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發誓,保守秘密。」
「太好了,」杜瓦爾大夫說,「你問我為何對人體基因移植這樣信心十足,對吧?我現在來答覆你,因為我已經在人體上做過了——對三個人做過了,更確切地說。我剛才沒對你說實話,只說對動物,沒對人體做過。18個月以前,我對巴黎市區以外的三個晚期病人做過基因移植。兩例為腫瘤病人。三個人不僅全都死裡逃生,而且身體恢復了健康,精力也很充沛。」
克萊因伯格大為震驚。「我的上帝,莫里斯,我簡直不相信——太好了,祝賀你。這個訊息一旦傳出去,你會被提名諾貝爾獎的。真可說是一個重大突破。」
「謝謝,謝謝,但它永遠不會被人知道。未經醫學委員會和道德委員會批准擅自進行此種手術,我會受到嚴厲懲罰。只要委員會認定不宜用於人體,手術一擱至少十年,甚至更長時問。只有他們認可,手術才算合法。許多優秀人物原可免於一死,然而在此期間只能飲恨九泉。你知道,保羅,這是借謹慎從事之名行醫學政治之實。」
「這我知道。」
「我的標新立異很難為人讚賞。這裡不妨提一下加利福尼亞的克林博士。他曾經對一個尼泊爾患者和一個耶路撒冷患者分別採用分子重新組合處理。事情公開後,美國國家研究所砍掉了他的全部研究貸款。我估計經費資助損失在25萬美元左右。這樣的損失我可承受不起。」
「彆著急,莫里斯,醫學界同仁決不會知道你來盧爾德的目的。你剛才的一番話使我受到很大鼓舞,我佩服你能當機立斷。」
「保羅,相信我,這是一次新的機會,也是一次新的挑戰。我得不厭其煩地再次提醒你,此事一定要保密。我甚至不準備用盧爾德的醫護人員,我打算從里昂我從前的學生當中挑選助手。你瞧,我是多麼小心謹慎。我再說一遍,事情公開後必定是一場災難。我這是第四次明知故犯,必然成為眾矢之的,危害匪淺,這樣就會失去大部分貸款。委員會會一口咬定時機尚不成熟,但你我都清楚,成功之前一切都可以說成是時機尚不成熟。」
「不會有人知道是你,莫里斯。」
「祝你一切順利。」
「但願如此。事情落實後,我再打電話給你。」
克萊因伯格結束通話電話,感到一陣欣慰。想到馬上要辦的事,心中又蒙上了一層陰影。他拿起電話,叫來隔壁的埃絲特。
她進門後開始探究他的表情,對她的無聲問話他做出了回答。「杜瓦爾答應做手術。不過,伊迪絲-穆爾會同意嗎?奇怪,一天了,也沒見她有任何表示。」
「也許她丈夫根本沒告訴她。」
「我不信。不過,也有這種可能。你能不能替我找一找穆爾太太?如果她出去吃晚飯了,就給餐廳掛個電話,告訴她晚飯後我在醫務處等她。」
「我有她的電話號碼,在我的房間裡。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住在加利亞-倫德里斯旅館,我儘量和她取得聯絡。」
克萊因伯格坐著翻閱穆爾太太的病歷,直到聽見埃絲特敲門才起身去開門。
「我和她通過話了,」埃絲特說,「她現在在自己房間裡,今晚不準備到醫務處。她問你能不能去她住的旅館。她感覺不好,正躺著休息。」
「告訴她我馬上就去。」
克萊因伯格穿上外衣,檢查了一下醫藥包。他不明白伊迪絲-穆爾感到不適的原因,是她丈夫告訴了她真相,還是腫瘤在作怪?
幾分鐘後克萊因伯格就會把一切弄清楚。不過,無論是哪方面的原因,此行都不是他嚮往的出診。
他悶悶不樂地嘆了口氣便出去了。
伊迪絲-穆爾身穿白色上衣和海軍藍裙子,腳上套著長簡襪,穿著整齊地躺在一張雙人床的綠色床單上,注視著克萊因伯格博士。他給她檢查完後,站在桌旁開處方。
「照處方服藥,」他說,「可以緩解病痛。」
他把椅子拉到床邊,把處方遞給她,然後鬆了鬆自己的外套。
「我的病怎麼樣,大夫?」她想問明白,「我有好幾年沒有像現在這樣虛弱了。」
「會告訴你的,」克萊因伯格說。倆人的目光相遇,「你知道,我和你丈夫談過你的病情。」
「我知道你和他談過。我是說,昨天晚上我看見你們一起離開了餐廳,我以為那只是一般社交,」她眨了眨眼,「談到我了,談些什麼?」
「這麼說穆爾先生沒告訴你我們談話的內容?」
她慢吞吞地回答說:「是的,他沒說。」
「我覺得要是他先告訴你,事情會好辦一些。現在看來,只好由我直接去辦了。」
「為什麼?你是指給我治病?」
「是的,」克萊因伯格只得硬著頭皮說出了事實真相,「恐怕這是個壞訊息,你的體內又出現了腫瘤,清晰可見。透視表明屬惡性。事實就是這樣的,必須認真對待才行。」
這樣的話,他對病人說過許多次。在類似的情況下,這是他的專業生涯中最痛恨的一件事。對患者進行檢查、化驗、診斷,這些他都責無旁貸。可是作為醫生,要他面對面地把壞訊息告訴病人,從感情上和為人上講,那是再糟糕不過的了。
他告訴她了,接著看她的反應。通常情況先是一陣揪心的沉默,隨之淚流滿面;有時候是懷疑、辯解,不由分說地憤怒抗議,但更多的是一蹶不振、情緒動盪。
克萊因伯格等候發作,但她沒有。伊迪絲-穆爾茫然的臉上沒有一絲肌肉抽動,她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後直盯著天花板,她一言不發,只是一個勁地盯著天花板。
