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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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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海登在高聳、平坦的懸崖上不停地走動著,懸崖像一個觀察哨高高懸在三海妖的村子之上。

並非他們一到這個地方,他就來到了這個制高點,準確地說,是從兩週前開始的。從這兒沿著繞石塊邊緣的小路可以下到那個深深坐落在長谷中的矩形社群。在懸崖上走一圈,馬克看到了腳下小小的草房,場地中的溪流像一條閃光的帶子。到現在快半晌午了,場地裡有了稀疏的人影,那些活動的棕色黑點是孩子和一些婦女,不會有別人,因為男人都去工作了,青少年都到學校去了,瑪蒂考察隊的(不是他的)成員都躲在哪兒用鉛筆。磁帶和吹吹乎乎的知情人忙著哩。

如果說從這個高高的、突兀的點上看到的景象是美麗的,那麼,馬克並未覺察到這一點。村子在哪兒,這與他有什麼相干?從那一夜,他已經將自己的身份與村子幾乎完全分離開了。它就像《國家地理雜誌》上的一幅彩色照片一樣遙遠和不真切。

對馬克來說,村子和它的村民只不過是些物品,是用來幫他從一種古老和可恨的生活方式逃脫的附屬物。真實的、活生生的、美麗的東西是那份靈魂「大憲章」——他的個人「獨立宣言」——裝在他的灰色大可綸牌褲子右手的口袋裡。

在右手口袋裡的信只有3頁紙,信紙和信封薄薄的,然而它們卻使他感到口袋裡、全身和滿腦子都充滿了——他竭力想出個確切的比喻——一盞阿拉丁神燈的魔力,隨時準備去實現他的意願。

他在他的草房的前屋幾乎呆了一整夜,寫給在紐約市的雷克斯-加里蒂的那3頁紙。他的大部分時間沒有用在書寫上,而是用在關於他的意圖該告訴加里蒂些什麼上。寫完信後,他很快就睡著了,數月來第一次睡得這麼好,有著一種感覺,好像一個人幹完了一天的工作而且乾得很順手,沒有悔恨,也沒有奢望,只想好好睡一覺。他沒理會睡袋上克萊爾的起伏的形體,定上鬧鐘,閉上眼睡了。

鬧鐘吵醒他時,他才睡了3個小時,然而一點不累。早飯期間,克萊爾出來了,沒洗臉。她的臉拉得長長的,冷冷的,她的早安說得勉強而且帶著火藥味,而他自己的早安說得那麼輕和不清楚,幾乎不像是問候。她走動時動靜很大,橫衝直撞,胡踏亂踩,一派蠻橫,用無言的壓力迫使他注意併為他昨晚的行為道歉。她需要,要用,話語這種「創可貼」,來貼住她的創傷。她要他減輕昨晚辱罵和斥責她對她的傷害,以喝醉酒為由向她道歉,於是她就同意忘掉這一切,保住面子,也保住了他們共同生活下去。

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中,他一直在等著,一點也不讓步。他一聲不響地吃著,躲著她,只是因為今天早晨在他看來她並不存在。他的不感興趣相當徹底。一夜之間,他已經長大,變成了他一向認為他應該是怎樣的男人(也許對這個女人來說成了陌生人),他不需要不再引以為榮的任何老的姻約。

他匆忙逃離他的草房——故意尋找筆記本和鋼筆,讓她瞧一瞧,使她相信他是去工作——右手口袋裡裝著給加里蒂的信,敏捷地沿小徑爬到村子上面。他知道他不能遲到。他的目的是截住拉斯馬森船長——今天是拉斯馬森日、郵寄日、供給日——在這個老海盜到達村子和瑪蒂那兒之前截住他。如果有一封加里蒂的回信,為他在帕皮提發出的那封信的回信,他不想讓瑪蒂看到,或知道這回事。他要獨自一人早早得到這封信。它的內容將使他做出最後決定——寄或者不寄給加里蒂他口袋裡的意圖宣告。他在濃密的橡膠樹、桑樹和庫葵樹蔭下坐了1個多小時,這兒離拉斯馬森的必經之路只有幾步遠。他不安地等待著他的命運的攜帶者。拉斯馬森沒有出現,馬克不住地走出涼爽的樹蔭到附近灼人的峭壁下徘徊。

現在,他已經在懸崖上徘徊了20分鐘,說不準是否會有一封信,是否會實現他的白日夢,是否他有膽量把口袋裡的回信發走,直到他意識到這樣在上午的太陽下面曬是無法忍受的。

他用手帕慢慢地擦著臉和脖頸,沿著原來的足跡回到樹下。通海邊的那條陡斜的小路仍然不見拉斯馬森的影子。一時間,馬克擔心是否他算錯了日子,或者如果沒算錯,是否拉斯馬森耽誤了或延後了他的大慈大悲的航行。隨後,他又斷定是自己過分焦急。拉斯馬森當然會出現。

