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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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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爸爸,我是史蒂夫。你現在好多了,不久就會康復了。」

老人的眼顯露出他已認出了他,嘴唇哆嗦了幾下。立刻,蘭德爾俯下了身子,親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算是與他的兒子打著招呼。

「您已逐漸好轉了,爸爸,」蘭德爾說,「我們一直在為您祈禱,而且我們的祈禱得到了回報。我會繼續為您祈禱。」

當他看到父親嘴角露出一絲笑容時,他趕緊收住了話頭,因為他不能確定他父親笑的含義——不是對他的祈禱表示感謝,就是懷疑他的兒子還會為別人祈禱。他感到他的兒子一直在看著他,好像是在研究他是表裡如一的虔誠,還是一時心血來潮。

那一絲微笑在父親的臉上稍縱即逝,然而他那絲微笑的目的和含義令他百思不得其解。那笑完全是可憐他嗎?他不會可憐他虛假的虔誠,可能是可憐他沒有信仰,可憐他無知。

蘭德爾想說出這些,來探查一絲線索。然而,他父親已經閉上了雙眼,又發出均勻的鼾聲。

蘭德爾再沒有說什麼,他離開了病房,來到了走廊裡。醫生還在查病房,其他人還圍著他,在病房附近低聲充滿欣慰地親切交談著。

蘭德爾向克萊爾探詢他妻子和女兒。她們一大早就過來了,聽到了爸爸的訊息,並去看了爸爸,在半小時前就離開了。這時蘭德爾的母親插進話來,邀請他回家一塊吃午飯。蘭德爾向她解釋,他已經答應將和朱迪一起吃午飯,不過他又許諾,晚上來醫院之前回家吃晚飯。

因為沒有必要回家,薩拉-蘭德爾決定和赫爾曼舅舅再在醫院呆一會兒。克萊爾想最好去上班,安慰母親說她將早一點回家幫她準備晚餐。

「有沒有搭車走的,」克萊爾問。

埃德-佩里奧德-約翰遜想,他最好回報社去。他的大兒子已經慢慢接管了報紙的編輯業務,不過,埃德-佩里奧德喜歡掌握一些指導工作。因為報社大樓離這兒較近,不必搭車。湯姆-凱里同樣想趕回教堂去,同教區教友有一個約定,要處理一些積壓下的事務和要寫佈道。

「我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和運動運動,」凱里說,「多謝,克萊爾,我想走回去。」他看了一眼蘭德爾,「你呢,史蒂夫?要不要慢慢地散散步?你一定記得,教堂離你的飯店只有幾個街區。」

蘭德爾看了一下手錶,他離與朱迪約好吃午飯的時間還有45分鐘。「好吧,」蘭德爾說,「我們一起競走吧。」

他們三個人一起已經步行了10分鐘,令人非常愉悅,陽光明媚,空氣清新溼潤,兩旁的橡樹正在抽綠,滿目清新。孩子踩著單車飛馳在風裡,小狗小貓在打鬧著,路上有一個胖女人與約翰遜和凱里打招呼。

這個威斯康星州的小鎮此刻在蘭德爾的眼裡簡直就是人間天堂,是他在曼哈頓黑暗的石砌的住宅區所不能比擬的。但他這些內心的感覺被思鄉之情弄得模糊了。他內心感覺更真實可靠,比這更好。這些使蘭德爾想起他離家離得太久太遠,他在外面見識太廣,生活面也相當廣泛,就很難適應小鎮單一的生活。這是一種夾在中間的尷尬的生活方式,他想生活在兩個極端,而不是這裡。他能適應紐約那種繁華的大都市生活,或者靜修,單獨或與其他人在與世隔絕的法國小山村,在這裡能夠根據自己的想象自由生活,目的是修身養性。

他和約翰遜、凱里一起大步走在大街上,認真地聽著約翰遜的高談闊論。約翰遜憶起了他與內森-蘭德爾牧師的相識、相交,以及他們之間的深厚友誼,還有他們在週末一同去陽光撫慰的湖畔釣魚的快樂時光。

