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一隊多種科學的專家,」馬克說,「我們有著研究過許多社會的經驗。我向你保證,這個社會在進步的尺度上是微不足道的,我已看到——」
克萊爾向丈夫半伸出手。「馬克,求你,我們別——」
「如果你不在意,克萊爾,我想發表完我的宣告,」馬克堅決地說。他重又轉向考特尼。「我想說,我在這兒已經兩天,可我懷疑在這42天裡會學到更多東西。我們在這片落後的不動產上有什麼東西?一小撮未開化的混血兒穿著草裙和運動員式的短褲四處走動,崇拜石頭偶像,滿腦子是迷信和私通。你竟然還稱為文明?」
「是的,」考特尼說。
馬克故意以十分憐憫的神情看著他。「先生,我先前已經說過,而且我要再說一遍,你已經離開美國太長時間了。」
「是嗎?」考特尼說。「你認為美國是一個理想之國?」
「同這個島子相比,是的,我正是這麼認為。不管我們有些什麼不足,我們畢竟進步了,變得文明瞭,高雅了,而這兒——」
「且住,海登博士。」考特尼已經站直了身子。
「我只是不喜歡你搞亂我妻子的價值。」馬克繼續說下去,想控制自己的火氣。
「且慢,」考特尼執意要說。「讓我也有個發言的機會。你同一個人類學考察隊來此,用最強烈的措辭來揭露這個社會,宣佈它同你們身後的那個進步社會相比,落後而且不開化。」
「是這樣,考特尼先生,如果不作為一名人類學者而作為一個男人,這也是我的權利。」
「好吧。」考特尼平靜地說。「讓我們來玩玩轉馬。我們做個假設。讓我們假設海妖島社會穿著你們的鞋,你們則穿上海妖島的鞋。讓我們假設一隊來自三海妖的專家乘船橫渡太平洋,去對一個他們聽說的非同一般的社會進行研究,組成這個社會的部落是一個叫做純美利堅土著族。他們的最終報告將會是什麼呢?」
馬克僵直地坐在那兒,指頭敲打著桌面。奧維爾-彭斯顯出感興趣的樣子。克萊爾為丈夫的發作而難堪和羞慚,兩手不停地交叉著,眼睛低垂望著地面的墊子。
「波利尼西亞人類學者會將生活在許多城市和村莊的美利堅部族作為一個部落加以報道,城市是令人窒息的混凝土、鋼鐵、玻璃的墳墓,城市的空氣是煙霧、廢氣、食物、汗臭的混合物。在這些沒有空氣、沒有陽光、吵鬧、擁擠的城市裡,美利堅部落的族人長時間工作在禁閉的、人工照明的房間裡,在無休止的恐懼中辛勞掙扎。」
「偶爾,這些族人被愚蠢的戰爭從日常生活中拖開。星期天還受到教育要愛他們的鄰居,要忍讓為先的人,卻手執武器衝向前方去殲滅,殘害和奴役他們的兄弟。如果一個人屠殺了許多人,他會被授予一片金屬掛到外套的前胸。」
「生活對純美利堅族來說是艱難的,太艱難了,以至於每天得靠一劑麻醉藥來支撐下去,或者定時用辛辣的酒精來使自己失去感覺,或者靠藥片來鎮靜自己,暫時忘記自己的痛苦。」
「這個部落由各種各樣的男女組成。有的女性,穿黑色衣服,發誓水葆貞節,嫁給了另一個時代的神靈。也有年輕婦女為了不同數目的金錢而獻身打來電話的任何一個男人。還有年紀大一點的女人,屬於被稱之為俱樂部的特別幫派,將時間花在幫助別人上,而忽視了她們自己的家庭和草房。有的男子,也發誓保持貞潔,在他們的夥伴向他們傾吐悔罪之情時卻坐在那兒無動於衷;而另一些男子,沒有發誓要保持貞潔,卻相當關切,傾聽病人訴說那些混亂的記憶和感覺。也有的男人接受多年的教育來學習如何讓兇手獲得自由,或者如何從他們統治的領域詐騙錢財。還有的男人畫的畫同孩子們的隨便塗鴉差不了多少,卻成了百萬富翁;有的在書中寫下誰也不懂的詞句,卻成了活偶像。更有的男人被選出來統治其他人,並非因為他們有智慧,而是因為他們的口才,或見風使舵的天才,或者長得像一個萬能的教父。」
「一個奇怪的社會,真是,每隔6天休息1天,為所有的母親過一個節,為愛神過節。為勞動過節。這個社會,真是,崇拜一個叫羅賓漢的惡棍和另一個叫傑西-詹姆斯的人以及一個叫比利小子的傢伙,還崇拜rx房發達的女人。」
「在這個中世紀的部落裡,迷信盛行。巨大的建築竟沒有第13層。人們不在梯子下走動,不想看到黑貓,不打翻鹽缽,或者不在某些房間打口哨。在婚禮上,新郎在整個過程中全天不看新娘一眼。」
