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穆爾太太奇蹟餐廳的主大廳裡,下午的這個時候,除了一張桌子外所有的餐桌都空著。在那唯一一張有人的桌子邊,頭昏眼花的利茲-芬奇正坐在那兒費勁地採訪伊迪絲-穆爾。
利茲早些時候喝了許多酒,試圖用一杯接一杯的威士忌把內心的痛苦淹沒掉。結果腦袋只是嗡嗡作響,還疼得要命。在許多事情上,她都慘遭失敗。對於這次她所希冀的事情的再次失敗,作為一名頗有資歷的記者,她也不再感到多麼驚愕了。後來,她又自我安慰,這也許是命中註定。她同伊迪絲-穆爾還有約會,儘管她很不情願去見面,可她心裡明白這事兒必須做完。她總得從盧爾德發出點什麼新聞,而這個令人沮喪、翻來倒去說了個夠的傳說,是她掌握的唯一的新聞線索。伊迪絲-穆爾,奇蹟治癒的人,將被宣佈為我們這個時代的奇蹟女人。
利茲來到餐廳,雷傑-穆爾送來遲鈍呆笨的伊迪絲,還有一些茶,然後便走開了,讓她們單獨在一起。利茲掏出記事簿,開啟它,開始了這次毫無興致的採訪。
在剛過去的半小時裡,她們談到了所有彼此的事情。伊迪絲重複著她那永遠說不完的陳詞濫調,而利茲則寫得手指痙攣。現在一切就要結束了,這次採訪對利茲的前途也許有所幫助。
「好吧,這麼說,你在盧爾德才奇蹟般地痊癒,」利茲有些厭倦地問,「不久就要被宣佈為最新的奇蹟女人啦,對此你感受如何?」
沒有回答。
利茲的腦袋俯向她的茶杯和記事簿,她重複著自己的問題。「我是說,伊迪絲,你感受如何——作為一個奇蹟女人?」
仍然沒有回答。
利茲突然抬起頭,令她吃驚的是,這個爽快的英國女人的臉頰上淌滿淚水。她正在哭泣,摸出一塊手帕擦著眼睛。
利茲嚇了一跳。她過去從未對這個大頭菜、這個矮胖的布魯塞爾甘藍球、這個像什麼種類的蔬菜似的女人表示出任何一點感情。可現在她的感情不但被觸動了,而且簡直就要精神崩潰。
「喂,怎麼了?」利茲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到底出了什麼事?」
伊迪絲的咕嚕聲充滿悲哀,「我——我——我不是個奇蹟女人,我是個假貨,一錢不值。我沒法再談下去了,它一點兒用都沒有,我說不下去了。」
「等等、等等,」利茲突然來了興趣,「你到底想對我說什麼?」
「我的——我的腫瘤又出現了——它又回來了。我沒有治癒,一點也沒有,新來的那個醫生剛剛發現的。我又病了,快要死了,不過他能救我,他能用一種新手術挽救我的生命。但我不想再治下去了,因為我不再是個奇蹟女人了,我要變成無足輕重的人了,雷傑也一樣。」
「噢,天哪,」利茲驚叫道,「至少你能得救,你還能活下去。你不是瘋了吧?」
「你沒聽見嗎?」伊迪絲嗚咽著,又擦擦眼睛,「我再也不是奇蹟女人了,那可是我和雷傑夢寐以求的呀。」
利茲手裡握著鉛筆,又變得警覺起來,「聽著,伊迪絲,這是一樁真正的新聞,目前來說最有價值的新聞,它非同尋常,這下我可有東西寫了。快把一切都告訴我。」
「不,」伊迪絲堅決地說,「你要寫我就不說。我失敗了,我不想讓別人寫我的失敗。」
「聽我說,伊迪絲,我只是想知道這個星期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你要寫,我就不告訴你。」
「求求你啦,伊迪絲。」
「不行。」
「他媽的,」利茲咒罵道,「啪」地一聲關上記事簿,「又是一個,今天連得了三個大零蛋。這就是戰爭。」她又想了想伊迪絲,這個可憐的、喪失了奇蹟的女人,不禁起了憐憫之心。「好的,好的,」利茲安慰道,「沒有新聞了,我不寫新聞了,我敢向你保證。不過,我還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伊迪絲竭力振作起來。「你不寫啦?你真能保證?」
利茲放下鉛筆,疊起雙手,放到桌面下的膝蓋上。「看,沒有手啦。」
