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承認的重要事情,」莫德說,「是三海妖上的那些人——讓我們說他們中佔支配地位的是波利尼西亞人——並非低階的原始人。你知道,老頭克——」克萊爾明白她指的是克羅伯,「——總是說螞蟻也有一個社會,但沒有文化——文化在此處指的並非高雅,而是口頭上用來指習俗、技術、他們信奉的傳統信仰。好了,波利尼西亞人既不是螞蟻,又不是原始人,他們有著許多穩定的和古老的文化。當我聽到外行談論原始人時,知道他們指的是智力沒有發展、沒有文化的禽獸。而且你當然可以在非洲、厄瓜多或巴西的某些部分,還有澳大利亞,遇到這種人。真正的土著人。在海妖島上可別指望有這種事,尤其是自這些波利尼西亞人同高加索人混血以後。這些人可以說有著同我們一樣偉大的歷史。他們可能沒有一種複雜的物質文化,但他們肯定有一種複雜的社會結構。他們只在技術方面可以說是原始人。你可以相信,在社會方面他們一定極為先進。」
克萊爾明白,現在是進一步提出問題的時機了。「當那些男人們穿著比運動員的短褲還要少的東西整天四處跑,女人們除了12英寸長的草裙外幾乎是裸體,這很難認為他們是文明的。」
「我相信,就那裡的氣候和他們相互之間的態度來說,他們的穿著是十分合理的。」莫德心平氣和地說。
「我們也會同土人那樣嗎?」克萊爾問道。
莫德似乎感到吃驚。「你的意思是什麼?」
「我是說——你和我將不得不脫掉衣服,並……」
「天哪,不,克萊爾。試想一下我穿上草裙,一身鬆弛的肌肉,連同我的權威,盡在微風中。天哪,你怎麼想得出這個問題?你將穿著同這兒,在加利福尼亞一樣的衣服。普通的夏裝,只是更輕一些,幹得更快一些。說真的,我們倆都該買些東西了。第一條禁忌就是不穿藍色牛仔褲或寬鬆褲,否則,在土人眼裡你會像個男人,這會令他們納悶和不舒服,那怕是一絲不掛也比牛仔褲或寬鬆褲強得多,他們也會較少注意。不,你完全可以穿你的舒適的罩衫和裙子,或者無袖印花布連衣裙,那會被接受的。關鍵問題是要對那些人表示興趣,表示感情移入。我們中無人能像羅伯特-洛伊經常提到的那個貴族出身的年青的英國人類學家那樣行事,這位英國人類學家生活到土人之中,回來時不多不少帶回來下面一篇報告——‘習俗罕見、態度可鄙、道德缺乏’!」
克萊爾同婆母一起笑了,感覺好多了。當她朝咖啡桌走去取煙時,她看到莫德從一隻抽屜裡取出一疊紙來。
「這是打出來給那些可能是我們的隊員的信的複寫件嗎?」莫德問。
克萊爾回頭瞧了一眼,點了點頭,回到座位上。「我打了4封,還照你的意思從伊斯特岱的信中摘了某些部分,一起封到信封裡了,我籤的是你的名字。」
「它們什麼時候發出的?」
「昨天下午,正好趕上收信。全都是航空,只有雷切爾-德京的地址是洛杉磯,沒用航空。」
「對——讓我瞧瞧——對,這是給她的那封。我想我最好看一遍,因為我省略了某些東西,這給了我繼續同他們聯絡的藉口。我希望他們都能出得來,哈克費爾德被深深打動,我不想為了換人再到他那兒去。」
「他們今天早晚都可以收到信了,」克萊爾說。「我想到週末便可有回信了。」
「嗯,」莫德喃喃地說,瀏覽著第一封信。「我真希望雷切爾能有這6個周的空。」
「是那個搞精神分析學的女人吧?我不懂,莫德,你幹麼要選她?」
