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賽勒斯直來很認真。「到聖巴巴拉,我們要到那兒同莫德-海登一起吃飯。」
「我們去?」她傻乎乎地說。「我不記得。」
「見鬼,麗莎,你兩週前就知道了,近幾天我已經提到地好幾次了。」
「我想我是忘了,我的心在別的事上。」
「好吧,我們快點。雷克斯-加里蒂堅持要一同去,我也覺得沒什麼不妥,他將使我們路上的幾個小時變得有趣,他30或40分鐘後到這兒。要求我們8點趕到。」
「賽勒斯,我們非去不行嗎?我不怎麼喜歡去,我開始頭痛了。」
「你的頭痛會好的,帶上點藥,你需要的就是多出去走走。反社交不會使你感覺好起來,這是一個很特殊的夜晚。」
「它有什麼該死的特殊?」
「瞧,親愛的,我不能對莫德-海登不守信用。她是世界上的頂尖人類學家之一,她對邀我們去她家十分重視,是一種慶祝。她已經發現某些赤道島嶼——還記得幾周前我告訴你的?三海妖,它們是這樣稱呼的——在南太平洋。她正在組建一支全明星隊去那兒,而我們的基金會準備給予支援。在她當著美國人類學協會的面遞上申請書時,我就成了眾目之的。讓福特基金會和卡內基金會的那些人們坐直身子,注意我哈克費爾德。她寫的書必定暢銷,並且也……」
「賽勒斯,對不起,我仍然沒有興趣去。」
艾弗雷爾端著一杯波本和蘇打進來,賽勒斯像喝水一樣灌了一口,吞下去,嗆了一下,咳嗽,在咳嗽間歇說話。「另外,我對今晚的期盼勝於這幾個星期的任何事情。莫德是個偉大的語言大師,相比之下,謝赫拉澤德就像頭害羞、結巴的豬。我以為你會像我一樣對海妖島部落感興趣,連同那奇特的性風俗,如:‘共濟社’,這是解決已婚人們性問題的一種成功途徑,還有一年一度在6月末舉行的大開放節日周。」
麗莎發現自己已經坐起來了。「什麼?」她說。「你說什麼?不是你編出來的吧?」
「麗莎,老天在上,我是在介紹莫德所寫,她所寫的有關那兒的文化和風俗的提綱。我已經給你去讀了,就是那些列印的東西。你是不是連看都沒看一眼?」
「我——我不知道。我想我沒看。我沒想到那還會有用,只不過是又一份枯燥的社會學考察報告。」
「枯燥?嚯,那些半白半波利尼西亞的土人正在做的事情使他們的全族會堂同白金漢宮一樣莊嚴。」
「真的——你說的什麼——關於共濟社——?」
「莫德認為那是真的,她的情況來源相當可靠,現在她正在組織一支隊伍在六、七月份去那兒呆6個周親眼看一看,今晚我們將討論整個計劃,這就是這頓飯的意義。」他摸著他那紅潤的小臉。「我得刮鬍子、做準備了。」他開始調轉身體的航向,準備離開,突然又轉向妻子。「親親,如果你真的頭痛,那麼,見鬼,我就不堅持。」
可麗莎已經站起來了,像丈夫一樣勁頭十足。「不——別擔心——我開始感覺好些了。錯過同莫德在一起的一個夜晚是一個罪過,好了。我上樓去洗澡,一會就梳洗停當。」
賽勒斯-哈克費爾德呲了呲牙。「穿漂亮點,好女孩。」
麗莎用胳膊勾住他的胳膊,感謝他說了「好女孩,」然後又想不知在三海妖上40歲有多老,同丈夫一起上了樓,為自己最後一個年輕的夜晚做準備……
