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們去?」內努咯咯地笑起來。「不,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那兒,這是基本要求。」
雷切爾用一種抗議的語氣說,「我簡直不懂這是在搞什麼。」
納蒙俯身對老婦用波利尼西亞語低聲很快地講著什麼。「呀哈?……呀哈?……呀哈?」她不斷地咕噥著,當皺巴巴的臉上露出會意的笑容時,她的頭總是機械地上下動著。
老頭兒說完後,內努對雷切爾說,「哇皮亞皮亞否。」看到雷切爾的狼狽表情,內努才意識到她仍然在講波利尼西亞語。她咕嚕了一下,又講英語了。「我開始對你說的是‘對不起’。我的朋友提醒我告訴你——我一年比一年漸忘了——胡蒂婭要求我們在出發前向你說明我們的工作程式,我忘了這個要求。我來介紹我們的作用,很簡單,一分鐘也不用,然後,我們一得快去,趕到他們睡覺之前。從哪兒說起呢?首先,理論上……」
這位老婦引用的指導婚姻主事會所有活動的理論是,行動比語言更響亮,更響亮而且更準確。原告的話可能有假;他們的表現,直接觀察到的第一手材料,不會有假。三海妖上已婚夫婦有一方申請離婚,他或她不必申明原因或現狀。主事會對每一方會說些什麼不感興趣,因為每一方都會有偏見,會對事實提出不同的說法。一旦申請排上日程,主事會就自己去了解。瞭解沒有什麼規則可循,沒有固定程式,最聰明的辦法是將不和的夫妻置於主事會的密切觀察之下。有時候在早晨對調查物件進行研究,在下午比較少,最經常的是晚上。這種親眼觀察不露聲色地進行許多周或月份,有的案子可達半年。最後,主事會的5個成員對這對夫妻的日常生活、好的方面和不成功之處有了真正的瞭解。根據這些情況,主事會就可以決定,是否這對夫妻應當加以教育、勸導,維持下去,或者是否這對夫妻應該離婚。還有,長時間的第一手觀察使主事會可以對準予離婚的案子、雙方要求發生衝突的案了,特別是這些要求涉及到他們的子孫的案子,作出正確的判決。今晚開始,莫爾圖利和愛特圖就成為這種調查的物件。
雷切爾-德京將信將疑地聽完內努的解釋。「可是你們怎麼觀察他們?」她要弄清楚。「如果夫妻知道你們在場,他們會拘謹,行為不自然,你們就得不到事實真象。」
納蒙粗聲粗氣地回答,「夫妻不知道我們在場。」
「什麼?」雷切爾說。「他們不知道?怎麼可能?」
「我們看見他們,他們看不到我們,」內努說。
在雷切爾看來,這兩個人簡直是劉易斯-卡洛爾和查爾斯-道奇森,就要把她領進野兔窩裡。「他們肯定會看到你們。」雷切爾半信半疑地說。
「他們不會。從第一代賴特開始,村子裡為每對夫婦建的草房在每邊都有一道假牆。主事會進到裡面——它像一道走廊,一個過道——站著觀察,從裡面和外面都看不到,通過葉片看房間裡的事情。我們能看到、聽到,我們也不會被別人看到、聽到。」
這種下流的觀淫癖使雷切爾震驚。這是她訪問海妖島以來頭一次被震驚。「可是,內努——從道德上講——那——我不知道——是不對的——」她停了停。「所有人類都有權維護自己的隱私。」
老婦朝雷切爾眯起眼睛,兩眼突然閃出銳利的目光。「你給人們隱私嗎?」她幾乎在吼叫。
「我?我給?」
「對,德京博士。我聽說過你的工作,我記不住你的工作叫什麼——」
「精神分析。」
內努點點頭。「對。你給你的病人隱私嗎?你窺視他們的頭腦,而此前從來沒有人看到過。」
「我的病人有病,他們是來尋求幫助的。」
「我們的病人有病,」內努贊同地說,「並且他們也來尋求幫助,沒有什麼兩樣,我認為我們的方法更合適,我們僅僅看他們的外表,你們則想穿透到內裡。」
雷切爾的震驚平息了一些。她能夠看出,除此之外還有別的理由,婚姻主事會的做法也許是公正的。莫德會告訴她,對一個社會令人反感的東西對另一個社會可能完全可以接受。自己活也得讓別人活,各得其所。什麼是好?什麼是孬?的確,有什麼是絕對的?她的態度現在友善些了。「你很對,內努,」她表示承認。又想到一個問題。「這些附屬觀察點從來就沒有被不正當使用過嗎?」
