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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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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波里尼西亞傳說中的那隻褐色巨鳥,兩棲飛機飛翔在高高的夜空,準備降生一個偉大的開端。

大洋洲有著許多造物之謎,但克萊爾-海登今晚所相信的一個是:在無垠宇宙中存在的只有溫暖的原始海洋,在它上方飛著一隻巨鳥,鳥往海中下了個大蛋,蛋殼破了出來了神,塔拉,他在海之上造了天和地,並且造了第一個生命。

對於處於半睡半醒中的克萊爾,很容易將奧利-拉斯馬森船長的水上飛機聯想成波利尼西亞傳說中的巨鳥,一會將在南海產下三海妖伊甸園,那裡將是他們的唯一世界。

他們在晚上離開帕皮提,現在仍然是黑夜,克萊爾清楚,但時睡時醒,已經不清楚他們現在到哪兒了或者已經飛出多遠了。她知道,這個謎是拉斯馬森從一開始就有意製造的。

克萊爾坐在破舊的座椅上,這10個座椅是副駕駛員理查德-哈培重新裝上的——主艙在他們到來前曾被用來裝貨——座椅不舒服,克萊爾坐直身子,伸開腿,試圖讓眼睛適應這種暗淡的電池燈。為不打擾坐在她右邊位子上打盹的莫德,或她左邊過道對面正在打著輕微呼嚕的馬克,她摸著座位底下和又摸著過道旁,摸她那個帶揹帶的裝著一切用品的旅行包,找到後,掏出了煙和打火機。

一吸菸就完全醒了,克萊爾環顧四周,仔細看了看這個擁擠的主艙內部。除了他們3口,除去拉斯馬森和哈培在駕駛艙內,還有7個隊員。在微弱的燈光下,她數著人頭,下意識地尋找著另一個同她自己一樣醒著並且內心充滿期盼的人。

深坐在馬克旁邊座位裡的是奧維爾-彭斯,奇特的灰色熱帶頭盔拉下來蓋住了禿頂和他的小眼睛。她看到他已經摘下貝殼邊眼鏡,正在輕微地打著鼾,同馬克相呼應。儘管她發現彭斯比他們在丹佛相遇時更友善,更少迷戀於性,但她還是看不到同他有什麼共通之處,可顯而易見,馬克倒與他挺合得來。沒有了媽媽的幽靈跟隨,離開了周圍的環境,彭斯不再那麼令人討厭了,但他那副滑稽相亦然如故。

在彭斯和馬克後面坐著薩姆-卡普維茨和他的瑪麗,父親鼾聲如雷,像是以前乘坐過這種可怕的交通工具,女兒睡得不安寧,像一個(像克萊爾本人)為未來擔心的人。觀察著卡普維茨一家,包括睡在後面走道旁座位上的母親愛絲苔爾,克萊爾想起了頭次見到他們時的即刻感受。她喜歡薩姆,又瘦又高,像個電線杆,頗具學究氣有熱烈奔放的觀點,對他的照相機和裝置愛護備至。她喜歡性格綿軟且自信的愛絲苔爾,因為她看上去可靠,是大地之母。16歲的瑪麗,氣質上活似她父親,直爽,開朗,好結交,易激動。她的黑色麗貝卡眼睛,襯著閃耀青春曙光的晶瑩肌膚,同她那春蕾般的體態結合在一起,使她成了全隊的裝飾。

麗莎-哈克費爾德緊靠愛絲苔爾-卡普維茨,正襟危坐,眼睛睜得大大的,慢慢嚼著口香糖,像帶著領帶、穿著硬領襯衫和可洗的黑色西裝的奧維爾-彭斯那樣,麗莎-哈克費爾德的打扮也不協調。她的昂貴、不實用的薩克斯套裝是雪白的亞麻質地,在帕姆溫泉的社交俱樂部會相當時髦,但要去的目的地是一個崎嶇荒涼的波利和尼西亞海島,在那兒進行人類學實地考察,穿這套衣服不可能適宜。她那白套裝的一面翻領上已經有了一個油汙點,腰部許多地方也皺了。克萊爾想遇上麗莎的目光,但沒成功,因為麗莎深深陷於某種內心的思考,想出了神。

