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姆-卡普維茨盯著她。「你天天來這兒,迷戀這個骯髒——骯髒的——這個開心屋——而不告訴我們。」
她的話終於從嗓子裡斷斷續續地衝了出來。「爸——不——不要——不是——那是——不要,請——」她的眼裡充滿淚水,已經無法控制。
曼奴先生處在父女中間,形成一種微妙的三足鼎立。「先生——先生——什麼事——出什麼事了?」
「見鬼,該死的傢伙,」薩姆唾沫四濺,「如果我不來拍攝這個倒霉的班級——前5分鐘我只忙著裝裝置,根本沒看前面的情況——見鬼,你怎敢讓一個16歲的女孩觀看低階的性表演?我聽說過在巴黎和新加坡有這種玩意兒,可你這兒的人們被認為是先進的。」
曼奴先生一直舉著一隻手,想打斷他的話加以解釋,舉著的手像長在癲病病人身上一樣抖動不已。「卡普維茨——先生——博士——你不瞭解——」
「我瞭解一樣東西,見鬼——就是親眼所見!我和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一樣進步和解放,但當一個未成熟的孩子被——當她的頭腦被塞入爛泥——當她被迫著前面那兩個人——看他們——那兩個半裸的大情人,想刺激這些年輕的,——看那個女的,你瞧——她把——她的屁股翹到天上去了!」
瑪麗尖聲高叫。「爸!別——閉嘴,你——閉嘴——閉上你的嘴。」
他好像捱了一耳光,盯著瑪麗,瑪麗轉過身,面對全班,包括尼赫,尼赫的臉因對她的失望和痛苦而扭曲,其他人有的不太理解、有的正在明白是怎麼回來,還有教室前面那兩個人,她真想對大夥說點什麼,作點道歉,但是說不出來。她在他們面前站起來,一言不發,淚水沿兩腮流下,她淚眼模糊,看不清他們,然後磕磕絆絆地衝出了門口。
她盲目地穿過操場,什麼也看不見,只想尋找一個墳墓,讓土蓋住她熱辣辣的臉和死去的心。
沒人跟著,但她開始跑了。她一口氣地往家裡跑,嗚咽著,發瘋地想讓上帝用雷電劈死他,還有她的母親,將這棟草房變成孤兒院。
克萊爾和莫德爬到可俯視海面的制高點時,還不到3點鐘。觀察員們聚集在這兒觀看一年一度的節目的開場專案。
這是克萊爾來到三海妖以來所見到的最大最嘈雜的人群。100或許接近200人,人頭攢動,就像法國國慶日早晨的愛麗舍廣場一樣擁擠,沿著直落水面的峭壁的弧形邊緣的地方安頓下來。美國組的成員幾乎全部在場,緊靠著鮑迪頭人和他的妻子,他的妻子盤腿坐在巖頂的最突出的最佳觀察位置上。
在從村子向這走的短短的路程中,克萊爾對要去的地方和沿途的風光都不在意,只是專心於腦海裡的電影。電影在腦海裡向後倒著,映出她和馬克的生活。他昨晚的麻木,甚至說是粗野的行為,是如此無情無義,甚至更糟,是如此明目張膽地仇恨和厭棄;以及今天早晨他可惡地躲開她,避開向她說句和好的道歉話或作點解釋。這些鏡頭又把她引入了過去。在她頭腦的放映室裡,她看到的什麼使她害怕。因為,過去的一年,尤其是過去的幾個月並不令人滿意,不知何故,她始終記住了前年,結婚的頭一年,以及此前互相追求的時期,那曾經是美好的至少不那麼乏味,並且她始終堅信,能實現一次就能再次實現。這一直是她的希望。
她在莫德後面走著,電影還在往後放著,腦際的映像並沒有由於時光太久而被修飾,仍然像剛剛拍攝的畫面一樣清晰和生動。她心裡想,或許目前的事情將使過去的影像黯然失色。可是,接著她又不那麼肯定。她的婚後生活被日常生活的不稱心搞得同目前一樣糟,所以沒有什麼新鮮的或好看的鏡頭。即使在拉古納的蜜月之夜的畫面也是如此。就在他們兩人的肉體第一次結合之後,他哭了,無緣無故地哭了。她當時以為是美好和溫柔的情感的反應,於是便抱住他,撫慰著他,直到他像個孩子一樣在她的懷抱中睡著。可現在,現在,重放過去的情景,沒了浪漫,一點也沒有了,只有厭惡、懷疑和某種醜陋的全部含義。
