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慶賀一下,他要同她一道衝進水裡。她不明白這怎麼可能,他們沒有游泳衣。他高興地說他們現在不需要衣服,他們實際上已經結了婚。她對內心發生的事情糊塗了,默默地表示贊同,心神不定地走到突出的岩石後面脫開了衣服,解開了第一顆襯衫釦子,感到冷,站在那兒打顫,發冷打顫足足有500多秒鐘。後來,她聽到聽她的名字和他的動靜,從岩石後衝出來準備向他解釋,就算是某種解釋,發現他原形畢露,正像他指望她也如此那樣。她臉上的恐怖樣子馬上消除了他臉上滿不在乎的笑容。她注視著他那寬大的毛茸茸的胸脯,不情願地,恰似在夢中,向下看去……是的,米切爾小姐,是的……她從沙灘上跑開了,摔倒了,爬起來,再跑,他喊著在後面追。
當他穿好衣服回到車上,她已等在那兒,不哭了,平靜了。在回家的整個路上,好遠好遠的路上,他們倆有理性、有教養的可怕,以至於在早晨到來,洛杉磯出現在迷霧中時,事情便真相大白了,過錯都是他一個人的。他應該知道得更清楚些,你瞧。女人同男人不同,更容易緊張,更富於感情,你瞧。男人好向前闖,好衝動,好忘事。她的職業同她的脆弱女性毫不相干。她已應允了一次結婚,並且被弄垮了,緊張過度。同意嗎?他們將會結婚,一切事情都會解決。事情總是如此。我愛你,雷切爾。我愛你,喬。事情會好的,雷切爾。我知道,喬。最好開始考慮定個好日子,雷切爾。我會的,會的,喬。那麼,明天晚上怎麼樣?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一直持續了4個月,有的約會如約了,有的則沒有。約瑟夫-摩根想逼出個婚期來。雷切爾則運用女性歷史上的一切招數來避免確定日子。她的防禦都是建立在急診、一次業餘出診、寫精神病學報告、參加會議、招待親友、患病未愈等藉口上。一直拖到了上星期。發生了一場戰鬥。他說,她在耍他。如果她不愛他,為什麼不明說?她說,她真的愛他,非常愛。那麼為什麼要逃避他,騙他,真正地拒絕同他結婚呢?事情會弄明白的,她說,不久就會明白的。然後他說了她又說,他說了最後幾句話,這幾句話是:他不想再逼她了,但他的願望還是那樣,他的允諾不變,當她想好後必須到他那兒告訴他。
這場毀滅性的爭吵發生在上週。
昨天晚上,她在報紙的好萊塢欄裡讀到,有人看到摩根同一個義大利年輕女電影演員一起進餐。
她晚上有3個小時沒睡著。
她猛地感到時間到了。她看了看桌上的鐘表,在椅子裡動了動身。「好了,米切爾小姐,恐怕時間到了,」雷切爾宣佈說,「這是一次最有用的會見,儘管你感覺不到,那便是有了進步。」
米切爾小姐已經坐了起來,理著頭髮,最後站了起來,臉上比先前輕鬆多了。
雷切爾站起來。「週末愉快,我希望星期一的同一時間再見到你。」
「好的,」米切爾小姐說。她向門走去,雷切爾留在後面,她猶豫了一下,轉過頭來。「我——我希望能像你那樣,德京博士。我能嗎?」
「不能,你也別要那樣。很快,有一天你就會完全成了你自己,一個你評價甚高的自己,那就足夠了。」
「我會照你的話去做的,再見。」
病人走後,雷切爾-德京倚在過道牆壁上,感到了莫名其妙的迷惘。用了好大勁,她才弄明白已到中午,直到4點不會再有別的病人。為什麼是這樣呢?突然,她想起來了。她要去參加一個討論會,在貝弗裡希爾思高中的講臺上,同塞纓爾森博士和林德博士一道。討論會議題是青少年和早婚,隨後會議就對參加旁聽的父母和老師們開放,來聽取發言中的問題。對此,幾個月以前就做出了安排,這將佔用她今下午1點到3點的時間。邀請一到,她就欣然接受了。她總是喜歡這種事情中的給予和拿取,精神挑戰和刺激。現在,她感到軟弱和擔憂,對喬感到不快,對自己感到憎惡,對自我估價不高感到沉悶。她並不處在精力旺盛、才華橫溢和精神病學方面才智發揮的最佳狀態,她需要獨自一人來恢復一下精神,想一想,自我解脫。可是,她知道不能不如約參加答應過的會議,她從沒這樣幹過,而且現在也不能這樣做。找人代替已經太晚了,她只得走一遭了,還要盡上自己的最大力量。
從洗手間出來後,她整理了一下面容,拽上外套,離開了辦公室。路過接待室時,她看到了放在燈臺上的早晨郵件,有半打信,她將信塞進口袋裡,鎖上辦公室門,鑽進電梯,下到辦公樓的大廳裡。
