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是這樣。」
考特尼把他面前的手稿收拾好,放回盤子裡,關上櫃子。「當然,丹尼爾-賴特手稿的60%有關求愛和婚姻,涉及二者的方方面面。賴特支援性教育,不贊成近親結婚,主張一夫一妻,感到孩子們應當離開父母,在一個公共託兒所裡餵養。波利尼西亞人早已有了這些思想的絕大部分,但其形式卻溫和得多。父母擁有他們的孩子,但他們的親戚關係包括得如此廣泛,幾乎每個孩子都屬於整個村莊。賴特要求優生婚配,但在這兒不可能。他只好妥協,採用了一種選擇配偶方式,產生了同樣好的效果。他相信,一對希望結婚的人首先應共同生活一個月。試婚,你知道這個。這是隻有安格魯撒克遜需求才能激起的一種基本概念。在波利尼西亞,就沒有必要。有足夠的性隨意、自由選擇和實驗,不用制訂法律也能達到同樣的目的。聽說過賴特的婚姻法典嗎?」
「沒有。是什麼法典?」
他希望通過找到改進婚姻和證明離婚正當的理論根據,來使性生活更加幸福。他試圖按照公式來減少性生活。我記不住那些數字了——手稿裡面有——但他畫了效能圖,最小要求。所有在16歲到25歲之間的已婚夫婦都要在一週內至少共同做3次愛,除非雙方都想減少次數。在這一年齡組,性交的最短時間被定為5分鐘,只有在雙方都同意的情況下方可縮短。如果任何一方因為少於一週3次或一次少於5分鐘而不滿意,這一方就可以申請並獲得分居權,而另一方就得回去過一段性指導見習期。對26到40歲的夫婦,另有不同的時間表,如此這般。賴特非常傾向於推行這一體系,但特方尼和他的主事會加以嘲笑而被否定。他們爭辯說,愛情不能用數字表示,數字不能保證快樂和幸福。特方尼表示,他的已婚居民始終比較幸福,未婚的有公社棚。呃,賴特對公社棚產生了興趣,並看到了他如何運用他的性思想來改進它。於是他說服特方尼,他們應為公社棚增加新的功能,重新命名為「共濟社」。這也是極好的基本材料。如果莫德-海登在美國、英國、歐洲說出這些功能,她將會引起她從未爭取到的轟動。」
「什麼意思?」克萊爾說。「到目前為止,我對‘共濟社’是幹啥用的已有了個概念,但每個人在談到另外一些功能和服務時都神秘兮兮地,那是什麼?事實上情況如何?」
「在手稿裡了,有一天我會讓你讀一讀。」
「你不能現在就告訴我嗎?」
考特尼不願繼續往下講的神態是明顯的。「我不知道。」
「是某種野蠻的性事嗎?我是防震的,你不認為我是個假正經,對嗎?」
「對,我不相信你是那種人,但——呃,昨晚以後一我只是不想要你的丈夫認為你在變壞。」
克萊爾變得頑固了。「是你在帶我參觀,而不是馬克,」她說。
「好吧,」考特尼立刻讓步。「賴特在英國見到的性失調太多了。當他發現在海妖島上問題得到了改進,便進而要求盡善盡美。他想要永遠人人滿意,對這一點,他在手稿有著大段的論述。他知道他提出的革新解決不了所有婚姻問題,但覺得是為幸福奠定了一個比較好的基礎,於是,他便匯入了第二愛情伴侶的主張。」
考特尼停下來看克萊爾是否明白了,她沒懂。「也許我沒跟上你的思想,」她說。「我仍然對你的意思不得要領。」
考特尼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賴特經常發現,性交後一方滿意了,但另一方則不滿意。通常,男人獲得了高xdx潮,而他的配偶卻沒有滿足。有時,也可能是相反。在新的風俗下,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沒有滿足的一方,我們假設是一位已婚婦女,就可以告訴丈夫,她要去‘共濟社’獲得滿足。如果她感到她這樣不正當,只不過是胡來,他有權表示異議並要求主事會作出判決。如果他覺得她是正當的,通常都是這樣,他便讓她去,自己轉身睡覺了。至於沒滿足的一方,她會逕直到共濟社大棚。棚外倒掛兩根竹杆,每根頂端掛個鈴鐺。如果來訪者是個男人,他就解下一根竹杆,向上豎起,鈴鐺就響起來。如果是個女人,她得將兩根竹杆都解下來,裡面會聽到的。解下兩隻鈴鐺,她會進入一個黑暗的房間,任何人也看不到,會有一個性勇猛之士等在裡面,她丈夫開始的事情現在由另一個人來完成。這你懂了吧。」