雷切爾-德京和哈里特-布麗絲卡坐在後面,費了不少勁,克萊爾才看到他們。他們在打盹,或者說試圖休息,自從首次見面,克萊爾就拿不準對他的固定看法。將雷切爾的精神分析醫生職業同她那冷靜、精確和標準的舉止相對照,克萊爾發現同她談話很費勁。令克萊爾吃驚的是雷切爾-德京既年輕又俊俏。然而她那種生硬倔犟的氣質使她看上去遠不止31歲,使她的栗色頭髮,銳利的眼睛,學者風度的面貌和修長的身材變得硬梆梆的。

克萊爾將注意力轉向那位護士,她肯定,哈里特-布麗絲卡完全是另一回事。一旦一個人從因其貌不揚所受的初次打擊中恢復過來,就有可能看出她的非凡品質。哈里特-布麗絲卡是個性格外向的人,易處,和善,熱情。她想討好,一種在某些人看來是勉強的和難以忍受的品質,但在哈里特看來自然而認真。總之,認識她感到舒心和高興。事實上,這些內在的美德起著如此的主導作用,而且很快在上升,使主人的平凡容貌倒變得微不足道了。

克萊爾現在對哈里特-布麗絲卡的感覺好起來了,對莫德被迫帶她參加考察感到高興。麗莎-哈克費爾德增加到隊伍來後,還必須帶上薩姆-卡普維茨一家,在這種情況下,莫德早已準備好拒絕接受代替外科醫生兼研究員的沃爾特-澤格納的護士,對此她曾對馬克和克萊爾多次在這說過,真正的實地考察隊最好是一個人或頂多2、3個人,她原來7個人的計劃已經是對哈克費爾德的慷慨讓步了,7個人是絕對極限。有了卡普維茨母女、麗莎-哈克費爾德和哈里特-布麗絲卡,這次調查可能變成一場喜劇,其科學意義將大打折扣。如果卡普維茨家母女和麗莎不可擺脫,至少哈里特這個她聞所未聞的護士別再列在花名冊上。9個人比10個更合適些。

「我知道我以前說過,我還要再說一遍,」莫德曾解釋說,「一大群人類學家降臨到一個小文化中,可能會改變那種文化並且毀了它。近年來有一個典型例子,大家都知道的,一隊12個人的野外工作者,乘坐兩輛汽車,來研究一個土著部落,被用石頭打出了村莊。他們扮演的是一次侵略,不是幾個可以融合的參加者。如果我們弄10個人到海妖島,我們就將在一幫土著人中建成一個殖民地,無法溶入部落生活,成為其中一部分,我們就只好結束研究。」

莫德曾帶著他的9人名單去見賽勒斯-哈克費爾德,他立即刪去澤格納。莫德指出德京博士多年前就完成了醫學訓練,但哈克費爾德不動搖,堅持用哈里特-布麗絲卡替代澤格納。他要求有一個熟悉最新醫學技術的專業人員來保護她的妻子,因為她以前從未到過一個原始地方或熱帶海島。莫德,不習慣遭受滑鐵盧和阿波馬托克斯式慘敗,以知己知彼著稱,明白在何時退卻。於是這兒就有了哈里特,他們就成了10人。

水上飛機艱難地出入雲層,顛簸和顫抖著,兩個引擎高聲嗚鳴,終於又趨平穩。克萊爾在座位上搖晃著,迅速地瞟了瞟馬克,看看顛簸是否將他顛醒。沒有。他繼續睡,不再打鼾,但呼吸較粗。克萊爾注視著熟睡中的丈夫,緊繃的臉看來更安詳了。事實上,若無他那吵人的呼吸聲,他看起來同她還不摸他的底細時一樣有吸引力,看起來——是平頭的原因——像個乾淨、健康、向上的年青大學生。他的裝束更增強了這種感覺。他穿著一件6個口袋的勞動布茄克,一件水洗花格薄襯衫,卡其布褲子和笨重的傘兵靴子。