這樣持續了一分鐘。最後,她才正眼看他。
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你有把握嗎?」
「有把握,伊迪絲。」他顯得很隨便,第一次用她的名字稱呼她,「不會有錯的。」
她舔了舔自己乾癟的嘴唇,又一次默不作聲。當她再開口時,與其說是對克萊因伯格還不如說是自言自語,「奇蹟女人,」她不無酸楚地說,「腫瘤又出現了,我並不曾奇蹟般地痊癒過。」
「我想是那樣。」
「你不願證明我已經痊癒是因為——我壓根兒就沒治好過。你跟貝里耶大夫談過嗎?」
「還沒有。」
「魯蘭神父呢?」
「也沒有。」
「他們總是告訴我,你只作常規檢查。每一個大夫,三年了,都宣佈我已經奇蹟般地痊癒了。你對此作何解釋?」
「我無法解釋,伊迪絲。腫瘤很明顯。長時間消失後突然再現的病例,我從來沒有見過。腫瘤復發通常不這樣。據我的經驗,舊病復發通常不明顯。」
「你知道,」她若有所思地說,「我也懷疑出了問題。主要因為我沒有見到你的檢查結果。而且——哦,因為昨天晚上我又開始感到不好受——虛弱和疼痛都像老樣子,不很厲害,但很像5年前剛開始的樣子。因此我開始感到憂慮。」
「你說得一點不錯。確診後,我讓你丈夫立刻通知你。」
「雷傑,」她咕嚕了一聲,坦率地望著克萊因伯格,「最糟糕的是,我從前一直患著病,而且時間又這麼久。我已經學會和疾病周旋,長時間和死神打交道——是的,我知道我能對付,辦法總是有的。但是我真正放心不下的是雷傑,雖然他總是大吵大嚷、盛氣凌人,但骨子裡卻很虛弱。他常常躲在一個不真實的世界裡,總算支撐了下來。我從沒對別人說過這話,但是我瞭解他。我的上帝啊!你把真相告訴他,不知道他嚇成什麼樣子了。」
「他不相信,」克萊因伯格說。
「是的,雷傑就是那樣。可憐的人啊!他是我唯一的心病。他雖然做錯過許多事,可我仍然愛他。他身上有許多優點。他是一個大孩子,一個發育成熟的大孩子,我很愛他。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他,我關心他的同時也依賴也。你明白了嗎,大夫?」
克萊因伯格完全能理解,不知怎的竟有所觸動。這個女人心地善良,體貼入微,這些他先前卻不曾看見。「是的,我明白了,伊迪絲。」
「他需要我,」她繼續說道,「沒有我,他會心神不定,喪魂落魄,滑稽可笑,然後一蹶不振,他什麼都幹不成,總是失敗再失敗。他押上了最後一筆賭注——我倆的全部財產——他自己最後的一點尊嚴——全都投進了這家餐廳,並且有了點轉機。」她猶豫了一下。「只是因為我是奇蹟女人。現在,如果我只是一個病入膏肓的中年婦女,他必然會失去餐廳。我這塊牌子砸了,餐廳很難養活兩個合夥人。他註定要破產,註定要毀滅。過不了多久我就不能去餐廳了,因為我在世的日子不多了。」
「等一下,伊迪絲,我還有許多重要的話對你說。也許我該早告訴你——但我不能不先說明你的病情。這是個壞訊息,可還有好訊息呢。你並非無可救藥,非死不可。五年前,就在你發病的時候,出現了一種基因移植新技術,它也許能挽救你的生命。我想最好和你談談這方面的情況。」
使克萊因伯格感到詫異的是,她並沒有作出明顯反應。原以為她會緊緊抓住這一線生機,可她只是躺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準備耐心地聽他講下去。眼下,她似乎已經失去了求生的勇氣。
不管怎樣,他重複了同莫里斯-杜瓦爾大夫談話的主要內容,不過沒有提到杜瓦爾秘密進行的外科手術。
他鼓勵她說:「你瞧,伊迪絲,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成功率70%。像他許諾的那樣,手術成功,你便能完全康復。」
「可我就不再是奇蹟女人了。」
「除非你能把這種新的基因移植手術看做奇蹟,就像我一樣。」
「只要我活著,就得上餐廳去。可我再也幫不了雷傑什麼忙了。」
「如果他愛你,當然希望你活著。你也能重新去餐廳上班。」
「這倒是真的,大夫。也許我能活下去。但不管出於什麼動機,雷傑卻只有死路一條。」
「我想,你們倆人將來的日子也許還長著吶。但無論如何,我必須儘快得到你們做不做手術的決定。杜瓦爾大夫可在星期天安排手術,但他必須得到你們的同意才行。」
她緩慢地搖了下頭,「我自己不能做決定,得和雷傑商量。」
克萊因伯格看得出,到現在她還沒回到她屬於非奇蹟的處境中來。「我看不出,再拖下去對你有什麼好處,」他說,「除非做手術,否則結果不堪設想。」
「在人們的眼中,我現在仍是個奇蹟女人——我還可以支援一陣於雷傑的事業——也許他能找到持不同意見的人,此人將告訴教堂,我畢竟仍是個奇蹟女人。」
克萊因伯格不想再爭論下去,「這一切取決於你,」他說著站了起來。「明天我必須聽到你的最終決定,至遲不要晚於星期六。」
「我要和雷傑商定。」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