能給人治病。我聽過這種傳說,就是當伯納德特生病時,她沒去山洞祈禱,而是去考特里洗溫泉浴。如果我能確定這是真的——」
「是真的,我敢打賭。」利茲倏地打斷她的話。
阿曼達一下坐直身子。「你知道是真的?真的這麼肯定?」
「我敢向你保證這是事實,這是盧爾德最好的伯納德特權威告訴我的。他是魯蘭神父,是盧爾德最有名望的牧師,同塔布和盧爾德教區主教的關係也十分密切,對我們這個山洞女孩的事可謂瞭如指掌。」說完她笑起來。「現在,我也可以告訴你我為什麼去考特里。說來你也許不相信,但這卻是真的,我去那裡的原因跟你完全一樣,就是為了證實伯納德特的事完全是騙人的鬼把戲。」
「哦,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存心騙人。她也可能相信她見著的那些就是顯靈。她可能是個幻覺妄想者。」
「不管是什麼,又有什麼不同呢?」利茲大聲說。她用手指了指司機坐位側面開啟的車窗。「今天天氣真好,這兒的風景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她們駛過一個寬闊的河谷,河谷兩旁的山腰上一片碧綠,間或有一兩處小木屋點綴其中。有點像鄰國的瑞士,阿曼達暗忖,尤其是那些雪山的頂峰,從遠處看就像一座座不規則的哨所,在綠色的海洋裡時隱時現。她注意到她們已經駛過了一個名叫阿杭萊——卡斯特的村莊,此刻正駛進一個叫皮雷菲特-勒斯培拉的小鎮。
利茲敏捷地駕著bmw型轎車穿過小鎮,又接著說:「今天上午,我同魯蘭神父在盧爾德交談過。正是他告訴我,伯納德特不相信山洞能治病,或者至少說她對那種所謂的治癒魔力並不感興趣。當她生病時,她去的是考特里,在那裡洗溫泉浴,期望身體痊癒。這話出自魯蘭神父之口,因此說比較真實。不過,當你真的來揭這個底時,必須得認真對待才行。我已打電話去考特里,約好同凱奧克斯神父談談。他是那個地區的神父。」她停了一會兒。「是的,我試圖做的也是你想做的,根據咱們的懷疑會搞清伯納德特一事的事實真相。她要麼是個癔病患者,要麼是個撒謊鬼,二者必居其一。很久以來,人們都很相信她,沒有人真正地弄清事情的真相。每個人都把她的故事當真——哦,還非常虔誠。我要把這件事在這兒搞個水落石出,來個大爆炸。如果可能的話,這一週就全力以赴去辦。不過,要想讓全世界大吃一驚,必須有確鑿的證據。我希望在考特里找到證據,或多或少都行。」她又對阿曼達咧嘴笑。「我倆目的一樣,只是動機不同。今天可真高興,真想立刻飛到那兒去。哎呀,我們肯定快到了,已經在上坡了。」
汽車一個急轉彎,駛上了一條坡度很大,陡峭蜿蜒的山路。山路兩旁聳立著突兀嶙峋的岩石,不時還飛瀉著幾處小瀑布。利茲把車開得很慢。她們跨過一道橫架在峽谷之間的高橋——一條湍急的河流,穿過這個地圖上叫考特里山洞的峽谷。此刻,眼前的河谷變得空曠寬闊,她們能依稀見到遠處的考特衛,如同法國各地的旅遊勝地一樣,靜靜地依偎在山巒的懷抱中。
不一會兒,她們就開進考特里,駛過地圖上詳細記載的那兩處溫泉浴室。
「就是這兒,」利茲歡呼道,「這就是伯納德特認為比山洞更有療效的地方。」
接著,她們又來到喬治-克勒門露天廣場。越過建築的房頂,他們看見了遠處教堂的塔尖,那就是她們的目的地考特里新教堂。
利茲指著塔尖說:「我們就去那兒。」
「沿著伯納德特的足跡。」阿曼達也快活得大叫,對能在這兒找到她想知道的一切充滿樂觀。
她們駛進拉萊維大街,這是一條很窄的單行道,彎彎曲曲地同教堂相連。駛上坡頂,她們意識到教堂前的那個小廣場也被當作停車場。她倆從bmw牌轎車的兩側門鑽出來,一邊伸著懶腰,一邊打量著教堂。教堂建在色彩斑駁的白色大理石石墩上,周圍圍了一圈鐵欄杆。