她試圖欣賞他,為他驕傲,便將他們在家中的最近幾次談話重新回味了一遍。自從沃爾特-斯科特-麥金託什確定在美國人類學聯合會秋季會議上給莫德一個顯著位置發表她的海妖島報告(並且感到有信心為取得《文化》雜誌主編的位子而征服羅傑森),馬克對他的前途充滿了激情。一旦他母親離開雷納學院,他將繼承她在人類學上的崇高位置。儘管他得到這個位置要靠她,靠家庭的名義,但他將從莫德和艾德萊下解放出來,獨立自主,有著自己的身份和自己的拍馬者。獨立自主,成為個人物,這是他的一個目標。他並沒有向克萊爾清楚地說明這條道路,但當他談到不遠的將來和需要盡力把海妖島實地考察搞成功的有關話語時,她能從中感覺和體會出來。

克萊爾的香菸燒灼了她那被尼古丁染黃了的手指,她向前探了探身子,擁掉菸頭,用一隻平底鞋底踩滅。她又找出一支菸,點上後,往後倚回去,兩腿伸直,腳腕疊在一起,思考著這些時刻的不現實性。直到現在,且不說背景研究,波利泥西亞的終點目標和稱作三海妖的地方始終是一個幻想,一個假日綠洲,就像是她和馬克在洛杉磯或舊金山偶而去過的仿夏威夷飯店。現在,這架古老的兩棲飛船、早晨和環礁目的地三者攪混在一起,使她思緒有些亂,不知什麼在等著她,她的6個周的生活又會是什麼樣子。由於一些她還沒有深入研究的原因,這次旅行和就要成為她的臨時之家的地方對她具有某種里程碑的重要意義。這好像她正準備將日常、習慣和一種肯定的不成功這樣的鈍刀子換成刮鬍刀一樣鋒利的東西,能一下子將她與過去割斷,讓馬克和她自己進入一個新的、更幸福的生活水平。

蜷在硬硬的座位裡,她感到整個胸部的壓抑,甚至擴充套件到淺藍色汗衫下的胳膊。這難道是對過去所不熟悉的事情的擔心所引起的嗎?她猜想是否年輕的瑪麗、卡普維茨和麗莎-哈克費爾德也有同樣的感受?或者僅僅是前些天開足馬力衝向終點後的一種疲勞?她來了個折衷,兩者兼而有之,各有少許。

僅僅在5天前,他們全隊人馬首次集合在聖巴巴拉海登的家裡,盧米斯校長慷慨地為來訪者在校園裡提供了吃住。他們10個人會面和交流,互相熟悉,互相摸個性,還有莫德作為考察隊長的一系列情況介紹,後來是一系列非正式的問答場面。還有一個被遺忘而直到最後1分鐘才想到的供給問題,一陣重新整裝,然後是盧米斯和高階教職員參加的餐會。

下午晚些時候,乘著賽勒斯-哈克費爾德提供的3輛車(兩輛乘人,一輛拉行李),他們被拉到貝佛利山旁的貝佛裡希爾頓賓館。哈克費爾德為他們預訂了房間——他妻子已拒絕同他一起回到他們的貝萊爾公館,不顧他的反對同其他人住到一起——然後是一個由莫德熟練掌握的記者招待會,隨後又是一次由哈克費爾德和基金會的幾位董事組辦的告別餐會。

晚上11點,他們乘著那幾輛私車在空閒的馬路上駛了很長一段路,到達塞普爾韋達大道上的國際機場。在高大的現代化候機廳裡,莫德檢查了護照、簽證、天花注射證書、行李清單。他們被一種冷清的感覺包圍著,那感覺好像在熄燈後擁擠在某個醫院的走廊裡,除了哈克費爾德再也沒人來送行。一封給奧維爾-彭斯的電報來自科羅拉多斯普林斯,雷切爾-德京接了一個叫做約瑟夫-摩根先生來的電話。除此之外,條條老關係都脫了鉤,他們真像是被已知的世界拋棄了。