莫德家的飯局九點一刻就開始了,而克萊爾注意到,當鈴木給每個人上櫻桃餡甜點時,已經差20分鐘就到11點了。
飯吃得相當好,克萊爾這樣想。中國蛋湯渴得一點不剩。米粉雞,烤雞,馬蹄中國豆,西瓜丸子,伴以盛在精巧白酒盅中的燙米酒,都大受歡迎,除了盧米斯一家外人人都吃了雙份。即使自詡為國際品嚐大師的雷克斯-加里蒂也讚不絕口,承認自他1940年訪問上海至今,還沒有見過誰將中國菜和日本菜結合得如此之好。
談話也相當令人羨慕,友好而又奇妙、刺激,克萊爾欣賞所有談話,好象以前聞所未聞。今晚早些時候,在餐前酒和甜點——鈴木做的是乳麻酥、奶油松餅、涮蟹肉——期間,有過一次暫短、尖銳的交鋒,是加里蒂和莫德之間一場口角。二人都是這幫人裡遊歷最廣的人,都滿肚子是經驗和事實,都習慣於別人聽他講,都爭想成為今晚的主宰,爭吵、出擊、防守、還擊。那是一個激烈的回合。加里蒂似乎急於想用自己的淵博和重要性給哈克費爾德和莫德兩人留下深刻印象。莫德則決心要辦成一次海登晚會,並且讓哈克費爾德為支援三海妖考察而感到驕傲。到鈴木宣佈晚宴開始時,加里蒂已喝足了酒,被莫德的人類學術語搞昏了頭,感覺到客人們對她更感興趣,便放下武器,退出戰鬥。
通過這次晚宴,莫德端坐盟主交椅,穩操勝券,充分表演,風頭獨佔。加里蒂,出於維護自尊不時用一個權威對另一個權威的口吻來證實莫德某些旅行觀察的偏頗,除此之外,只是埋頭吃菜。有兩、三次,他低聲同馬克私下交談,看來馬克被他吸引住了。
克萊爾高興的是,加里蒂完全未出所料,而且表現得甚至更可憐、更傻氣,毫無驚人之處。對克萊爾來說,今晚真正讓她吃驚的是麗莎-哈克費爾德。除了她的穿著,麗莎可以說是表現不俗。她和藹,隨和,謙遜,而且好奇。她來就準備拜倒在莫德腳下,於是在莫德面前毫不做作。她對人類學、野外工作、波尼西亞知之甚少,她承認這一點,但她想知道得多一點,想馬上知道一切,吸收著大量情況。整個晚宴,她不停地向莫德提問題,特別是有關三海妖的問題,令莫德高興非凡,令哈克費爾德興致大增。
現在,挑揀著甜點——整個晚上她都心煩意亂,難以好好吃點什麼——克萊爾挨個研究著客人。下午做座位卡時,克萊爾吃不準是否做男女相間地安排,但莫德不想那樣,她要求客人按最佳政治效益就座。莫德坐桌子頂端,賽勒斯-哈克費爾德坐她右邊,麗莎-哈克費爾德在她左邊,此刻她是在預演當考察隊紮營三海妖時實地考察的現場狀況。
挨著麗莎,正在切櫻桃餡餅的是雷納的盧米斯校長,有些地方長得像生病的伍德羅-威爾遜總統。他的對面是盧米斯夫人,誰也不像。盧米斯在喝第二杯酒和喝湯時兩次試圖提出自己的觀點,即關於美國和蘇聯在比較高層面的教育方面的顯著差別,這等於什麼也沒說,並且他發現除了克萊爾沒有一個人注意,只好退居到聰明的聽眾席上,他的配偶也是如此。現在他們一言不發,吃著甜點,兩位傑出的陪客。加里蒂對面的克萊爾坐在盧米斯校長旁邊,她的另一邊是坐在桌子腿旁的馬克。他側向那位旅行作家,不時點著頭聽著,說些什麼克萊爾聽不清。