然而,在克萊爾到達目的地,進入看臺的吵鬧聲中時,電影沒了影像。她滿眼滿腦子是眼前的活動和表演,沒了馬克,她從痛苦中解脫了出來。她同哈里特-布麗絲卡和雷切爾-德京打招呼,向麗莎-哈克費爾德和奧維爾-彭斯揮揮手。
當薩姆拿著一架16毫米電影攝影機走過來時,克萊爾也向他說了聲哈。他看了看她,然而沒有看到她,粗魯地忽略了她,他的容貌奇怪地扭曲著,好像得了某種區域性麻痺症。他不像這些周以來她所認識的那個文雅的植物學家和業餘攝影家。她茫然不解,放眼尋找愛絲苔爾和瑪麗-卡普維茨,但她們已無影無蹤了。
莫德從鮑迪身邊走過來,克萊爾對她說,「薩姆-卡普維茨怎麼啦?」
「什麼意思?」
「我跟他打招呼時他理都不理。瞧他在那邊推來搡去的樣子,肯定出了什麼問題。」
莫德否認這一點。「沒有問題,薩姆從不鬧脾氣,他在忙著,他將拍下整個游泳比賽,而且他在幹事情時總是對別的東西心不在焉。」
克萊爾沒接受這個解釋,知道它產生於莫德在對人的感知上往往存在的盲點。隨後,克萊爾好像要證實自己的懷疑,注視著薩姆,他的粗魯仍在繼續著,她知道自己是對的。鬧,鬧脾氣。但,她問自己,為什麼不鬧?那是一種民主特權——每個人在上帝那兒、在國家中、在弗洛伊德那兒都擁有的不可轉讓的權力——有發脾氣的特權。她自己的脾氣不也是不好嗎?去它的什麼權力,起碼應把她正在遵奉當地禮儀習俗的作法除外。
「到這兒來,克萊爾,」她聽到莫德叫她。「不是很壯觀嗎?」
莫德站在懸崖的邊緣——「像威武的科特茲……一雙雄鷹的眼睛」——一隻胳膊伸向太平洋。克萊爾走到她跟前,向遠處望去。下半晌的景象,灼熱的黃色陽光被平靜的、柔軟地毯般的海水吸收,變得柔和而且呈綠色,有些可怕。她的眼睛從浩瀚無垠的大海游弋到腳下。她站在一塊馬蹄鐵形陸地的突出的中心上,這塊馬蹄鐵就扣在海洋中,在其懷抱裡形成一個封閉的水池,就在她下面。顯然,這個水池被用作比賽場地了。在她右面,海水同一個陡峭的岩石斜坡相接,其鋸齒形的石脊看上去極像一架天然石梯。越過石梯,可以看到同海妖島主島相連的兩個無人居住的小環礁島中的一個。克萊爾猜想,如果沿這個小島和海岸中間向前行駛,走到主島的盡頭,就會到達拉斯馬森船長停放飛機的那個遠遠的沙灘上。
克萊爾側對著下面包圍水池的峭壁,這絕對是垂直於水面。她的眼睛沿著峭壁移動,在頂端她看到了競賽選手們擠在上面。他們大約在100碼開外,雖不十分真切,但清楚得使她立刻就認出了丈夫的偉岸身影。這很好分辨,因為只有他一人是粉白色,遍身長毛,穿著海軍藍遊褲,同他周圍的二十幾個海妖島男人形成鮮明對比。他們是淺黑色和深棕色,身上沒有毛,帶著囊袋。看到丈夫這個樣了,參加一項運動競賽,她想到的不是與她相關的觀察者身份,而是第二次孩童時代。無名火像燒心一樣又一次在胸中燃起,痛楚的感覺破壞了景色的美麗。克萊爾轉過臉去。
她看到,莫德已到哈里特-布麗絲卡和雷切爾-德京那裡去了,然後又看到一個相當矮小的中年土著男子湊了過去。他那相當奇特的拉丁臉型上一臉嚴肅。她認出是維尤里,那個醫院或者說診所的頭頭,哈里特護士的同事。
克萊爾轉身不去看馬克今天下午的愚蠢行動,不再想峭壁那邊的事,來到了她一直在觀察的那群人當中。她對他們可能在談論什麼沒有多少興趣,但卻裝出感興趣和關心時事的樣子。
維尤里在對哈里特講什麼,即便穿著纏腰布,他看上去仍然有世界上所有的醫生都具有的嚴肅和聰明的儀表。他在說,「——因為我們一起工作,布麗絲卡小姐,我被指定向你傳達最後投票結果,我榮幸地通知你,你將是本次節日的皇后。」
他等待著,像一位有經驗的公共演講者有意停下來等待預料中的掌聲,他沒有失望。哈里特的雙手握在一起,然後放到她的大嘴旁邊,做出祈禱結束的姿勢,眼睛睜得圓圓的。「噢!」她叫出了聲,然後說,「我?我要做皇后?」