「我曾見過雷切爾寫的一篇東西——《求婚和定婚對婚姻的影響》——這是一篇優秀作品,我便肯定她在海妖島上會幹得出色。除此之外,她是實地考察的一個必需角色——絕對的冷靜、不易動情、徹底的客觀、不是瘋狂的弗洛伊德派,如此年輕而非常沉著。我非常想同那些不管可能出現什麼新情況都能自制的人共事。雷切爾是我所要的那種人,我希望她也需要我。」
「她肯定會欣然接受的,」克萊爾自信地說。
已經是上午11點41分了,在洛杉磯威爾什爾大街那間樓層很高的陰暗的精神病辦公室,雷切爾-德京博士坐在病人身旁的椅子裡,手指捻著鉛筆,告誡自己說,假如將剩下的9分鐘的療程哪怕再延長1分鐘,她就會叫起來。
病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雷切爾感到了片刻的惶恐。病人感覺到自己的不耐煩嗎?放下雙腳,雷切爾俯身到病床前,觀察病人。她發現病人正在盯著正前方,陷在深思中,似乎雷切爾的分析並不存在。
雷切爾在病床上方穩住身子,又意識到另一件事。她和病人在這一瞬間形成的這一戲劇場面,同她曾經見過的一幅老式畫上的場面很想象——大概是一幅廣告——畫的是美麗的那喀索斯俯身在山泉上,看自己的倒影入了迷。這一場景準確地顯出來:她,雷切爾-德京,就是那喀索斯;那張皮病床就是山泉;米切爾小姐,俯臥在病床上,就是她自己的倒影。這場景只有一點不算準確:那喀索斯因熱戀自己水中的倒影憔悴而死,而雷切爾則是從對自己倒影的痛恨中蛻變出來。
考慮著米切爾小姐,她想分析一下自己內心的感情混亂。她並非米切爾小姐作為一個人而恨她,她恨的是從米切爾的問題中看到了自己,二者像嘲弄人般的想象。雷切爾的恨是通過她的病人傳遞的對自身的恨。
在她作為一名實習精神分析醫生的短暫而忙碌的歲月中,這種情景從沒出現過,起碼像剛才這種想法沒有出現過。直到兩個月前,米切爾因前來治療闖入了她的生活,雷切爾-德京過去一直是比較沉著和平靜的,一切事情都無可挑剔地四平八穩。她明白她自身的問題是客觀存在的,自始至終存在著,並且逃脫了她自己的分析;米切爾小姐並沒有給她帶來問題,米切爾小姐所反射出的是公開地將雷切爾的問題暴露出來,並且使之戲劇化,就像米切爾小姐的問題的孿生姐妹。
雷切爾坐回到椅子裡,指頭仍在生氣似地玩弄著鉛筆。她知道,她應當在第四周以後,當病人大大解除了痛苦而開始訴說她的問題時,就讓她停止治療。雷切爾沒有這樣做,而是忍受著聽她訴說聽了一遍又一遍,一面感到痛苦,一面虐待狂式地接受著,夜裡回想起來就痛恨自己。她一開始就應該去找她自己的精神分析醫生教練厄恩斯特-貝漢姆。她知道,這應當是專門的解決方式,但她沒能這樣做。就好像她要把這種自我鞭笞保留得時間更長一些,去忍受它;好象要否定懦弱,證實她是沒有問題而且堅強的,但是,阻止她去找精神分析醫生教練的原因還不只這些,雷切爾意識到,他一定不會允許同米切爾小姐的關係繼續下去,對此,她深信不疑,但問題是,雷切爾想繼續下去。每週3次,共150分鐘,就像是收看一個關於她自己的連續劇節目一樣,不想錯過任何一章,因為她一定要知道這一痛苦的故事的結局。
今天是最糟的了,也或許因為她自己在私生活方面的處境處於最壞狀態。今天的療程令人難以忍受。她斜眼瞟了一下桌子上的鐘,50分鐘的療程還剩7分。7分鐘長得可怕,她是否應當縮短些?
