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你是我的客人,我一向都希望自己的客人心情愉快,希望你不要為了這件事弄得自己忐忑不安。」
「那太感謝了,」蘭德爾的心情一下子放鬆了許多,他又不放心地追問了一句,「那麼,你希望我為你做些什麼呢?」
「你多用耳朵聽聽就行了。首先,我提醒你一下,你知道我和你的上司們各自代表的是什麼嗎?我希望你能弄清楚。也許你自以為很清楚,實際上不是的。」
「請放心,我會盡量做到豁達一些。」
「這就是自欺之詞了。實際上,我沒有準備你會把我的話全聽進去,只要能聽進一點點就行。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希望你在聽我講述的時候,先入為主的印象會干擾你正常的思路。世界上沒有人能做到真正的豁達。偏見、禁忌、欺騙和自私充滿了人的心靈。」他揮動了一下瘦長的手指,彷彿想把這些全趕走一樣。
「我想我並沒有先入為主。」蘭德爾插嘴說,他心裡有些迷惑,不知道這些和弗魯米有什麼關係。
弗魯米說:「你應該相信,我和我的會眾一直都想做一些有益於社會、有益於現代社會的事。所以,我及一些和我有同感的人都想努力建設一個新的教會,當然,這個教會必須有新的《聖經》做指引,這部《聖經》,它的內容應該符合教義並且對現代社會有意義。明白嗎?只有用科學的知識和科學的頭腦來研究它,《聖經》才會有意義。」
「這又有什麼不同?」
「德國的布林特曼博士曾經發出過號召,」弗魯米旁若無人地繼續說下去,「他號召以非暴力改革,他實在是個很偉大的人。長久以來,基督教的信仰者都把時間浪費在尋求耶穌上,這對我們的現代社會毫無意義。對我們而言,新時期的信仰應該有不同的內容,最主要是去尋求宗教的本質和教義的含義。這樣一來,舊約中的聖母瑪麗亞生子、奇蹟、復活等等這些關於對天堂的承諾和地獄的威脅這些神話和不實的部分都沒有存在的必要了。現代人必須和宗教合為一體,要想宗教繼續存在並且具有活力,就必須對新《聖經》有一個新的瞭解。」
「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聽我往下說,」弗魯米麵色凝重,「在伽利略、牛頓、達爾文作出重大發現之後,作為他們的後人,我們很難接受像瓦茲所說的‘繼承從亞當而來的原罪、瑪麗亞受聖靈而懷胎、耶穌是由處女所生、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系替世人贖罪、他的肉身從死裡復活、昇天,我們的軀體也會在最後審判的早晨復活,這種復活不是把我們的肉體帶到極樂便是永恆的痛苦’的觀念。為了儲存宗教的吸引力,我們必須有所行動。沒有必要把耶穌神化,我們可以把他當作一個導師,他的話可以看作是指導我們生活的警言。也就是說,我們的信仰不能太過於神化。我想,我說得應該比較清楚了吧?」
「我完全聽明白了。」
「我認為現在是我們行動的時候了。我們必須儘快使得福音對現代人有所幫助,並且拯救他們的靈魂。所以我們已經到了修改《聖經》內容的時候了。對現代宗教而言,耶穌是否真的存在過,一點都不重要。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以科學的態度和新的深度對早期基督教義進行認真深入地研究。至於那些話是不是耶穌講的,又是誰作的記錄,這都沒有多大的意義。重要的是,對現代人生有什麼樣的意義。尤其是除去浪漫神話之後剩下的部分。我們要做的就是這些。」弗魯米忽然一笑,「而你所代表的那些保守分子,他們卻想要拼命保住耶穌和那些荒誕的神話……」
「你怎麼能這樣肯定地說他們是保守分子?」蘭德爾打斷了他的話。