外面,冷颼颼的,天色昏暗陰沉,就像她的心情一樣。她原打算乘上她的敞篷車開進貝弗裡希爾思,在一家好點的餐館裡來上一杯,安安靜靜地吃頓飯,然後在1點前趕到討論會上,但現在,她心境不佳,難以那樣喝上一杯,吃一頓真正的午飯了。於是,她走上威爾什爾大街,安步當車,朝拐角處的快餐店走去。
櫃檯上差不多都坐滿了,僅有兩個位子空著,她坐進了就近的一個,為的是想要清靜些。訂了一碗豆湯、不老不嫩的吉司漢堡包和咖啡後。便坐了下來,兩手在桌子上疊在一起,努力想從近幾個月的廢墟中建立起的某種東西。
她不能因為喬和女影星約會而責備他,或者因為將來的一些約會而責備他,這是十分清楚的,他也有他的生活,他不得不過他的生活。他的約會並不一定就意味著他的感情已經移入別處,這或許不至於走到私通的地步。喬上次還說過他要同她結婚,對此她心裡明白。唉,該死,她要同他結婚,對此她也清楚。她當時看出,明智的做法是到他那兒去,坦率地和盤托出,暴露自己,暴露她感情抑制的程度,他是有精神上的準備的,他會理解的。有了他的理解和支援,她會去找她的精神分析醫生教練,找出癥結所在,最後,她是能夠嫁給喬的。
對她的精神病學者的自我來說,這是簡單的,也是唯一的程式。可是,她的女性的自我——她的絕對女性的自我——不贊成。她不想把自己的基本問題展示給他。這對事情有點影響,很小的影響。新娘有一個問題,她不能揭去面紗。這是愚蠢,病態的愚蠢,可這是客觀存在。她又感到困惑了,曾經是非常簡單的問題現在又向包圍在四周的複雜性屈膝了。
午餐廳裡熱氣蒸騰,有點悶人,當她脫外衣時,觸到了口袋裡的郵件。她疊了疊外衣,放到身旁的座位上,從口袋裡將郵件拿出來。
她一邊用匙攪著湯,一邊扒拉著郵件。沒有一件令人感興趣的,於是拿起了最後一個信封。回信地址是:「加利福尼亞州聖巴巴拉市雷納學院莫德-海登博士。」這令人驚奇。雷切爾對莫德-海登相當瞭解,她將莫德看作是由於職業關係經常相見的熟人,如此而已。她從沒去過莫德的家,莫德也沒來訪問過她的住所。在此之前她們誰也沒有給誰寫過信。她想不出莫德-海登為什麼要給她寫信,可是她對這位她認為在人類學界佼佼者中是如此偉大的老大姐的敬慕,令她迅速將信封撕開。信就放在她面前,接著她就進入了遙遠的三海妖世界。
喝完湯,細嚼著吉司漢堡包,呷著咖啡,雷切爾-德京繼續讀下去。她讀了一頁又一頁,如飢似渴地讀完了伊斯特岱報告的節錄,她的私人世界已經被她自己同約瑟夫-摩根、同米切爾小姐的問題給充得夠滿了,現在又有這麼多人擠了進來,亞歷山大-伊斯特岱、拉斯馬森船長、托馬斯-考特尼、一個叫莫爾圖利的波利尼西亞人和他的頭人父親鮑迪-賴特。
莫德-海登的信和所附材料令她飄然升空,將顫顫抖抖地她帶到了一個寂靜的、沒有落腳地的、古怪的星球,一種由馬林諾夫斯基的博亞瓦、在塔利的《極樂鳥》中之夢境南海和德-赫-勞倫斯的拉格拜大廈。她想把自己置於三海妖這幅圖畫中,發現她的理智的自我被這種文化所吸引,但又為這種文化中的明顯的色慾主義所排斥。早些時候,當她的神經過敏還不這麼厲害,壓抑還舒舒服服地深埋心底,她一定會感興趣,一定會立即給莫德-海登去電話的。
正如莫德在信中提到的,雷切爾也記起了一年前她曾自願要求參加一次在一名能夠教給她許多東西的師傅指導下的實地考察。她曾對婚姻習俗感興趣,極端感興趣。那是在一個不同的時期,那時她的思想、她的工作和她的社會生活(當時剛剛開始同喬一道出去)都是井井有條、按部就班的。今天,參加這樣一次旅行就顯得愚蠢,研究無節制的性表演和美滿的婚姻,這對她是難以忍受的痛苦,她對此已失去客觀性或平衡。此外,她怎麼把同喬還沒解決的關係拋在一邊而離開呢?她怎能離開米切爾小姐和另外30位病人6個星期呢?當然,過去也有幾次她離開病人較長時間,而且也沒有什麼可預示她留下來會解決同喬的任何問題。還有,在當今之時,三海妖純屬幻想,不可能有那種自我放縱的事情,切不可把當它回事。
手拿帳單的女招待出現,將她從遙遠的土地上拉了回來。她看了一下表。差18分鐘1點,得趕快到討論會上去了。
她匆忙從快餐店出來直奔汽車,駕車去貝弗裡希爾思高中。她到達講臺後面時,正好會議主持人在叫她的名字。聽眾們已經就座,禮堂都坐滿了,眼下——今天下午的一切活動對她都有著一種魂不守舍、昏然欲睡的特性在裡面——她發現自己已坐到了桌子後面,在塞纓爾森博士和林德博士之間,正在參加一個關於十幾歲青少年婚姻的生動討論會。