「族人不允許公開宰殺公牛。但他們為一種運動喝彩,運動中一個男人帶著皮手套將另一個男人打倒、打殘廢,有時甚至打死。他們同樣喜歡另一種運動,運動中22個強壯的男人為一隻豬皮球而互相爭奪,打倒對方,經常造成嚴重的人身傷害。」
「這是個富裕的社會,但有些人捱餓,這個社會吃蝸牛和牛,但禁止吃貓和狗。這個社會害怕和歧視它的黑皮膚成員,然而它的淺色皮膚成員認為躺在太陽地裡曬黑自己的皮膚可以反映出財富和悠閒。這個社會明白的領導人受到懷疑,被看成壞人;人們需要教育但又不拿錢來支援教育;人們將財富花到醫藥上來使人生存下來,而又將另一部分財富花在用電刑來殺人上。」
「這個部落的性習俗是最難理解的。在婚姻中,男人們發誓忠貞,然而卻把絕大部分清醒的時間用在不忠貞的主意和行為上,並且總是偷偷摸摸,觸犯部落的法律。這個社會,男人交頭接耳地談性,說有關性的閒話,開性的玩笑,閱讀性的書刊,但將坦白、公開地討論和寫作性的題目看作不潔和令人厭惡。這個社會,在為其貨物和名人做廣告時竭盡全力來煽起男人的情慾和女人的服從,尤其在年輕人中,然而卻嚴格禁止他們享受結合的快樂。」
「且不論這麼多偽善的證據,這麼多矛盾和罪惡,這麼多野蠻的習俗,這支波利尼西亞考察隊如果客觀的話,會看到這個社會已經產生了許多奇蹟。從糞堆中、林肯、愛因斯坦、桑塔亞那、加里森、普利策、伯班克、惠斯勒、富爾頓、蓋希文、惠特曼、皮爾裡、霍索恩、索羅等脫穎而出。如果其研究是一種比較研究,波利尼西亞隊會承認,他們的棕色人們從未贏得過諾貝爾獎,或者創作過交響曲,或者將一個活人拋入星際軌道。在創造和物質方面,波利尼西亞和海妖島人沒有給歷史什麼東西——有兩種東西除外,只要西方人肯耐心地瞧就會明白。海妖島已經發明和保持了一種可以產生心緒平靜和生活快樂的生存方式。西方人在其漫長曆史中,取得了所有輝煌和工業化,但卻未取得這兩種東西。就此而言,波利尼西亞隊會作出判斷,他們的文明高於和優越於他們訪問過的那個文明。」
考特尼停下來,他的嘴角上翹,作出一個休戰的姿態,又總結道,「你稱海妖島是妓院,我叫它伊甸園……然而,這還不是問題要害的所在。我只不過想說,你堅持說你已經知道的那些東西——一個社會不通僅僅因為其不同而被認為比別的社會壞。當然,你母親的作品已經說明這也是她的信條。我想這也是我的信條。我難以相信在你對外國的和奇特的東西所抱有的敵對情緒後面,這種思想會成為你的信條。……請原諒我的比喻和議論,再見了。」
他朝克萊爾閃出一絲笑容,轉過身,迅速出了門。
克萊爾的眼睛盯在門上,她不想看馬克,她受到的侮辱太重了,但她還是不得不聽他說。
「這個骯髒的鬼東西,大言不慚,」她聽到馬克說。「他以為自己是誰,給我們上課?」然後她聽到的是隨之而來的自我辯解。「試想一下,一竅不通卻想告訴我們,在我們的生活中什麼是好什麼是壞。」後來,她聽到他將自己的火氣咕嚕一下嚥下去。「也許我們就是該在這兒做些傳教士工作的人——呃,奧維爾?」
夜已來到三海妖。
場地空空的,寂靜無聲,只有溪流兩邊的火炬發出的奇怪光亮像招手一般。吃飯時間以及飯後的社交活動都早已過去了,除了竹架上的蠟燭果燃燒發出的光亮,整個村子都在休息了。
只有診所的一間治療室裡有人在活動。哈里特-布麗絲卡在燈光照亮的圈圈裡結束她對瓦塔的全面檢查。
下午,哈里特去德京博士那兒,簡短地討論了一下她的病人。後來,她曾試圖獲得莫德的同意,打破不許瓦塔同女性接觸的禁忌。哈里特講了瓦塔的狀況、他的需要、他的最後願望,以及她自己出自內心的希望,即發現某個能讓他高興的人。莫德堅決地告訴哈里特,她不能承擔打破禁忌的責任。「我知道你的希望僅僅是出於善心,哈里特,」這位老太婆說。「但是你會打亂這兒的風俗。這可能使我們的整個工程成為悲劇。」