「是——是的,」維尤里證實說,「是今天早晨村裡的成年男性投票選出的,這是節日期間我們的最大榮譽之一。」
哈里特心神不定地注視著其他人。「我真搞昏了,你想想得到我——是皇后?」
「太妙了,妙,」莫德說。
「祝賀你,」雷切爾說。
哈里特再次轉向維尤里。「但是,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那沒有辦法,」他嚴肅地回答。「這一榮譽每年都是屬於村子裡最美麗的年輕婦女。」
「你讓我難堪,」哈里特不自然地笑了笑,打斷了他的話。「真的,維尤里,我不——我瞭解我的資本和缺點——有100個真正漂亮的女人——這兒有克萊爾——有頭人的侄女——」
克萊爾發現,維尤里一直在恭敬地點頭,但對克萊爾說話時很嚴肅。「不要不尊重其他人的意見,你也應當得到。我重複一遍,男人們已選舉你為最美麗的人。」
克萊爾試圖用那些男人的眼光來看哈里特。當她初次見到哈里特時聽到這種話,克萊爾也許會認為不過是有意挖苦。哈里特的平淡無奇——不,說真的——絕對不好看,常常引起克萊爾的注意。認識她以後,克萊爾意識到,這位護士個性的友善和愉快越來越多地同她的外貌相融合,使她的外貌讓人樂於接受。在此加冕時刻,克萊爾可以看出這位護士為之喜悅,為之驕傲,的確連她的形體也真正漂亮起來。
「我仍然不知道說什麼好,」哈里特說。「我該做什麼,我是說作為皇后該做什麼?」
「你將開始和結束今晚的舞蹈,」維尤里說。「我將教你說什麼。本週還有幾個別的類似儀式將由你主持。」
哈里特轉向莫德。「還真有這一說嗎?皇后——」一絲女性的憂慮掠過她的臉龐。「維尤里,皇后穿什麼,穿披風,戴寶石,或者什麼別的?」
維尤里似乎突然不自在起來,他清了清嗓子。「不,沒有披風。你——你將坐在舞臺上的一條凳子上,高高在上,就這樣。」
哈里特俯身朝著他。「你還沒有回答我,你們的節日皇后穿什麼?」
「喔,照過去,按照傳統——」
「不說過去,去年,她穿什麼?」
維尤里又清了嗓子。「什麼也不穿,」他說。
「什麼也不穿?你是說什麼也不穿?」
「請讓我解釋一下,這是傳統,因為皇后在男人心目中是村子裡的絕頂美人,所以她的美麗必須絕頂。在特殊情況下,她不穿披風出現——就是說——脫去所有外衣。」她急忙往下說。「但是我必須快點說,布麗絲卡小姐,鑑於你是個外國人,同意對這一古老的傳統加以修改,你可以想怎樣就怎樣。」
哈里特已經儼然像君主在關心臣民了。「你們希望怎樣?怎樣才能使村裡的男人最開心?我的意思——照直說,現在就說。」
這位郎中遲疑了,所有人都在聽他的。他用一隻手揉著下巴。「我相信,如果你穿著——我們的女人天天穿的東西,會讓每個人都開心。」
「你是說只穿草裙,不穿別的?」
「喔,如我所說——」
「你的意思是這樣?」
「是的。」
哈里特朝克萊爾微微一笑,然後又向莫德和雷切爾呲呲牙。「我不常拋頭露面,但任何事情總得開頭。」她朝維尤里眨了眨眼。「告訴大家,皇后很感激,將穿著草裙出場,完全坦胸露肩。那是一種什麼景象——只不過是真實,維尤里,我在發抖,我興奮得發抖。」
這位郎中,鬆了口氣,更加鎮靜了,轉向身旁的雷切爾-德京。「德京博士,我受託帶給您一件禮物。」
雷切爾顯出吃驚的樣子。「一件禮物?多妙啊。」
維尤里伸手到纏腰布的一道皺摺裡,開啟來,一件金色的物品遞給雷切爾。她大惑不解地察看這件禮品,然後將它舉起來。那是一隻精心打磨過的像瓷一樣的貝殼,拴在一根繩上。「一條項鍊。」她說,好像自言自語。
「節日項鍊,」維尤里解釋說。「最常用的是珍珠母,但有時用貝殼或螺殼。這是一隻金色貝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