「永遠不會,除了主事會,對所有人都是禁忌。」
又出現了一個問題。「在一對已婚夫婦知道他們處於監視下時,你們怎麼會觀察到他們的正常行為呢?」
「問得好,」內努說。「我提醒你,他們永遠不會知道視監視的確切時間,哪一天,哪一天的什麼時間,哪一週。我們已經發現,他們不會始終都對外在的眼睛保持警覺併為之表演。過了一段較長的時間,他們就好像忘記了我們可能在那兒。他們的假裝溜走了,他們的防備垮臺了,他們不再警惕。他們恢復了日常舉止,當他們有了嚴重問題尤其是這樣,衝突很快就暴露出來。」
雷切爾意識到,這種情況馬上就要應用於莫爾圖利和愛特圖。值得慶幸的是,在開始階段,他們會警惕,有節制,今晚她不會因看到他們的真實狀況而痛苦。然而,她想進一步確信這一想法。「關於莫爾圖利和他的妻子,」她說,「我設想,從這一點而言,他們希望處於你們的研究中。」
「不,很湊巧,」內努說。「我們還沒有告訴莫爾圖利你已經放棄了他,把案子交回到主事會了,他想不到我們在行動,我們定會看到他——他的妻子——的真面貌。」內努磨著牙齦。「說真的,德京博士,胡蒂婭想要你幫個忙。她明天將要求你繼續治療她的兒子,不管有沒有作用,目的是不讓他覺察到我們的調查。這會使我們的工作簡單些,節省許多時問。對莫爾圖利愛特圖也有利。」
所有曾在雷切爾心中復活的良好感覺都消失了,她再一次感到難受。她不再想要莫爾圖利做她的病人,她更加不想在今晚見到他——她不想去窺視,不想做下流的偷看之徒、可卑的考文垂裁縫。
老婦開始向門口走去。「該開始了,」她說。
納蒙打手勢示意向外走,雷切爾不情願地走了出去,老頭兒跟在後面。
村子完全沉寂下來。他們向右拐,默默地走了幾分鐘,納努停了下來,一個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別出聲。她用手戳了戳他們旁邊的草房。房子處在陰影下,只有前面房子蓋住的視窗透出的微弱的黃色光線將它的輪廓照出。
納努附耳對雷切爾說,「跟著我們,我們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雷切爾不安地將掉到眼睛上的頭髮撥開,不安地跟在這對主事會成員後面。他們靜靜地圍著房子走,在後牆中間處停住腳。納蒙在藤條牆上尋找著,跪下身,揭起一扇竹門。
納努低彎著腰,鑽了進去。雷切爾緊跟其後。納蒙也鑽進來,無聲地將門扇放下後,站到他們二人身旁。雷切爾站在他們二人中間,周圍一片漆黑。一會兒,她的眼睛適應了環境,她能看到月光自後面射來,燭光自裡面透出,二者合力將兩邊都照到。她是在一條走廊裡,約4英尺寬,同房子一樣長,她面前是真正的牆,牆的骨架是堅硬的木材和藤條,牆面則是由熱帶樹葉像鱗片一樣一片壓一片組成。
納努已經悄悄地沿骯髒的假牆走廊走到房子的盡頭。雷切爾只能看清她的側影。不一會,她返回來,用手遮嘴低聲對她的偷看同夥耳語,「我們來晚了,愛特圖已經脫下裙子,穿上阿護要睡覺了。」
納努伸手到葉片下面,用熟練的動作掀起幾片,她從自己掀出的縫隙中窺視裡面。雷切爾看到,這個安排儘管原始,但同國內所用的那種一面透明玻璃一樣先進。由於樹葉重疊,納努可能觀察到屋子裡在幹什麼而她卻不會被發現。在雷切爾右邊,納蒙也在忙著幹那種值得考慮的偷看勾當。
雷切爾後站了站,對必須扮演的角色有些怕。她在尋思著逃脫的良策,可還沒有找到一個,老婦就向她彎起手指。雷切爾木木地朝掀起的樹葉邁進一步。「跟著我們做,」納努低聲說。「觀察正在進行,我們要一直觀察到他們倆都睡著。」
雷切爾想模仿她的指導,掀起一排樹葉。一溜黃色光線出現在眼。她笨拙地理了理頭髮,將腦袋伸到樹葉下,眼睛向開口瞧去,四下看裡面的動靜。她看到莫爾圖利,著著他在前屋的草墊上慢慢地踱著步。他看上去比她印象中的要高大。他抽著一支本地菸捲,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豹子,以矯健的姿態在房間裡轉著圈,肌肉一起一伏。他看上去很閒適,只有他那波利尼西亞式的寬臉似乎被某種內心的憂慮扭曲了。