「我想,我比你更清楚他們,我瞭解他們每一個人。」
「也許,他們也會採取激烈的改革措施。」
「你的這五位發行人是什麼樣的人,他們代表的是什麼,他們那種唯利是圖,我都領教過。在我看來,他們根本不懂宗教,也不知道什麼是《聖經》。他們行動的一切目的只是為了生存。沒有了特勞特曼、扎裡奇、裡卡迪的支援,缺少了老式的宗教教徒以及協會的幫助,他們簡直會寸步難行。正因為這些自以為是的人的存在,教會多年來才一點進步都沒有。我討厭這些以教會和上帝的忠實分子身份自居的人!」
「你也許對他們誤會太深了。」
「不,當然,我不能使你相信我。我很遺憾。」
「我也很遺憾。」
「對他們而言,利益是第一位的。所以,他們傳播那些恐怖和給教徒以縹緲的希望,他們遠遠地離開現實問題,紮在故紙堆裡,盡是一些廢物。存在的意義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神學,不討論人生的真諦,這樣的神學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如果不重視這個,一心只想著維持現狀,頑固守舊,用一些條條框框和規儀束縛住宗教的發展,那麼,信仰又有什麼意義?這樣下去,瓦解是不可避免,遲早會發生的。如果不採取措施,不努力改革,宗教將會在地球上消失。沒有信仰,沒有由信仰而產生的生活勇氣,你想想,將是多麼可怕!我絕不是在危言聳聽!」弗魯米有些激動。
「如果整理《聖經》成功了,你能保證教會本身不發生分化嗎?」蘭德爾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的意思是說,改革一定能行之有效?」
「是的。」
「怎麼說呢?」弗魯米想了想,「我一直在努力,希望能有所成就。如果把世界的新舊教會組織全部合一,世界上只存在一個教會,這個教會有統一的教義並能有益於社會,有益於現代人。和以往的教會不同,這個教會不會宣揚那些使教徒過著清心寡慾生活的教義,而將繼續造福於民眾,它不吸收富人,所有的經費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它以小組方式工作,充分享受精神愉悅;尊重他人,並承認女子的平等地位;對於計劃生育、墮胎、人工授精、精神治療和性教育,它將給予充分的支援和理解;當然,對於那些壓制和剝削民眾的政府和實行種族歧視的國家,決不會姑息。簡而言之,這個組織和它的工作人員從口頭到行動都會表現一致,成為一個真正具有社會同情心的機構。」
「我覺得,我們這邊的人的宗旨和你的宗旨不相矛盾。」
弗魯米毫無黨察地笑了笑。「是嗎?你太幼稚了。你去觀察觀察,便會發現你的發行人絕不放棄他們的傳統,也不會放棄權力。他們不會為了民眾犧牲自己的利益。不然,他們為什麼如此強烈地反對我?因為沒有真愛,他們總是一會兒妥協,一會兒狂熱。如果他們可以讓步,把教會的宗教改為自由發言,想出解決種族矛盾、貧富不均的辦法,把教會的財富分散……也許這種折衷方法才可以解決我們的問題。可是,他們會接受嗎?肯定不會!而我們的目的是為今天地球上的人類創造出一個樂園,不是等到魂歸天國以後。」說到這兒,弗魯米停了一會兒,「對於那部新《聖經》,我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那部書的內容我不清楚,但不管它有多好,它仍然不應該出現。不是由於真愛產生的東西,只是為了幾個發行人卑鄙的金錢目的出版的書,不應該用未褻瀆宗教。當然,那幾個神學家想利用它實現重振教會的目的,企圖打垮我。他們的動機簡直可以稱得上是罪惡,令人生厭。」