利茲看了看錶,「準時到達,」她說,「比同教區牧師約見的時間還提前了五到十分鐘咱們進去,說不定能找到他。」
她倆步調一致,穿過廣場,一眼便看見讓-穆林紀念柱。這是一個法國士兵的雕像,上面刻有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這個小鎮瘟疫流行時死去的市民名單。她們繼續往上走,走完最陡的幾個臺階後,便進入教堂的大門。
教堂裡面,已有好些教徒,彌撒已近尾聲。她們便暫時停下來,阿曼達開始打量教堂的內部陳設。它的正前方是祭壇,越過所有的靠背椅,是幾級大理石圓臺階,色彩明快,造型簡潔,簡直令人叫絕。臺階上是一個鋪有米色地毯的平臺和一個粉刷得金光燦燦的四方形的祭臺。
彌撒終於結束,教區居民和一些觀光客開始離去。阿曼達突然看見利茲從側面截注一個年輕人,模樣像是唱詩班的孩童,他剛走上教堂的側房。
「我們同凱奧克斯神父有約會,」利茲用法語說,「他在附近嗎?」
「我想他在內殿,小姐。」
「能不能麻煩你通報一下,就說從盧爾德來的芬奇小姐在這兒等候約見?」
「好吧,小姐。」
待年輕人匆匆離去,利茲跟在阿曼達後面,開始注意觀察教堂內壁的各種裝飾。來到離祭壇不遠的通道,利茲停下來仔細觀察一尊製作精巧的塑像——14英寸高的聖母瑪利亞塑像——塑像藍色的油漆正在剝落,端端正正地放在一個木架上,架子上方有一個玻璃鍾。
阿曼達躬著腰,湊近牌子,大聲用英語翻譯:「西元1858年,在聖母瑪利亞第17-18次顯靈期間,盧爾德的小女孩,馬薩比耶勒山洞謙卑的先知,伯納德特-蘇比勞斯為治病來到考特里,在這尊塑像前祈禱。」
「哦,這證實魯蘭神父沒對我說謊。」利茲高興地說道。
那個唱詩班男孩又重新露面。「凱奧克斯神父正在內殿,他準備見你們,我來帶路。」可他沒有動,卻用手指指著壁架上的塑像:「你們對伯納德特的訪問有興趣?」
「非常有興趣。」阿曼達回答。
「這兒,我領你們看看供奉她的殿堂。」
男孩跑上鋪著地毯的臺階,穿過一扇門,阿曼達和利茲緊隨其後。
「這是聖女伯納德特祈禱室。」男孩解釋道。
這是一間狹小、但裝飾華麗的房間,地上鋪著鄉花地毯,有一排栗色蒙面的無扶手長椅,淺咖啡色的牆上掛有幾幅刻有聖人的畫像。
「佈置得不錯,但沒什麼特色。」利茲對阿曼達說。接著,她用手拍著男孩的肩膀,「帶我們去找你們的頭兒。」男孩顯得迷惑不解,她馬上補充說,「讓我們去見凱奧克斯神父。」
幾分鐘後,他們走進內殿,見牧師站起來,在當作他書桌的大圓桌旁,正往三隻茶杯裡沖茶。
利茲朝他走去,伸出手,用法語對他說:「我叫利茲-芬奇,來自美國報業辛迪加巴黎分社。凱奧克斯神父,這是我的朋友,她專程陪我而來,名叫阿曼達-斯潘塞,也是美國人,來盧爾德觀光。她的丈夫正在患病。」
凱奧克斯神父對她倆的光臨表示歡迎,然後揮手示意她倆在他桌子前的三張高靠背椅的其中兩把上坐下。當他端出茶和一盤餅乾時,阿曼達忙伸手接過來。凱奧克斯神父又矮又胖,穿著黑色的牧師長袍,顯得更加臃腫。一圈黑髮圍在快要禿頂的頭上,滿臉粉刺,還有一排黃板牙,格外引人注目。阿曼達猜想他整天都皺著眉頭。儘管看上去熱情友好,但凱奧克斯神父留給她的深刻印象仍是性急暴躁、極受挑剔。餅乾盤擱在桌上,他從中挑出一片,然後端端正正地擺好自己的茶杯,喘著粗氣,挨著阿曼達和利茲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