「什麼?」
「這是美國的表達方式。請講吧,伊迪絲,我聽著呢!」
「好吧。克萊因伯格博士從巴黎來盧爾德給我檢查以後,就出了那件事——」
壓抑的聲音像是在抽泣。伊迪絲-穆爾複述了她悽慘痛苦的失敗過程。她沒有漏掉所能記起的任何一點兒事,她複述了克萊因伯格博士對她的檢查,還有博士的診斷,他把結果告訴了雷傑,然後告訴了她。她談起那個新手術,還有克萊因伯格博士告訴她的遺傳工程。這一切都令她滿意,手術也許能挽救她的生命。但是,如果她失去了奇蹟女人的地位,那她和雷傑也就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伊迪絲一刻不停地說著,把一切都傾倒給利茲。包括如何說服克萊因伯格博士,讓博士安排手術治療,但在同時仍證明她是奇蹟治癒。克萊因伯格博士拒絕自己承擔這個假名,只同意如果教會某個高階人士願意把她當作奇蹟治癒的話,他不出來公開反對。就這樣,伊迪絲講出了她那憂傷的故事。她說,在絕望中她在懺悔室把一切都對一個牧師講了,也許那人就是魯蘭神父。問他是否願意同博士合作,搞個小小的欺騙,掩蓋她的奇蹟治癒,但是,牧師拒絕了合作。
「他對我說,」伊迪絲最後說,「一旦我被手術治癒,我就不再是個奇蹟女人了。一個人被宣佈為奇蹟女人,唯一的條件就是在山洞親眼見到聖母瑪利亞顯靈,就像伯納德特那樣。牧師說,那才算是奇蹟女人,真正的奇蹟女人。」
利茲專注地聽著,皺著眉頭,眨了眨眼睛。「那——你是怎麼說的?」
「怎麼啦,還有啥好說的?我什麼也沒說,就這樣離開了懺悔室,放棄了一切努力。哦,對了,我說我還是要去做手術。不過,它對我來說也不再有什麼意義,一切都無關緊要了,因為我不再擁有我所需要的東西。」
「就是這,請等等,」利茲又說,「讓我先把這事弄清楚。牧師告訴你,並不只是被奇蹟治癒的女人才算奇蹟女人——而是任何女人,只要她看見了聖母瑪利亞顯靈,她就一輩子都是奇蹟女人,對吧?」
「對呀,她就是最大的奇蹟女人。」
笨蛋,利茲心想,你這個笨蛋。「伊迪絲,」她柔聲說,「假如你今天在山洞看見了聖母瑪利亞,那你又會成為奇蹟女人。」
「是嗎?我要看見了就是,」伊迪絲有些遲疑地說,「可那又有什麼好處?要是我沒看見她——也許我不是能看見聖母的那個人——要是我沒看見她……」
利茲傾身向前,貼近伊迪絲,瞪著她,狡黠地悄聲說:「伊迪絲——」
「什麼?」
「——去見聖母。」
伊迪絲回瞪著利茲,站起身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腳卻向門口挪去。
她找到餐廳的大門,怯怯地掃了利茲最後一眼,試圖跑出去。她踉蹌了一下,又跑起來,衝出大門,消失不見了。
利茲默默地坐在那裡,呆了好長時間,思緒萬千。最後,她又要了一杯威士忌,到底是該慶祝還是去自殺,她也不知道。
20分鐘後,雷傑氣急敗壞地跑進來。「芬奇小姐,我的妻子到哪兒去了?他們從醫院打來電話。她告訴你手術的事啦?——我看得出她告訴你了。我猜她會這麼做的。不管怎樣,他們要她去醫院。他們打算立刻做手術,而不是在晚上。伊迪絲到哪兒去了?」
「她早就離開這裡啦,」利茲說,「也許她去醫院了。不過,我看最好去山洞找找她。好吧,我們一起去那兒,看看能否找到她。」
他們三個人坐在特別來訪者候診室裡,渾身緊張,焦慮不安。這間房子同手術室在同一層樓裡。利茲-芬奇覺得這間小房子有種奇特的氣味,就像用藥水擦洗過似的,過分的乾淨。