「你不同意,大夫?」病人問道。
雷切爾-德京咳嗽了一下,戴上博士帽,忍受著自己的折磨,開口說話。「咱們先別急著聽我的意見,米切爾小姐,」她說。「正如我曾告訴過你的那樣,現在重要的是將你失調的根源亮出來,便於你更清楚地認識它。一會兒,你就不會要我的意見了,你自己會頓感領悟,你將懂得你自己該做些什麼。」
米切爾小姐面露不悅,將頭轉到墊子上,這樣眼睛便可直接看到冷海藍色天花板。「我不知道為什麼要不斷到這兒來治療或付錢,」她抱怨道。「你幾乎從不給我勸告。」
「在需要勸告時,我會給的,」雷切爾乾脆地說。「現在,要緊的是把所有能告訴我的東西都說出來,請試一試吧。」
米切爾小姐在傷心的靜默中沉思了一會兒,最後她說,「好吧,如果你堅持要這樣的話,」她恢復了自由聯想。
像過去已經做過多次那樣,雷切爾秘密地審視著米切爾小姐其人。病人將近30歲了,是一個顯赫的上流社會家庭的獨生女和財產繼承人。米切爾小姐在成為拉德克利夫家的人前後受過良好的教育,旅遊了不少地方,年輕的情人不離左右。她有著一種冷冰冰的吸引力,從她那無可挑剔的金髮做成的蓬鬆髮式,到她那長長的線條分明的臉(很像古埃及奈弗提娣的半身像),到她那筆直的模特兒般的體形。從肉體上,她令男人們嚮往,但她從來沒有需要男人們注意的想法,直到最近還故意避開任何男人對她的愛慕。
雷切爾把目光從病人身上拉開,盯著地毯和她自己的內心。假如說雷切爾有一個問題,也不是假謙虛的問題,她知道她用自己的方式對異性有著同她的病人一樣的吸引力。如果她不是這麼高,這麼瘦,如果她不是如此精心修飾過,她會仍然同她的病人一樣的秀麗。事實上,這一點一直是她同男病號相處的困難之一。他們的感情轉移往往很徹底,有幾次甚至是進攻式的。她不知道米切爾小姐對她作為一個女性而不是一個治療者有何看法。雷切爾樸素的黑西服和高領襯衫——她今天穿戴的總體效果——沒有完全從她的外表中去掉女性之美。像米切爾小姐的髮式那樣,她自己的淺棕色頭髮也是蓬鬆的,儘管蓬鬆得稍差一些。她的一雙山貓眼小而有神,鼻子筆直,顴骨高而豐滿使臉到下巴形成一個三角形。雷切爾的身軀高而瘦,寬肩膀,大但不很隆起的rx房,螞蜂腰和小子腚。也許她的小腿太直了。但總而言之,從肉體上說,她並不比她的病人次,也實在不比她的大多數朋友差。可是,31歲了,她仍沒有結婚。
她的問題,像米切爾小姐所有的她的問題的孿生物一樣,不是缺少對異性的感染力。可以說,這對孿生女子的問題癥結是一種內心毛病,一種恐懼症,恐懼異性。對她們倆來說,損害和摧殘早在孩提時代就發生了;她們倆的成年標誌表現在不參與任何感情糾葛。倆人都苦心經營起了一種極端的獨立,來逃避對任何別人的義務。
病人的聲音打斷了她,是在訴說遭受的折磨。雷切爾產生了一種負疚感,便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到米切爾小姐那兒。
米切爾小姐侃侃而談。「我不斷地想起,腦海裡也不斷地出現,我認識他以後開頭那些個星期。」米切爾小姐停了停,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然後繼續往下講。「他同所有人都絕對不同,或許他並不特殊而是我,就是說,我對他作為一個男人的感覺與眾不同。當有人試圖同我親熱或愛撫我,或者當他們提出類似的要求,我總是不答應並且也不為此感到遺憾。我對他們中的任何人都不在意,他們是些孩子,寵壞了的孩子。可當他來了後,我的的確確一反常態。我要他,我是說我真正地需要他,我怕失去他。你能想象出我怕失去一個男人嗎?還有,他對我也有如此感覺——我已經告訴你多次了——但我相信——至今仍然相信——他也愛我。鬼知道為什麼他要娶我,假如他不這樣又該如何?他幾乎同我爸一樣有錢,所以不該那樣。不,他要我做他的妻子,而且我也要做他的妻子。但是,一天晚上我同他一起外出——我是說幾小時以前——我知道他那晚會向我求婚,我清楚地知道——而這時我感到厭煩——恰在此時,你會說——說下去——真是時候……我猜你是對的。我需要被需要,並且我需要他,需要我們那種孩子氣的、懸浮不決的婚約繼續下去,繼續下去,像一個神話,一個沒有性的美妙的神話——只有精神之戀——沒有現實——沒有責任要承擔——沒有成年人的交際——不必給予和報答,不必暴露自己,不必用依靠別人來代替依靠自己——我知道,大夫,我們的問題就在這兒——我知道——」
雷切爾聽著,心在收縮著,她想:你什麼都知道,米切爾小姐。