時間過得很快,她明白自己在爭論中扮演了一個被動的角色,聽憑塞纓爾森博士和林德博士左右聽眾,佔盡上風,只有點到她的名字而不得不講時她才開口。通常,她在這種爭論中表現都是不錯的,可今天下午,她心裡明白,表現得太差勁了——說錯話、說廢話、生搬硬套——就差沒罵出口來了。
雷切爾模模糊糊地覺察到,討論已經結束了,聽眾們的問題正在向他們3人湧來。有兩個問題是提給她的,而她的兩位同事則要對付一打以上的問題。牆上的鐘告訴她,罪快要受夠了。她靠到椅背上,考慮著同喬的可能的攤牌。
突然,她聽到叫她的名字,這意味著有人給她提出一個問題。她在木椅裡挺了挺身子,想把問題完全聽明白。
聽完了問題,她裝出思索的表情——喬可能早已看透了她這一招——然後開始回答。
「是的,我明白,太太,」她說。「我沒有讀過你提到的他的深受歡迎的那篇東西,但如果其內容像你所說的那樣,我可以開誠佈公地宣告無論如何我決不會動一動深受歡迎的那話兒……」
她的聲音猶豫、迷惑。一陣嘈雜的聲音打破了聽眾的沉寂,緊接著是咯咯笑聲,現在又爆發出一陣不高的竊笑和嗡嗡的說話聲。
雷切爾遲疑了,迷糊了,胡亂地了結道。「——好了,我相信你掌握了我說的要點。」
令人費解的是,全部聽眾一齊大笑起來。
喧鬧聲裡,雷切爾無可奈何地轉向林德博士,而他兩頰紅紅,兩眼死死盯住前方,好像不得不假裝沒有偷聽一場桃色事件一樣。雷切爾趕緊轉向塞纓爾森博士,他在拐著嘴笑,也是正直向前看著聽眾。
「他們是怎麼了?」雷切爾對嘈雜的聲音小聲說。「他們笑什麼?」她想記起她說了些什麼,關於不要動那篇雜誌上的文章去尋求任何東西——尋求任何東西——那篇文章——那受人歡迎的一篇——篇——東西——忽然,她喘了口氣,對塞纓爾森博士耳語說,「我是……」
而他,仍然兩眼盯著前方,用一種令人興奮的低嗓門從嘴角里回答道,「恐怕,德京博士,你那說漏嘴的毛病又犯了。」
「噢,上帝,」雷切爾咕嚕著,「你是說我說漏嘴了。」
主持人敲他的小槌子,秩序很快恢復了,於是後面的問題和回答將漏嘴事件湮沒了。雷切爾告誡自己不得再說話了。繼續呆下去,木然坐在那兒亮相,是對性格的一次考驗。當別人的說話給她提供了一道保護的屏障時,她的心思又回到了學生時代和當時讀的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日常生活中的精神病理學》中的「語失」:「一次,有個少婦在社交界表現自己——她說的話令人感到是在激情的伴隨下和在許多種發自肺腑的情感的壓榨下衝出口邊的:‘是的,一個女人如果要使男人高興,她就必須長得漂亮。男人則輕鬆多了,只要他有筆直的‘五肢’就足夠了!……在我所用來治療和消除神經過敏症狀的精神治療法過程中,我經常面臨著從病人偶然嘣出的話語和冒出的幻想中發現其思想內容的任務。儘管病人盡力想隱瞞其思想內容,然而又會無意地背叛了自己。」
雷切爾沉思了一會這個,又用幾秒鐘想了想自己的「語失」,發覺討論會已經結束,宣佈休會了。她站起身,走下講臺,悄悄地離開,她清楚今晚要寫兩封信,一封給約瑟夫-摩根,是好是壞,向他吐露她的問題真情,讓他決定是否願意等她,直到她解決了自己的問題。另一封給莫德-海登,告訴她雷切爾-德京將處理好自己的問題,準備在六、七月份隨隊到三海妖去呆上6個星期。
莫德-海登拿起克萊爾打出並寄給在新墨西哥州阿爾布開克的薩姆-卡普維茨博士那封信的複寫本,讀信前,她轉向克萊爾。
「我希望這能打動他,」她說。「我們很需要薩姆參加。他不僅是位出色的自由植物學家,而且是位傑出的攝影家,少數具有創造性的人物之一。我擔心的只有一件事——見鬼,薩姆是個顧家的人,而我偏偏忘了邀請他的妻子和女兒一道去。也許他們去不成問題,但我盡力想使考察隊小一點。」
「如果他堅持要帶上全家又怎麼樣?」克萊爾問。
「那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當然,薩姆對我太重要了,我想任何條件我都會接受,即使帶上他的爺爺、鬈毛哈巴狗和溫室……得了,我們還是往好處想吧,沒有過不去的獨木橋。我們等著瞧薩姆怎麼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