利茲弓著背坐在椅子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不時地瞟阿曼達和雷傑幾眼。他們坐在咖啡桌另一頭的長沙發上,顯得更為緊張。一個身穿醫院白大褂的男孩剛才給他們送來咖啡,利茲只嚐了一口——法式咖啡,呸!——就把它扔在那兒再也不碰了。阿曼達心不在焉地喝著,隨意翻看著一本法國時裝雜誌,顯然她根本沒看進去,只是不想把注意力集中到手術室裡肯的身上。雷傑麻木地喝著咖啡,不時抽上幾隻雪茄,顯得煩躁不安,心慌意亂,不住地透過房門觀察著外面的走道,等待幾句安慰的話,等待有關他的伊迪絲的好訊息。這令利茲覺得,以前看來很粗魯的男人也有脆弱的一面,也有一顆真誠的心,也會受到傷害,而他真心地愛著那個躺在手術檯上的伴侶。
利茲眯縫起眼睛,想弄清手錶現在指向幾點了。這種表看起來很時髦漂亮,但很難馬上看清時問。這會兒她很難看出是幾點。一旦她看清了,便估算出她們在這兒整整等了四小時十四分,時間過得真是飛快。
利茲意識到,他們每個人在這危機關頭都滿懷許多期望,這期望生死攸關,得依賴於大廳另一端手術室中正進行的切割和移植。雷傑和阿曼達,在這個可怕的手術中,將他們的伴侶和他們自己的生命,全繫於一線希望之上。也許利茲處在危險中的東西要少些,但她仍對此寄予很高的期望,從某種意義上講,無異於是她的生命。為什麼利茲的生命也處在危險之中,這也許不太容易解釋,但她的希望與她和雷傑的發現有關,他倆曾從餐廳匆匆趕到山洞,想看看雷傑的奇蹟女人是不是在那兒。
利茲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當時她和雷傑來到山洞時的情景:山洞裡有一大群擁擠的人,今天是聖母瑪利亞聲稱再次顯靈的第八天,也是最後一天。要在這麼一大群宗教狂中找到伊迪絲很困難。不過,過了幾分鐘他們便找到了她。伊迪絲果然在那兒,利茲頗為奇怪地鬆了口氣。
利茲怎麼也無法從腦海裡抹去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在離山洞幾碼的地方,伊迪絲雙腿跪下,渾身僵直,目光呆滯地向上凝望著壁龕中的聖母雕像。雷傑拍拍妻子的肩頭,開始對她說話,告訴她醫院要她回去,馬上就得走。可是伊迪絲對此沒有一點兒反應,就像是石頭雕出來的。雷傑繼續催促她離開,可她仍像什麼也沒聽見似的。雷傑無可奈何,只得找利茲幫忙。利茲擠上前去,只看了一眼就明白過來了,伊迪絲正處於某種專注的狀態,至少是在恍惚之中,用普通方法很難挪動她。雷傑被妻子的狀況嚇壞了,急忙跑向浴室方向尋求幫助。幾分鐘後,他同兩個上了點年紀的大塊頭法國人趕回來,倆人都是退役的擔架兵,其中一個扛著一副擔架。他們把伊迪絲像個小孩子一樣抬離地面,費了好大勁才讓她平躺在擔架上,然後抬到一輛救護車上,向醫院急馳而去。
利茲和雷傑乘一輛計程車緊跟在後面,一路上雷傑憂心忡忡,利茲滿腹狐疑到了醫院,他們被帶到候診室,發現阿曼達早已在那裡了。
10分鐘後,白衣天使埃絲特才過來安慰雷傑。
「她現在好嗎?能馬上給她動手術嗎?」雷傑乞求似地問。
埃絲特要他放心。「穆爾太太正處於一種自我催眠狀態,不過送到醫院時她已甦醒過來了。杜瓦爾醫生為她作了檢查,發現她的脈搏、血壓等均正常。他宣佈她完全可以做手術,這會兒正在為她做準備,一旦克萊頓先生的手術結束,就立刻將她送進手術室。請坐一會兒,不用緊張,我可以把情況告訴你們,穆爾先生,還有你,克萊頓太太——嗯,我說不準要多長時間——大概要三、四個鐘頭吧。儘管放心,你們心愛的人正由最好的醫生治療。」
這些事都發生在四個鐘頭以前,到現在,時間已過去四個小時十四分了,手術室還沒有傳出任何訊息。
他們三個人,只好等了又等,在這間煙霧瀰漫的窄小房間裡,焦慮地等待著。
突然間,房門開啟,三個人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到那裡。第四個人出現在候診室裡。這次又出現的白衣天使不是別人,正是克萊因伯格博士的護士埃絲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