「我不這麼認為,弗魯米先生,恕我直言,你的這番話實在有些過分,」蘭德爾實在按捺不住自己了,「我想,對於這個問題,我有些發言權,我跟這些人在工作中都有些接觸,他們並不像你所說的那樣一心是為了賺錢。也許他們對宗教確實有些保守,但那也只是態度問題,你儘可以對此發表看法,儘管語氣有些偏激。如果你懷疑並且指責他們的動機,認為他們不是為了自己所獻身的事業的話,你就錯了。在我看來,他們的虔誠、忠心和敬業精神並不比你少。就拿牛津大學的傑弗里斯來說,他就是一個為他所認為的神聖啟示而工作的人。」
弗魯米聽到這裡,伸出右手作了個制止的手勢。「好極了,蘭德爾,你提到了傑弗里斯,我也給你講講我對他的看法,也許跟你的截然相反。他的確是一個學者,也許也有所建樹,對宗教,他可能也有信仰,這些情況我們先不管。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他參加這次復活行動的動機決不是學術性的,也不是宗教性的……有政治目的。」
「政治目的?」蘭德爾不解,「我根本不信。」
「我可以說服你相信這一點。你知道世界基督教總會嗎?」
蘭德爾猶豫地說:「這,就我能回想起來的,這是一個國際組織,具體我說不上來。」
「讓我來告訴你吧。聽完之後,恐怕你會重新考慮一下對傑弗里斯的印象。」弗魯米的聲音突然顫抖得很厲害,臉像罩了一層寒霜,「幾十個國家的239個基督教組成了世界基督教總會,它的總部設在日內瓦,還包括東正教和英國教會組織,它的會眾遍佈全世界,達到4億之眾,和梵蒂岡對天主教的影響一樣,這個總會對基督教有不可估量的作用。但是,這種作用遠遠比不上梵蒂岡。雖然,每過五、六年都召開一次大會,但是並沒有多大的效用,平時的一切事務都由中心委員會和常務委員會負責。好多次會議上,大會都宣稱自己是一個各個教會的管事會,但是並不對統一的教會負責,又說它只負責各教會間的聯誼,信仰主和上帝。這意味著什麼呢?這個組織根本就是一盤散沙,又是為了維持世界基督教的一致性和純潔性,為了讓基督教不在世界範圍內分化而已。懂了嗎?總會之中,權力最大的是理事長和主席。理事長每月領取薪水,負責日常事務,但主席只是虛設的名譽職務。理事長雖然公務繁忙,但有200多名專職人員協助他處理各種事情,在總會內部,他的權力極大。」
「他的實權大嗎?」
「實際情形,因為他沒有司法權,儘管影響力和運用權力的潛能很大,他的勢力仍侷限於一定範圍之內。說到這裡,我不得不告訴你,你所認為的極具敬業精神的那位傑弗里斯,他一直野心勃勃,想通過各種渠道成為下次世界基督教總會的理事長。他當選後,必定會使之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梵蒂岡——可以運用法令來進行統治。這樣的話,如果他們想要讓教徒保持對宗教的那種狂熱的信仰,通過政令來操縱這一切顯然是輕而易舉的。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並取得教徒的信任,‘第二次復活’計劃中的那部新《聖經》的作用是不可估摸的。知道嗎?為了扼殺教徒的自由性,這部書的出版是勢在必行的,所以他們才這樣積極地鼓動和宣傳這些東西。」
蘭德爾一邊聽,一邊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他的記憶中似乎有過這樣的印象,傑弗里斯和世界基督教總會有著某種關係,但具體是怎麼回事卻一點也想不起來。突然,他記起了在倫敦的時候,奈特博士的女朋友休斯小姐曾經跟他提過這回事。那時,傑弗里斯是大會理事長的候選人,當時,蘭德爾聽說的時候,一點兒也不驚奇,而且覺得那是極自然而且很有道理的。但是現在,如像弗魯米的說法,傑弗里斯豈不是一個極端自私卑鄙的傢伙?他冠冕堂皇的那些話語又該是多麼醜惡?