現在,約翰遜又講到有關內森一生做善事來了。

「很多人,這你知道,都想去做善事,可是,只能一時,而不能持久。」約翰遜說,「史蒂夫的爸爸就不這樣。我們這位老牧師是無以倫比的,如果在做善事時,他有新的想法,無論這想法是多麼異常和古怪,他都能解決和完成,我的意思是說他總是想辦法去做。內森是一個言行如一的人。」

「內森確實是這樣,」凱里隨聲附和著。

「我記得他曾想和我在報業方面競爭一下。還記得那次嗎,史蒂夫?記得他每週——那個報刊究竟叫什麼名字來?——讓我想想——」

「《人間福音》。」蘭德爾說。

「是的,孩子,《人間福音》,是他按福音書起的名。辦報需要勇氣,內森就具備這些。你還記得你父親的那份報紙吧,史蒂夫?」

「是的,我還記得。」

他們繼續漫步,約翰遜對凱里說,「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湯姆,絕對真實。史蒂夫在這裡作證。好多年以前,一天,我們在收聽廣播,是一個廣播連續劇節目,那個故事寫的是一個神父,平時他默默無聞,後來就成就了很不簡單的事業。他叫查爾斯-謝爾登博士,在堪薩斯州託皮卡的公理會中心。你聽說過他嗎?湯姆?」

「好像聽說過,這名字聽起來很耳熟。」

「是的,如果你沒聽說過他,我也不奇怪。」約翰遜說,「因為那天內森和我以前也都沒有聽說過。不過,查爾斯-謝爾登博士確實是存在的。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可以到圖書館去查。查爾斯-謝爾登博士是從紐約去託皮卡開辦教會的,大概是在1890年——他那時年方30,他對每週日晚上的佈道有些擔心,然後,他就想了一個好主意,他不再滔滔不絕地佈道,而是把這12個虛構的小故事編成一個長篇故事,每個故事的結尾留有懸念,每月向他的教友們講一個小故事。這個主意確實起了不小的作用。」

「真是太聰明了,」凱里說,「他講的故事是什麼樣的內容?」

「是關於一個年輕的神父,他感到世界上的罪惡太多,便要求教友們用一年的時間學習做耶穌。結果查爾斯-謝爾登講述的故事受到了教友們的熱烈歡迎。在1897年,他把這個故事改編成了小說,取名為《追隨耶穌》。小說出版後,反響很大,銷售量高達3000多萬冊,包括45種翻譯版本。其知名度僅次於《聖經》和《莎士比亞》。」

「太難以置信了,」凱里說。

「確實,令人難以置信,後面的事就更絕了。書出版3年後,《託皮卡首府》,一份每天銷售1.5萬份的日報,這個報社的老闆找到謝爾登並問他,‘你用耶穌的標準來編輯這份報紙一週,怎麼樣?’謝爾登博士接受了這個挑戰。當時的報紙以怪事醜聞以及色情來吸引讀者,他決心扭轉這一不良習氣,他要用耶穌的標準,讓他的報紙充滿正義、高尚和潔淨。他果真這麼幹了。」

蘭德爾搖著頭說:「我總感到這本身有點聳人聽聞。」

「並不真的這樣,」約翰遜說。「玩了點噱頭,不過,好在是宣傳操行的。」

「發生了什麼事?」凱里問道。

「噢,當然,謝爾登博士看到了實際工作中的困難,」約翰遜繼續說道,「他意識到耶穌從來沒有看到過現代化的汽車、火車、電話、電動印刷機、電燈、報紙、書刊,甚至連傳道的天主教堂、主日學校、和平社團以及思想方面的民主自由,耶穌照樣沒有接觸過。但是,謝爾登博士知道,還有耶穌看到的至今未變的東西,比如人們的汙穢醜陋。這樣,在他上任主編時,他便制定了一套新的辦報方法,完全是耶穌式的。犯罪、醜聞和怪談都不予刊登,在報紙的頭版上刊登好人好事,宣傳美德。在廣告版上,也相當注意這個問題,凡酒、煙、不健康的消遣都遭到排斥。對那些工作的記者,也規定了嚴厲的制度,不準抽菸、喝酒,不準用奇談怪論來衝撞神靈。你是問發生了什麼事,湯姆?這份報紙的銷售量發生了變化,在他任期時,由原來的1.5萬份,猛升到36.7萬份。他用事實證明了新聞不見得就是獵奇、揚醜,好新聞同樣能賣出去。」