人人都忙著,克萊爾進一步仔細地觀察著雷克斯-加里蒂。今晚以前她曾略微猜度過他,現在她感到對他了解的相當多了,或許所有該瞭解的都瞭解了。看著他有意歪向馬克,她看得出他肯定曾經是個美男子,像古希臘詩人兼奧林匹克英雄。從他的基本素質看,1/4世紀前,他肯定是一個優雅、纖細的年輕人,一頭波浪棕發,削瘦而有稜角的臉,一種好奇的女性氣質遍佈在一個強壯堅硬的軀體上。時光是他最糟的敵人,克萊爾不只從一方面這樣猜測。他的頭髮仍是棕色,仍然有波浪,但顯得僵硬,像草和假髮。他的臉經過千百次節食鬥爭可能忽胖忽瘦許多次了,在虛榮和飲酒的摧殘下現在肌肉鬆弛下垂,皮膚滿是紅斑和皺紋。至於身軀,可以說是耶魯大學時的苗條,舊日暢銷書、追隨漢尼巴爾、沿馬可波羅足跡時的苗條的絕對殘留體,寬肩膀瘦屁股肚子都很突出,似乎是他全身唯一向時光投降的部分。
克萊爾同情地審視著他,心中估計他在48到52歲之問。她知道,就像知道自己一樣準確,這正是他的艱難歲月。他到達不久,她偶然聽到加里蒂和賽勒斯-哈克費爾德之間的一次小口角。得知加里蒂今天曾去找過哈克費爾德為某種旅行探險向基金會要求一筆款項,哈克費爾德回絕了他,解釋說董事會不為非科學的、娛樂性的活動提供基金。克萊爾覺得,對加里蒂來說,最壞的是世界已經在前進中拋下了他,而他還帶著他的那些破爛站在原地,世界對落伍者已經不感興趣了。
在30年代裡,加里蒂有過一批讀者。那是兩次大戰中間那段時間,仍然有瘋狂的20年代的遺風,有大蕭條,而人們則想通過接受另一種現實從中逃脫出來。加里蒂為他們的逃脫提供了一種浪漫的現實。他把自己的所有夢想和嚮往具體化為遙遠的地方和國外的歷險。他追尋著傳奇英雄的蹤跡,死裡逃生,救美女出苦難,發現隱藏的古蹟,測量高山,在地球泰姬陵的陰影和月光裡冥想,他還寫一些少年的惡作劇,大講他們在有人懸賞百萬要他們的人頭和人皮的情況下同他一起逃離虎口,諸如此類。
是40年代害了加里蒂,50年代毀了他。在40年代,他的讀者們的兒輩被迫離開他們的隔絕天地,走向世界,到法國、義大利和德國的古老城市,到非洲的沙漠,到大洋洲的叢林,並且用現實的、冷靜的眼睛看到了這些地方。他們到了加里蒂到過的地方,明白了他的浪漫歷險只不過是謊言。他們對遙遠的地方及其事實瞭解的比他多,他們厭棄了加里蒂,儘管他們不乏對知之不多的父母持久的輕信。到50年代,老讀者不辭而別,新讀者又不屬於他自己。新讀者及其繼承人沒有讀歷險記的興趣,假如有,也是在他們中某個人碰巧要乘噴氣機訪問吳哥窟遺址、羅德斯島和比薩斜塔之時才讀一下加里蒂的某本書。世界突然變得太小了,幾乎沒有不易到達之處了,二手旅行歷險記也無人感興趣了。你能在魔術盒裡面親眼看一看,就不再想見魔術師了。一場國際性戰爭和噴氣客機便是加里蒂的墳場。
克萊爾的沉思使她對這件文物生出一絲憐憫之情。他仍在出書,但幾乎無人問津。他不斷講演,但來聽的人少得可憐。他繼續靠他的名字進行交易,但50歲以下的人很少有人記得他或注意他。曾是日暗餐會的偶像已遭遺棄,但他還不相信這是事實。他醒著的每時每刻都帶著他的過去,用杯中物和怪誕的計劃使之保持活力。他打著手勢,正在同馬克耳語,這些手勢比以往更加女人氣。猛然,克萊爾醒悟到一個被掩蓋了很久,而現在從由於失敗而變得無法控制的焦慮中不時暴露出來的事實,他是個同性戀者,從來就是,但在此之前,他那紙上的陽剛羅曼氣成了偽裝。今晚,沒有了偽裝,事實便赤裸裸地顯露出來。