克萊爾一直聽完最後的話,但是卻越來越不相信。「不可思議,」她說。「現在仍然執行嗎?」
「是的,但在本世紀初已作了修改。鈴鐺已經破了,被扔到一邊了。它們太吵了——事實上,因為它們的響聲,令人聞而卻步。今天,未獲滿足的一方只是到共濟社去,相當公開地選擇一個男人,一個光棍或鰥夫作為她的夥伴,同他到一個房間裡去睡覺。」
「沒有難為情或羞慚嗎?」
「沒有人有這種感覺。別忘了,這是一種受到尊重和接受的實踐。每個人從孩子時就聽說了,每個人都遲早會參與的。」
「那溫柔和愛情怎麼辦?」克萊爾突然問道。
考特尼聳聳肩。「我同意你的觀點,克萊爾。那看起來沒有熱情,機械,甚至有點令人噁心,在某些來自另一種文化、多少代都沒有見過這種情況的地方的人看來確實是這樣。我也有這種感覺。我只能說它適於這裡的人們。你知道,老賴特並非傻瓜,他懂得你說的溫柔和愛情——吶,那隻不過是些抽象的要求——你無法捉摸它們,測量它們。他的思想,有唯物主義的傾向,想通過實踐的方式解決一切問題。於是他實施了這一風俗。它永遠不會消除基本問題,或者完全滿足愛情需要,但它是一種努力。事實上,今天,錯配鴛鴦是不允許長時間繼續下去的。主事會很快就會調查並允許離婚,任何一方尋找一個更合適的新配偶是不會有多少麻煩的。每個人總會找到合適的人。」
克萊爾收攏嘴唇。「總會嗎?」
考特尼嚴肅地點點頭。「我相信是這樣。」然後補充說,「在老家,唯一的問題是,陳規陋習有時阻礙我們見到合適的人選,在這兒,就容易多了。」
克萊爾心不在焉地四下看了看。看起來房間已經變黑了。「天肯定很晚了,」她說。「我得回去吃晚飯。」她看到考特尼在注視著她。「得啦,」她說,「我有點糊塗了,所有這些奇怪的實踐,它們使人頭暈。你弄不清哪是對哪是錯。我所明白的,湯姆,是——這是一個很吸引人的下午,你帶我到這兒我很高興。我也高興——喔——我們現在成了朋友。」
他從玻璃櫃那邊繞過來,領著她朝門口走。「我也為我們成了朋友高興。」在門口,他站住了,她也站住。不知幹啥。「克萊爾,」他說,「今天,或者昨晚,我本可以為海妖島作些陳述。這不是一處色情場所,不是一個墮落的地方,它是一種進步的實驗,兩種文化中最好的和最先進的思想的結合,已經執行了很長時間並且仍在執行。」
她的臉一直因興奮而繃緊,現在鬆弛了。她用自己的手摸了摸考特尼的手,示意讓他放心。「我知道,湯姆,」她說。「只是給我點時問。」
他關好門後,他們穿過樹林,走進村子的場地。看不到日輪,但仍很明亮。女人們和孩子們走了——準備晚飯去了,克萊爾想——三、五成群的幾乎裸體的大男人從田地裡進到村子來。克萊爾可以聽到前面奔流的溪水,真想坐到岸邊,脫掉鞋子,把腳伸進清涼的水裡。但她的手錶使她想起了自己的職責。馬克肯定在屋裡了,飢餓難耐,手裡端著威士忌。她不得不在簡陋的土灶裡做第一頓飯。
她轉身向她們的草房走去,考特尼繼續在她身旁向前走。「我要同你一起到莫德-海登家跟前,」他說。「我要進去看看她。」
他們朝前走著,不再作聲。儘管她和考特尼已經在他們互不瞭解的鴻溝上架起了橋樑,她仍然感到對他在場太拘束,他太敏銳了,因而感到自己笨頭笨腦。這種煩人的感情並不陌生,接著她想起了上次有這種感覺的時間。是在奧克蘭上中學二年級時的一上下午,學校足球隊長,一位有威望的高年級學生,陪著她從學校走到家。那是一種難以名狀的小測驗,就像這次。
當他們走近莫德的草房時,克萊爾突然說,「我想我也該說再見了。」
考特尼為他開啟門,她走進去。她的腳步遲疑了一下。馬克坐在桌子後面,一副厭倦的神態,聽著一本正經的奧維爾-彭斯說話。對方將一條長凳拖到馬克跟前,向他敘說什麼。由於沒想到會碰上他們,她感到有點心慌意亂。接著她明白過來,是某種別的原因使她感到不自在。是考特尼為她開門這件事,一種微妙的親近感,並且她同考特尼進來時並沒發覺丈夫同一位朋友在裡面。她已經犯了一個小小的不忠之罪,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在來這個島子之前馬克就和彭斯結成同盟,反對土著的放蕩之風,現在他認為考特尼是文明禮儀的叛徒。