蘭德爾把手放在約翰遜的肩膀上,對湯姆-凱里說:「事實的經過並不像他所說的那樣,湯姆。實際上,這次實驗在報界稱之為一次大失敗。他們評價說,報紙太單調乏味,滿是說教,儘管銷售量猛增,全是新奇和宣傳造成的,暫時僥倖的結果,而且,若同時在紐約和芝加哥發行,會使銷售增加更多。如果讓謝爾登繼續辦幾周,報紙恐怕要倒閉。」

「純粹是瞎猜,」約翰遜友好地說,「事實上,我們只看結果,他是成功的。讀者們並沒有去譴責他宣傳道德,反對不道德呀。我們言歸正傳,也就是當內森-蘭德爾聽到謝爾登後,也突發奇想去仿效他。」

「他仿效?」凱里說,「我怎麼不記得?」

「是的,你那時在加利福尼亞或其他什麼地方,」約翰遜說,「噢,當時,那個想法在內森的腦海中盤桓了很長時間,最後,他真的辦了一個週刊,就是那個《人間福音》,並且他宣佈以耶穌的眼光辦他的報紙。內森開始了,就用我報社的裝置,用我的人幫忙,主要是銷售給那些主日學校的孩子們及其父母。後來,慢慢地到社會大眾中去銷售。他們的銷售量超過——讓我想想——每週超過4萬份,收到很多讀者來信,有的來自很遠的加利福尼亞和佛蒙特州,甚至來自義大利和日本。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如果不是教會的事讓他無法脫身,也許他會成為報界的知名人士。」

他們這時正好走到一條街道的拐角處,約翰遜要向他倆告別。「現在我要與你們分手了,」他說著朝蘭德爾點了點頭。「不管怎樣,史蒂夫,我只要一想起你父親,就想到《人間福音》,還有他的成功。他做任何事都會成功。今天地球上的最大新聞就是他仍舊和我們在一起,感謝上帝,我們每個人——奧克城裡的每一個人——將繼續受益。」他使勁地握著蘭德爾的手。「很高興見到你回到家鄉,史蒂夫。再——再見吧。湯姆,晚上醫院見。」

他轉過身去,慢慢地向那棟紅色樓房走去,那就是他的報社。蘭德爾和凱里看了一會兒,便穿過路口,重新向城中心和奧克城飯店走去。

兩個人都沉默不語,走了一段距離後,凱里打破了沉默。「剛才埃德講的有關你父親的事真是了不起,史蒂夫。」

「這完全是胡說八道,」蘭德爾毫無怒氣地說。

「胡說八道?」凱里重複著,非常的困窘。「你是說埃德在編造有關你父親和《人間福音》的事?」

「他沒有編造,」蘭德爾耐著性子說。「我父親的確辦過那份《人間福音》,但是,並不像他說的那麼成功。確實發行了4萬份,可是完全是免費——我父親未收取一分錢。我認為沒有人肯花錢買那種報紙。而且上面沒有刊登任何廣告,當然,開始也有人找上門來要求在上面刊登廣告,可是父親認為那些廣告違背耶穌準則,便不予刊登。沒有人願意看內容單一的報紙,現實生活本來就不是那個樣子。父親的那份報紙全是宣傳愛人、行善積德,善惡有報的內容,令人作嘔。見鬼,就是耶穌本人在加利利也不是這個樣子編輯報紙,他的門徒們也不會這樣。以前,有誰寫過這樣的東西呢?《人間福音》之所以停刊,不是因為我父親太忙,而是它正在使我們面臨破產,我父親為此喪失了我們的所有的金錢。」