克萊爾迅速地歸納著她關於加里蒂是同性戀者的判斷。克萊爾對不正常的人並無反感。在她短短的一生中曾遇到過好幾個,發現他們比正常男人更智慧、更聰明、更敏感。並且,她以為同他們更好相處,因為他們沒有威脅性。不,肯定不是加里蒂的明顯反常使克萊爾對他不抱反感而抱憐憫,是他的偽裝使她產生憐憫。
她隔著桌子再一次觀察他,不再想為不喜歡他的原有情感找理由。她坐直身子,用餐巾擦著嘴唇,又一次納悶馬克怎麼會被這個明顯的半男不女的傢伙吸引住,支撐這傢伙的頂多是那些發了黃的印刷符號和記憶中的讚譽。
在甜點盤子被撤下時,她轉過頭朝桌子頂端望過去,遇到了莫德的目光。莫德幾乎難以覺察地向她點了點頭,克萊爾也點點頭表示明白。
「好啦,」莫德大聲說,「我想我們到起居間會更舒服些。克萊爾,你說怎——」
克萊爾,隨著盧米斯校長的一個笨拙的起立手勢,已經站起身來。「是的,是個好主意。哈克費爾德夫人——盧米斯夫人——還有馬克,原諒我,馬克,我不願打斷別人談話,但假如你有了甜酒……?」
所有客人都站起身。克萊爾像阿迪朗代克的一位社會指導,站在過道旁,將盧米斯夫婦引進起居室,然後是加里蒂和馬克。當她挽起麗莎-哈克費爾德的胳膊時,從她的肩膀上看到賽勒斯-哈克費爾德也準備向起居室走。但是莫德正在跟他講著什麼,又加了幾句,哈克費爾德提問似地看著她,點著頭,同她一起走向遠處的餐廳窗戶。實質性的時刻,克萊爾想,心裡盤算著,和麗莎一起進入起居室玩去了。
馬克為客人一點一點地倒著甜杏酒和昆粗利喬酒,一滴一滴地倒著阿馬尼亞克、本尼迪克特和白蘭地,客人們隨便地圍著起居室的桌子排列起來。克萊爾告訴自己,這很像一場戲開始主要演員登場前,電話鈴響起來,女傭接電話,輔角們為了等時間而說著陳詞濫調走過舞臺時的情景。有人急切地需要明星們出來激動人心,儘管如此,克萊爾還是忠於職守,決定繼續幹下去。
她坐在麗莎-哈克費爾德的對面。「哈克費爾德夫人,我偶然聽到你向我婆母打聽三海妖上的節日,對嗎?」
「對,」麗莎說。「聽起來絕對令人發瘋,像是我們應當在那兒舉行的慶祝會。」
馬克停下倒酒。「我們有節日,我們有七月四日,」他嘲諷地說。然後,因為麗莎-哈克費爾德顯出一臉困惑,馬克趕緊強作笑臉解釋,「我只是開玩笑,真的。正經講,在我文明國度的定義內,慶祝有無數含義。不管怎麼說,我們有地方去——去喝一杯鬆弛一下,有地方去買快樂片,有地方去尋求各種娛樂——」
「這不一樣,馬克,」克萊爾說。「這都是人工的,不自然的。你拿我們的節日,像七月四日國慶節開玩笑,但這正是把我們同三海妖分割開來的一個極好的例子。我們用焰火慶祝——在海妖島上人成了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