稍後一會兒,哈里特同雷切爾-德京和奧維爾-彭斯一起簡單吃了點東西。在他們熱烈談論‘共濟社’大棚的規矩時,哈里特一邊聽著,心裡卻不斷想著診所裡可憐的瓦塔。甚至還提了個問題,‘共濟社’大棚能否將其服務擴大到診所,其實她自己對答案相當清楚。奧維爾作了答覆,同莫德的答覆如出一轍,說這種同病人的接觸是嚴厲禁止的。但是,既然已經將他們引入了自己的話題,哈里特便趁機講了診所裡的幾個病例的病史,最後講了瓦塔。她又順便詢問了一下,心臟病人是否可以縱情性交。雷切爾,看起來在這方面很有知識,說這要看虛弱的情況。她認為,許多心臟病人可以允許享受有限的性事之樂,但不能做過多的預備遊戲,還應注意採用側身姿勢。哈里特對答案感到滿意,便放棄了這個話題。
吃完飯,她換了一件彩色棉連衣裙,在溪流中洗了洗工作服,然後一手拎著只醫療袋,慢步走向診所。一路上,她苦苦思索著這個問題,走到診所門口時,作出了自己的決定。人道主義重於迷信,她這樣對自己說,她將向瓦塔提供他最想要的女人。她將同他密謀,將所有禁忌拋到一邊,將想讓他高興的女人拉入這個密謀之中。
所有這些都是一個多鐘頭前的事,現在,她做完檢查,將血壓計放回袋子,檢查結果使她對自己的決定更加堅定了。她相信,瓦塔患的是先天性心臟缺陷,只是在最近才表現出來。儘管外表很強大,但他的內裡情況很糟。心血管引起的死亡幾周前就可能發生。毫無疑問將隨時發生。他無可救藥了,對此,哈里特為之傷悼,世界上所有的道德也都會為之傷悼。
在整個檢查過程中,瓦塔順從地仰面躺著,讓哈里特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亮晶晶的眼睛不停地注視著她。他靜靜地看著她收起她的醫療器械,取出酒精和藥棉。
「這會使你涼爽,」她說。「你會舒服地睡著。」
當她向他胸口上搽酒精時,他說,「我情況怎麼樣?同以前一樣?」然後飛快地補充說,「不,不必作出回答。」
「我要回答,」哈里特說,將藥棉搽向他的小腹。「你是有病,病到什麼程度,我不好說。明天,我將開始給你打針。」
她跪在他的身旁,用一隻手熟練地擦著他,已經搽到了他的腰部。她自然地解開他的腰布,從他身上掀開,見到他那興奮的樣子,覺得不應該繼續搽了。隨即,她又提醒自己,她是個護士,他是她的病人,於是又繼續幹下去。她飛快地向沒搽過的部位和生殖器搽著酒精,並開始飛快地說話。「我知道你需要一個女人,瓦塔,我決定給你找一個,我將把她帶來。告訴我名字就行。」
「不,」他說,聲音從嗓子底部發出。「不,我無法得到,這是禁忌。」
「我不管。」
「我不要她們,」他激動地說。「我要你。」
哈里特感覺到了突然的平靜和放鬆。她又向他的大腿上搽了幾下,完成了她的工作,蓋上了酒精瓶子,放進袋子,關上袋子,站了起來。
他的黑眼睛比以前更亮了。「我傷害你了,」他說。
「安靜,」她說。
她朝門口走,開啟了一道門縫,看了看走廊。通過這無聲的黑暗,在走廊另一端椰油燈的微光裡,她可以看清維尤里的助手,那個小毛孩子睡著的樣子。她推測,所有病人也都睡了。
她退回治療室,關上門。她轉向窗子下面草墊子上那虛弱的巨人,他的腰布仍然敞開著。她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拉開連衣裙的拉鏈,揹帶從肩頭上滑了下來。她慢慢地從裙子裡邁出來,然後從平平的胸前取下胸罩,最後抓住藍色尼龍褲頭的鬆緊帶,彎下腰,將其扯下來。
在他面前赤身裸體,她可以向自己坦白:她已經做的,將要做的,是她整個下午和晚上作出的計劃。
她跪下來,投入他伸出的肌肉結實的胳膊裡,盡情讓他的雙手緊緊抓著她的兩助。在他的幫助下,她側身躺下,一隻手撫著他的臉,另一隻手撫著他的身體。他呻吟著,而她也使他側臥過來,面對著面,從頭到腳感受著他的巨大,全身心的慾望。
「我要你,瓦塔,」她喘著氣,把他拉得更緊,然後將手指按進他的背部,嗚咽著,「啊——啊——啊——」
此後,在他們親熱的過程中,她懷疑自己是否在破壞一條禁忌。當她決定不去考慮這個時,她擔心他可能因為她大膽放縱的表現而不會太看重她。但後來,從他臉上那消魂的表情、投入的節奏上,她看到和感受到他非常看重她,比以往任何人都看重她,他感到滿足。她放了心,終於可以閉上眼睛,停止思來想去。只想一件事了……再次美麗起來真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