雷切爾的思緒又回到過去,她和米切爾小姐的孿生問題在不遠的過去交匯在一起了。在她整個醫學院及後來的生活中,都曾有著男人,有時是學生,有時是大一些的男人。也曾有過求婚,有令人愉快的求婚,也有頗具吸引力的求婚。會是非常美滿的,雷切爾,你工作你的,我工作我的,我們可以僱人照看孩子,我們一次可以買兩張床,享受降價優惠,哈哈。來吧,雷切爾,說點吉祥話吧。記住,組織家庭,一起工作,一起生活。然而她總是重複著同樣的回答。你是個可愛的人,阿哥(或是貝利,或是迪克,或是約翰),可是你瞧……除此之外……並且還有……這就是為什麼我恐怕不會答應,我真的不會。
她總是盡力減少對最成熟的友誼的感情和熱情,並且每每都是成功的。只有兩次,在她下定決心專業化,成為一個精神分析醫生後的那一年,她允許自己建立一種超級關係來超越友誼。一個目標是她的同學,一個來自明尼蘇達的笨頭笨腦的瘦高個。事情安排在他那廉價的單身宿舍裡,地點就是他的床(他們曾就這個同時開過玩笑)。她對此有所準備,就像補一次牙那樣來對待之。她沒有給予什麼東西,他給予的多一點。這出戲只演出了一場。這樣做只是為了追求經驗——沒有親自經歷的第一手知識,將來怎麼能指導別人?——她同一個傻里傻氣的年輕教授、丈夫的父親般的男人調情,並同他在凱特琳娜島上的一間旅館平房裡度過一個週末。此舉提供了更高一級的專業知識,但無快樂可言。即使當他進入她體內時,她還是保住了自己的秘密。她的角色僅僅是個無辜的旁觀者,不偏不倚的觀察員,並且就她所知,他也許手淫過。演了3場後這出戲又閉幕了。他不明白為什麼她沒度完這詩一般的週末就離開了。這是雷切爾第一手經驗的最後一幕。從此以後,雷切爾關於官能的知識就只是來自於聽課、閱讀,或最終得之於她的病人。她使自己相信,她的性慾已平靜地休息了,像一位睡著的公主,當合適的王子來臨,她同她的感情會照常醒來。
14個月後,這一天到來,意中人來了。她和她的感情的確醒了過來,一切都按時發生。他那時40歲,現在41;她那時30歲,現在31。他是一個大塊頭、溫厚的人,一雙牛眼似的可愛的眼睛,充滿生氣的體魄,是個受過充分教育的單身漢,有著最好的天性、最廣泛的興趣、最高的收入,就是賈格爾、厄爾姆和摩根經紀公司的那個摩根,名字叫約瑟夫-伊-摩根。家庭也很好,她醒來了,很幸福,而他墮入情網,心甘情願。
頭10個月的流水賬很簡單,可節省許多筆墨。第1章,美術畫廊、博物館。第2章,劇院、電影院。第3章,夜總會、各式酒吧、酒館。第4章,他家的屋子,他的家人,可愛的人們。第5章,她的朋友的屋子,她的朋友,美妙的人們。第6章,晚會,許許多多晚會。第7章,在拉瓜那、新港、馬利埠、特朗克斯等地停車,接吻,接吻。第8章,她的宿舍,愛撫,愛撫。第9章,卡默爾週末,夜晚沿著水邊散步……
米切爾小姐在啜泣,可雷切爾並不為那晚從水邊的散步走開而遺憾。當米切爾小姐再次開始講述時,雷切爾便想打退堂鼓,因為她知道接下去的是什麼,以前已經聽過了。
「就是那天,在裡維埃拉,我覺得是對的,」米切爾小姐在說。「我像一個膽小的學生拼命逃開,而他懷著愛來追我,決心傾吐他的問題。但是我更加拿定主意,當我們驅車回戛納時,我確信問題已經解決了,我要說是的——我要說是的,上帝,結束它,來一個幸福的結尾。可太陽還沒落山,他提出我們換上泳裝,到海灘去喝雞尾酒。於是我在小屋裡換上衣服,然後他也換上。當他從裡面出來時,我感到有些不對勁,我是說令人作嘔。這個兔鬼子穿著比基尼褲——我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那麼粗俗——那麼獸氣——他作為一個人,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是一樣的——可某種別的東西使之不同。我無法看他,他卻攤開四肢躺在我旁邊,就在此時此地他脫口說出——求婚——馬上結婚——而我明白那意味著什麼——我開始大哭,跑回旅館去了。醫生們不讓他進——可我能說什麼?——不管怎樣,你看我的境況——就是崩潰,正如你已經知道的那樣——就從那兒開始,從那件事——就從那開始——」
結尾,那是結尾,雷切爾想起了自己的事:
他們發現了凱默爾北面沙灘的一片寂靜的延伸帶,在樹中間停下車,他幫著她從陡坡上下到沙灘上。沙灘上很暖和,海水在月光下輕輕泛著波浪。他們將鞋子踢到一邊,赤腳順著波浪走著,手拉著手。她知道他會求婚,這個敏感的大個子,是如此愛她,她也愛他,但她保持沉默,他卻開口求婚。她衝進他的懷抱,最後想一想,最後在這一幸福來臨後她連一秒鐘也沒有去想,只是當他輕聲訴說愛慕時不停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