蘭德爾為了證實這些話,又繼續問道:「傑弗里斯也許並不知道這個計劃吧?」
「怎麼可能?」弗魯米微微一笑,「我手裡頭掌握了好些關於他和他的手下的情報。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給你看一些信函,都是有關如何積極活動陰謀得到那個職務的訊息,你也許會感興趣。看過之後,你就不會懷疑我所說的一切了。」
「你是說,傑弗里斯本人就是這個陰謀的策劃者?」
「是的。」
「你估計他會成功嗎?」
「不會,他不會得逞的。」弗魯米蔑視地一笑。
「你憑什麼這麼說呢?」
「因為我,」弗魯米說,「我的存在將會成為他們行動的最大障礙。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來阻止他們。我可以告訴你,在你們的新《聖經》宣佈面世和公開發行之前,我會先行摧毀,我會做到的。這樣一來,傑弗里斯妄想憑藉新《聖經》而登上那個職位的夢想就會落空。那個職位——我自己非常有意得到它。」
「什麼?你自己?」蘭德爾大惑不解,「剛才你不是說你討厭教會的權力嗎?怎……」
「對,我反對教會以權力進行統治,可這就是我為什麼想做理事長的原因。我正是要以自己的權力來阻止這種情況的發生!如果那些爭權奪利的人得到這個職位,一定會把整個教會攪得亂七八糟,烏煙瘴氣。」
蘭德爾心裡頭有些迷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應不應該相信弗魯米的話,這個弗魯米有些令人捉摸不透。要麼他就是一個心地坦蕩的君子;要麼,他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偽君子,和他所批評的那些人一樣,具有野心和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他到底屬於哪一種人呢?但不管他是怎樣一個人,把新《聖經》摧毀似乎都是不必要的,而且令人不好理解。
「在我看來,」蘭德爾慢吞吞地開了口,「誰做世界基督教總會的理事長並沒有什麼要緊的。可是關於那本新《聖經》,你不覺得堅持要毀掉它是沒有什麼道理的嗎,尤其在你還不瞭解它的情況下?」
「有關這本書的一切情況我都瞭解。從這本書的發現、考證、出版到宣傳我都一清二楚。這些資料我手裡頭都有。」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蘭德爾再也聽不下去了,「你的語氣中滿含譏諷,似乎對你之外的任何人都不相信。我告訴過你,我和那些人在上作中有過不少接觸,我自信自己比你更瞭解他們。他們都是些正人君子,絕不是你所說的那樣卑鄙!我敢說你對他們的瞭解都是片面的、偏激的。」
「那好,」弗魯米以一種驚奇的態度看著他,「我們可以試試看,到底誰更清楚他們的底細。」他站了起來,走到桌子邊,從他的修道服往外掏著鑰匙。
蘭德爾被弗魯米的這種狂妄激怒了,但他忍著沒有發作,他倒要看看弗魯米到底想要玩什麼把戲。
弗魯米掏出鑰匙,開啟抽屜,然後拿出了一個宗卷。
他坐下來,開啟那捲原檔案,翻閱了一下,舉著檔案讓蘭德爾瞧,「你看,我這裡有關從事‘第二次復活’行動的人的資料多得很,你看都看不完。」
「我怎麼能相信你說的就一定是真的?」
「你只需調查每個人一下,便真相大白了。」
「說下去。」蘭德爾辛辣地說。
「我已經揭露傑弗里斯的自私品行。現在,我們再來看其他幾個人物吧。先從惠勒談起吧,你對他到底瞭解多少?這個富有的發行人,是他親自去聘請的你吧?你知不知道布勒全球集團企業?惠勒親自策劃,把自己的宗教圖書出版社轉賣給了布勒全球集團企業的董事長,那時,他窮困潦倒,幾乎破產。這絕對是真實的。現在這筆買賣還沒有談好。惠勒急著要靠新《聖經》的出版和所賺的利潤來改善自己的經濟狀況。所以對他而言,這次行動只許勝不許敗。不然,他就完全破產,再也沒有任何社會地位了。現在你清楚他的處境了吧?至於布勒,他的目的和惠勒完全一致。因為這次行動也關係到他自己的聲譽,如果成功了,他就聲名大噪,不僅大賺一筆,而且也鞏固了自己的社會地位。所以惠勒既為了挽救自己,也為了討好布勒,就非聘請你不可。只有你的努力,才可以使書出版後大行其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