終於,ta1的第89航班宣佈登機,他們同一群別的穿著夜裝的旅客擁出候機廳,一會就進入ta1(洲際空運)公司的dc8噴氣客機的金屬艙內,按時刻表是從洛杉磯直飛塔希提。他們的座位是經濟艙而不是頭等艙——莫德曾為此同哈克費爾德交過鋒,在麗莎的幫助下取得了勝利——這只是意味著節約一小筆錢,整個旅行在機票上節省2500美元。在經濟艙,軟纖維座椅在過道兩旁每排3個,因此他們6個人佔一排,幾乎擠滿兩排。第二排剩下的座位上坐著一位和藹的波莫拿牙醫,是休假的,還有一位身強力壯、衣著講究、留鬍子的青年,是來慶祝大學畢業的。

午夜後整1點,他們的飛機動了起來,隆隆地緩行,然後加速,最後呼嘯著在跑道上前進,一會就升上了天空。太快了,下面都市的一片黃點,又是一片居住區的燈光,又是一片,都落到了後面,他們被射向太平洋上空的墨一樣的夜色中。

這段行程是舒服的。克萊爾坐在丈夫和婆母中間,開始讀一本有關大洋洲的簡明導遊書,莫德和馬克則將ta1提供的3種文字的免費雜誌翻完。後來,他們訂了降了價的女士香檳,由一個穿著藍色布袍、黑油油頭髮的塔希提空中小姐端來了。

香檳給莫德一種極好的感覺,她的五短身材得到了放鬆,舌頭也鬆弛了。在一片節日氣氛中,莫德終於認可了這支隊伍的陣營,甚至還想到不同的專家會證明對研究有利。「10個人並非創記錄,你知道,」她說。「有一次,一個有錢的年輕人——我認為他家是開銀行的——帶著一個20人的隊伍——20,聽仔細——去非洲,我相信它會取得成績的。這位有錢的年輕人穿得同我們的彭斯博士一樣講究。在野外考察,他穿著考究的襯衫、領帶和布魯克斯兄弟牌西裝。根據故事所敘,一天,非洲部落的土著人邀請這位富有的年輕人同他們一起吃飯。他們的主菜是用不同青菜和泥巴製成的炸小餡餅。當這個年輕人後來講述這個經歷時,有人問他,喂,你吃了嗎?他舉起雙手。別傻了,他說,在耶魯俱樂部我都很少吃東西!」

克萊爾和馬克,以及過道對面的麗莎-哈克費爾德都笑,莫德繼續進行下半個小時的回憶。最後,她也累了,倚到椅子上打盹。逐漸,因為無事可做可看,飛行的單調乏味、香檳的酒力和鎮靜藥的作用,全隊絕大多數人進入了夢鄉。

早晨6點半,他們一個個醒來。殘存的黑夜仍然籠罩著波利尼西亞,於是都忙洗刷,收拾散亂的物品和吃早飯。幹完這些事,黑夜已逝,太陽剛出地平線,無垠的大洋在飛機下方閃光。擴音器發出刺耳聲音:繫好安全帶,滅掉香菸,幾分鐘後到塔希提。

對克萊爾來說,這個傳奇式海島曾意味著她讀過的所有有關材料,意味著庫克和布金維爾先生、布萊和克里斯琴、梅爾維爾和史蒂文森、高金和洛蒂、魯珀特-布魯克和莫姆,她探身緊靠到弦窗上看這令人著迷的地方,首先只是無雲的蒼白天空同蔚藍大海溶在一起,然後又像淡淡的遠距離的玲瓏剔透的玉雕彩色幻燈片——用東方綠寶石色彩投射到大氣銀幕上——這便是塔希提。

看到這幅可愛的圖畫顯出輪廓並在眼前逐漸擴大,克萊爾幾乎喊出來。立刻,她感到一種痛楚,這兒已經在世界上存在很久了,她也在世界上這麼久了,可到現在才見面。但她慶幸自己的好運氣,終於能親身經歷這一切而留下美好記憶,而且作為這一景色的標題她準確地記得羅伯特-劉易斯-斯蒂文森的字句:「初戀、初升太陽、初次見到的南海海島,不同的記憶,相同的純真景色。」她默默地感謝他對她的感情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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