突然,當他走到房間中部燭火旁邊時停了下來,他的目光轉向通往臥室的走廊。
「愛特圖,」他喊了起來。
沒有回答。
他向走廊走了幾步。「愛特圖,你躺下了嗎?」
愛特圖的回答聲很弱。「我睡下了。晚安。」
莫爾圖利嘟噥了一句,半是像對自己說的,用的是波利尼西亞話。他迅速走向遠處牆角的一隻泥罈子,將菸蒂丟到一邊。他在思考著什麼,朝雷切爾、納努和納蒙藏身的牆走過來。他的眼睛盯著牆——雷切爾害怕是在盯著她——一會就要發現她了,嘲笑她了。他雙臂抱在寬闊的光胸脯上,越來越近。儘管中間隔著一堵牆,雷切爾仍感到會被踩著。她想倒退,讓他們中間的樹葉落下來,逃走,但她呆在那兒一動不動,害怕任何移動都會暴露自己。
在離牆幾英尺遠的地方,莫爾圖利站住了,回頭看著臥室。在雷切爾受到限制的視線內,一個淺棕色巨人聳立眼前,只能從嘴看到膝蓋。像平常一樣,只穿著白色囊袋。雷切爾想咽口氣,屏住呼吸。她知道下面將不可避免地發生什麼,並且真的發生了。他的手伸向囊袋的吊帶,扯下它來,扔到視線外去了。
雷切爾一陣慌恐,想斷然走開,但這個暴露的裸體近在咫尺。他已轉過身,徑直朝臥室走去。前屋空了,她打了個顫,為嚴峻考驗已經結束鬆了口氣。雷切爾從樹葉下抽回腦袋,輕鬆地讓它們重新把房間蓋住。
可是接著她又感覺到納努柴火棒一樣的手抓住了她的小臂。納努拉著她匆匆沿秘密通道朝臥室方向走去。雷切爾試圖反抗,不想順從。納蒙緊跟在她後面,幾乎是在推著她向前,完全堵住了退路。雷切爾張著嘴,想抗議這種瘋狂的調查運動,但沒說出口。她發現自己的手臂仍然被這個討厭的老太婆牽著,納蒙則在後面推著,不由自主地,磕磕絆絆地跟在納努後面。
他們3人一會兒就到了臥室牆的後面。納努用手指著牆上的葉片,非要雷切爾到位履行她的職責不可。雷切爾想就此罷手,但從臥室裡傳出了一聲高過一聲的私語聲,她不敢出聲了。她屈從了老太婆的意志,揭起一排葉片,向臥室裡瞅去。
臥室裡沒有燈光,只有月光,顯得很暗。雷切爾想劃個十字來感謝上帝。隨後,她模模糊糊地看出了眼前的兩個人影。顯然,跪著的一個是莫爾圖利,在他下面,向一旁掙扎的是愛特圖。交談的內容不清楚,但那是男人那是女人的聲音能分清,語調也很清楚。莫爾圖利在要求肌膚之愛,可他的妻子在拒絕他。莫爾圖利俯下身,可愛特圖推開他,站起身。
莫爾圖利直起腰,一躍而起。「好吧!」他用清晰的英語吼叫著。「我去共濟社!」
「去——去——去——」愛特圖對他連聲說。「那就是你示愛的方式——去。」
莫爾圖利轉身就走,在黑影裡走向前屋。
目睹了這些,雷切爾閉上了眼睛,牙齒止不住地打顫。她從葉片下抽出腦袋,感到要完全垮臺了,隨之又覺察到納努的雙手在推她。雷切爾睜開眼睛。納蒙已經開始向前屋的觀察位置走去。在老婦雙手的推搡下,雷切爾打了個趔趄,恢復平衡後走向納蒙旁邊的一個點。納努又在她胳膊肘旁掀起葉片,不但為她自己,也把雷切爾面前的掀了起來。雷切爾無法抗拒,只好屈服,低頭鑽到葉片下,向屋裡瞧。
點著燈的房間使她暫時什麼也看不清楚,但不一會就適應了。莫爾圖利的巨大棕色赤裸的軀體、背、屁股、腿僵直地立在門旁。一隻手握住他的囊袋。只能看到他的背面,雷切爾祈禱讓他轉過身來。莫爾圖利在門旁遲疑著。停留期間,好像他會穿上他那小外套,可是他沒有。好像已做出某種決定,他收了收肩膀,又放平,將囊袋扔到一邊。當他開始轉過身來時,雷切爾閉上了眼睛,閉得太緊以至於眼皮底下直冒金星。她聽到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又回去,但是她不能看。過了1分鐘,也許兩分鐘。雷切爾的眼睛有些痛,便鬆開眼皮,最後睜開了眼睛。