凱里顯得很困惑。「這些錢是——這都是你父親的錢嗎?」

「不是,」蘭德爾說,「是我的錢。」

「我明白了。」

蘭德爾瞥了一眼他的朋友。「不要認為我錯了,湯姆。我也不想抱怨他,我都這樣大的年紀了,根本不相信什麼神話。我對撒謊、誇張已經厭倦了。見鬼,半生中他一直伴隨這工作的,現在,越來越多的生活虛偽,就像妓院老闆偏要裝成清教徒。我只注重事實,憎惡虛假和誇大,瞭解一個就知道另一個,而且我這麼長時間就一直是其中的一個。因此,我竭盡全力在改變我的缺點。」

「你不要這樣貶低自己,好嗎?」

「我並沒貶低自己,也沒貶低我父親。我很尊重我老父親,真的,我知道他的優點,就像你知道的一樣。他實在是一個行得正的好人,我自愧不如。可是我父親,他是,而且一直是生活在虛幻之中,他的心中只有那個幻想的上帝。原諒我,湯姆,根本不關心我們這些在地球上的孩子。」

凱里笑了。「我原諒你,可是……」

「噢,不要告訴我內森-蘭德爾牧師擁有我們所沒有的——他很幸福安寧——我們正缺少這些。是的,確實是這樣。他一直很知足,而他的兒子卻從不滿足。這是為什麼?因為我爸爸有著堅定的信仰,不過那信仰是什麼呢?信仰那些虛無縹緲的上天,相信他會被天堂接納。我就不願意做這種自欺欺人的遊戲。在很小的時候,我就深受一個叫h-l-門肯的人的影響,他總是嘲笑所有的神話。我特別欣賞新‘十誡’:‘我深信說實話比謊話要好,我深信自由比奴役要好,我更深信求知比無知要好。’因此,從那以後,我只相信我看見的東西,或者有證據證明別人看見的東西。我只相信這些東西。這一直是我的信條,我要告訴你的是,湯姆,它卻使我身敗名裂。不過在這一點上,我不想改變我的信條,我要堅守自己的信條。還有,我要告訴你——我不想告訴其他的人——我很羨慕我老父親,盲目的信仰,確實是一種較好的遊戲。」

他轉過臉去看凱里的反應,可是,凱里兩眼望著前方,一邊走著一邊思考著。

蘭德爾想知道他這朋友的腦子裡正在想什麼。儘管他們大學畢業後這些年來從事不同的職業,而且他們具有很少的共同點,可是,蘭德爾對凱里的情誼卻是有增無減。他們從高中到威斯康星州大學裡曾經是無所不談的好朋友。大學畢業後,蘭德爾去了紐約,而湯姆-凱里繼續到神學院攻讀學位。3年後,凱里獲得了神學學士學位。後來,他娶了一位奧克城的非常漂亮的姑娘,她在高中時曾和蘭德爾一起參加過低年級的舞會。凱里在伊利諾斯州的南方一所小教堂裡供職。

因為凱里經常回奧克城來看望他孤單的母親和他妻子的親人,順便也去蘭德爾家看看,特別是去看一看他欽佩的史蒂夫的父親。內森-蘭德爾牧師也很喜歡這個年輕人。然後,3年以前,內森-蘭德爾牧師便請凱里到他所在的教會里工作。當時,內森-蘭德爾牧師年紀大了,不像以前那樣精力充沛,於是凱里便作為接班人接管了教會里的諸多要事。

凱里不久就要繼承內森-蘭德爾牧師的職位了,他的妻子和6歲的孩子也回到了家鄉。他作為神父,似乎有點年輕。他身材矮小,但很結實,修剪整齊的頭髮,翹起的扁鼻子,白色的皮膚,十足的美國廣告版上童子軍的形象。他做人正直規矩,知識淵博,頗有智謀,機警。他不喜歡誇張,不愛虛榮,對上帝也不如內森那樣迷信,在向教友佈道時很少提到上帝,而是講一些有關內森-蘭德爾的善行。

凱里首先開口了,聲音很輕,顯得很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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