「喂,看誰在這兒,」馬克對她說,沒理考特尼。
「我只是經過這兒看一下是否莫德——」她開了腔。
「她進來出去已經兩趟了,」馬克說。「我到處找你。我想告訴你不用擔心晚飯了。頭人的兒子、兒媳邀請莫德和我們倆7點鐘到他們家去。」
「好,」克萊爾不自然地說。「我——我同考特尼先生出去了,勞他的駕帶我參觀了一番。」
「他考慮得真周到。」馬克的目光掠過克萊爾。「謝謝你,考特尼先生。你們去了哪裡?」
考特尼一團和氣地走過來,站到克萊爾身邊。「我帶著你的妻子穿過了整個村莊,然後讓她看了聖堂。」
「是的,我已經聽說了,」馬克說。「我猜那兒同‘共濟社’大棚差不許多,奧維爾在‘共濟社’大棚裡呆了整整一天。」
「真是大開眼界,」奧維爾對考特尼說。
「他正在解釋它的作用,」馬克繼續說。「坐下,你們二位。當然,考特尼先生,你比我們知道的要多。」
「不,我對彭斯博士反應感興趣。」考特尼倚到牆上,忙著填裝和點燃菸斗,克萊爾則小心翼翼地坐到凳子上,距奧維爾-彭斯有幾英尺遠。
「我正在告訴馬克,我研究了那對頂端有鈴鐺,造訪‘共濟社’大棚的人用過的老竹筒,」奧維爾對考特尼說。「我敢說,那是迷人的文物。」
馬克在椅子裡換了換姿勢,嘴角上掛著一絲微笑。「只是在那些日子有用,如果我沒領會錯你的意思的話,奧維爾,現在一切都更加有效了。沒有鈴鐺了,他們逕直進去接受服務和維修。」
「對,」奧維爾表示同意。
馬克繼續注視著奧維爾,似乎忘了妻子和考特尼在場,開始慢慢地搖起頭來。「我不明白,奧維爾。我——」他遲疑了一下,立刻又恢復過來。「何不坦言?我始終不忘我是一名社會科學家,實際上是相當抗震的,我得保留一點自己的真實性,我覺得我可能得出你或許難以接受的初步結論。我從未聽說過世界上別的地方像這個島子這樣受到性困擾。想一想‘共濟社’所產生的那種精神作用。我告訴你——」
「不要這麼快,馬克,」奧維爾打斷他。「總的講我並非不同意你的觀點,但在這一點上你站不住腳,總而言之,遊樂棚是——」
「我十分清楚它們是什麼,」馬克不耐煩地說。「我也清楚它們不是什麼。一般的波利尼西亞遊樂棚是青年人,正在成長的人和未訂婚的人發洩過剩精力的場所。但在這兒——」他停了下來。他的眼睛開始看考特尼和克萊爾。他抓住桌沿,將椅子吱吱作響地撐向後面,好像要結束一次不快的交談。「好了,見鬼,各執己見,我也有自己的看法。忘掉‘共濟社’,將它權作一件稀奇事吧。作為為瑪蒂的加工廠準備的又一些原料,我所討厭的不單是這件事情,而是這個地方的整個氣氛……」
「馬克。」是克萊爾在對他說話。「作為一名人類學者——」
「我親愛的,我相當注意我作為一名人類學者的外部形象。我還是一個人,一個普通的文明人,並且正因為如此——我再重複一遍——我發現這個島子的環境令人生厭。在這兒的每一個學會或個人,最好運用科學態度,對研究物件最好用卡尺和色素測定箱,對他們就像提供研究資料的豚鼠一樣看待。這樣當然很好,但這些研究物件是被當作人的,起碼他們外表和行動像人,然而當我試圖找出他們同我們之間的某種聯絡時,卻沒有成功。這個社會的總的行為模式是可悲的,任何一種道德標準都不會需要的。」他頓了頓,決心不讓妻子有反駁的機會。「是的,我知道這是一種判斷,而且瑪蒂也許會對此大吃一驚,但我是這麼判斷的。我告訴你,克萊爾,如果你真正瞭解‘共濟社’所實行的卑劣的實踐——」
克萊爾在考特尼面前已經忍受了不少,但無法再忍受下去了。「馬克,我知道那裡的一切,考特尼先生已經給我介紹了。」
馬克的下巴張開來,將腦袋慢慢地從克萊爾側向考特尼。他短暫地考慮了一下敵手,閉上了下巴,然後顫抖地說,「我想你是想向我的妻子證明這一切都是文明的。」
考特尼依然倚在牆上。「是的,我是這樣做的。」他靜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