她應當再一次感謝上帝。他坐在房子中央的草墊上,長長的彎曲的背對著她。他雙臂抱膝,腦袋低垂。他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也許5分鐘——逐漸地,雷切爾不禁對他產生了憐憫。她想伸過手去,撫摩他,安慰他。她要到他身邊去,對他說些寬心話。作為一個精神分析醫生,她已經聽到了許多關於男人身上的獸慾,並且理解這一點,理解壓抑和挫折的緊箍。接著,她作為旁觀者和偵察員的身份又佔了上風,使她羞愧難當。
她想對納努附耳說他們該離開了,但還沒來得及這麼做,屋裡傳出了腳步聲。
她聽到了愛特圖的細微聲音,但看不到她。「你沒去,莫爾圖利?」
他轉過頭,他看到的景象使他的黑眼睛大睜開來。「沒——沒——我沒去。」
「你仍然要你的愛特圖?」
「我必須愛,」他激動地說。
「那就到我這兒,」她的聲音消失了,她回到臥室去了。「我等你。」
雷切爾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莫爾圖利已經站了起來,轉過身來朝著她。雷切爾感到胳膊和胸部都在顫動,呆呆地看著這個巨大赤裸的動物走過來,離開她的視線和房問。
雷切爾仍然盯著空了的房間,憎恨愛特圖,發誓不做她的勝利的目擊者。接著,臥室裡傳來的聲響使雷切爾回過神來。聲響發自愛特圖的喉嚨,毫無節制。是一個女人痛疼混雜著快活的呼喊,這聲呼喊溶入了一聲長長的呻吟。
雷切爾感到心快跳到嗓子眼了,呼吸有些困難。她離開牆,將老太婆那隻抓住她往臥室那兒拽的手甩掉。雷切爾轉向納蒙,從他身旁擠過去,幾乎連他也帶轉過來,跪到地上,摸索著逃身的出口。摸到了,她將門高高掀起,站起來貓著腰爬行,鑽出了假牆,擺脫了主事會,擺脫了交配的野獸。
她一個踉蹌站直身子,撒腿跑進場地,一口氣跑到小溪旁,站在兩支火炬之間,狼狽不堪,胡亂喘著氣。
過了一會,她的心臟停止了狂跳,顫抖也消失了。愛特圖的呼叫不再在耳邊迴響,她可以在低矮的堤壩上坐下來,鎮靜一下。她點上一支菸,吸了起來,想從腦海裡抹去最新經歷的記憶。是什麼驅使她幹這事,到這個地方?她多麼渴望在家中,在沒有假牆的別墅裡,在一個沒有主事會的社群裡,在可能是約瑟夫-摩根太太這樣的頭銜的庇護下,做個放蕩的家庭主婦。但這是不可能的,精明的她不會去期盼能找到這麼個地方,她不能脫出自己的皮囊,她就是她。
10分鐘後,那對主事會成員從場地上走到她身邊。
「他們睡了,」老婦說。「我們頭一天晚上的工作結束了。」納努伸出腦袋,俯到雷切爾耳邊。「你為什麼那樣離開?」
雷切爾站起來,用手刷著裙子上的塵土。「我想咳嗽,」她說。「我怕暴露了大家而不得不離開。暴露了就麻煩了,所以我跑了出來,跑到可以咳嗽和呼吸新鮮空氣的地方。」
納努沉思著,顯然沒有被說服。「我明白,」她說。「我希望今晚很有啟發。」
「對——對,是這樣,」雷切爾說。「事實上,對莫德-海登博士那一套更有用,明天她將接過去。」
「你最好去睡一點,」納努說。「我們現在都需要睡覺。」
雷切爾點點頭,同他們走了一小段路,然後同他們分手,獨自前行。在馬克-海登的草房裡仍然有燈光、音樂和談話聲,但她幾乎沒有注意到。她很累,無法將這一經歷寫進她的旅行筆記或診療筆記中。到明天,她可能忘掉細節,那麼就不必勞心費神地去記了。起碼她希望她不去記。她要用全部記憶來回想她的病人。她不想把自己記進任何筆記裡。
午夜過後。海登家的二週年晚會半小時前已經結束,鮑迪、胡蒂婭,考特尼以及瑪蒂都已離去。廚師兼侍者艾瑪塔是一個高大、不苟言笑、將近40歲的土著婦女,已經清理完土灶和前屋,離開10分鐘了。
最後,只剩下馬克-海登一個人在他的草房前屋裡。克萊爾帶著他們的禮物到後屋去更衣準備上床了。馬克為能獨處一會兒而感到快慰,但他並不舒服。房間裡陰冷、潮溼,充滿灶煙、香菸和克萊爾弄來代替油燈的燭果煙的混合煙霧。空氣裡還有一絲威士忌的香味,他喝得太多了,每個人都喝多了。他不但沒有感到輕飄和興奮,反而感到麻木和氣餒。他覺得自己好像浸透了水,浸透了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