站在路邊,馬克觸到了右褲口袋裡的東西。他抽出寫有加里蒂地址還沒封口的信封,精神就來了,隨即又把信封塞回原處。他又抬眼往遠處看——小路還是空空的,只有兩隻瘦山羊在那兒——最後,他回到他能找到的最涼快的蔭涼地,一屁股坐到草地上。他取出一支雪茄,幾乎沒想到要弄弄好並點上它,因為他的思想回到了特呼拉身上,他在給加里蒂的信中提到了她以及她在即將到來的決定性日子裡可能起到的作用。

他再次看手錶時已經快到中午了,他已守候3個小時。他重新陷於沉思,墜入令人昏昏的白日夢裡。不知又過了多長時間,他被一種刺耳的口哨聲吵醒,有人在吹一支水手的歌。

馬克連忙站起來——手錶告訴他是12點15分了——跑到小路上。離他20碼遠的地方,奧利-拉斯馬森船長的大駕正在向他靠近,水手帽扣在那張鬍子拉茬的哥德堡臉的後面腦勺上,穿著敞開的藍色的襯衫,髒乎乎的工裝褲,還是那雙破舊的網球鞋,郵袋就背在他的左肩上。

走近後,拉斯馬森認出了馬克,向他揮揮右手。「嗨呀,博。你是接待委員會?」

「你好,船長?」馬克焦急地等著拉斯馬森走到跟前,然後補充說,「我散步上來的,我記得你今天要來,所以我想在附近等一會,先看一看有沒有我的郵件。我在等待一件對我的工作很重要的東西。」

拉斯馬森將郵袋從肩上扔到小路上。「真有那麼重要迫不及待?郵件沒有分類。」

「呃,我只是想——」

「不要緊,其實沒有多少可分的。」他把袋子從土裡拖到草地上,叉開雙腿坐在一段椰木上,在兩腿間把郵袋豎直。「我喘口氣。」他開啟袋子,馬克俯身到上面時,拉斯馬森吸了吸鼻子,抬起頭。「還有煙嗎,博?」

「肯定有,絕對。」馬克飛快地從襯衣口袋裡拽出一支雪茄,遞給拉斯馬森。他嚥了咽口水接過去,放到了身旁木頭上。馬克焦急地注視著拉斯馬森將木柴似的手伸進袋裡,取出一捆用皮帶緊緊捆住的信件。他解開皮帶,然後,叨唸著馬克的全稱,檢查著郵件。

最後,他遞過來3個信封。「就這些了,不再能有你的了,博——除非還有大一點的郵件——可你現在不需要它們。」

「不要了,這就行了,」馬克說道,立刻接過這些信封。

馬克把信封扇形展開,像打牌一樣,去看回信地址。拉斯馬森將信捆裝入袋中,便專心開啟雪茄包裝,點上吸起來。馬克看到,第一封信是雷諾學院的同事來的;第二封,寫著給克萊爾和他本人,是聖迭戈已婚的朋友們寫來的;第三封來自「紐約市洛克菲勒中心布希藝術和學術局,雷-加。」最後這封是雷克斯-加里蒂從他的演講代理處辦公室寫來的,馬克以急切的心情緊緊握住它。然而,他不想在拉斯馬森面前開啟信封。船長仍坐在那兒,狠勁地吸菸,混濁的醉眼觀察著馬克。

「有你想要的,博?」

「見鬼,沒有,」馬克撒謊了。「只是些個人信件,也許下個郵寄日會來。」

「希望這樣。」拉斯馬森抓起袋子,站了起來。「我得走了。趕緊洗一洗,填飽肚子,準時參加節日。今天開始,整整一個禮拜,你知道。」

「什麼?噢,對,節日,我給忘了——我想是今天開始。」

拉斯馬森大惑不解地瞪著馬克。「說實話,我是想起——華特洛和幾個土小子在下面海灘上碰到了我們——他們在從近道上運補給品——他說了你的事情——你今天參加游泳競賽。這是吹牛還是真事?」

節日遊泳比賽,定在3點鐘,在馬克腦海裡卻排在最遠的地方。這個提醒讓他吃了一驚。

「是的,船長,是真的,我答應參加了。」

「為啥?」

「為啥?為了練習,我這樣想,」馬克輕聲說。

拉斯馬森將袋子拉到肩上。「聽老傢伙的勸告嗎?你能練習得不錯,贏得海妖島上某個娘們的,博——我說別讓女士小看了——但這可是節日最帶勁的。我是對科學研究感興趣才給你忠告的。記住這一點,如果有個女孩給你一隻節日貝殼的話。」

「什麼貝殼?」

「是用來解開草裙的,博。」他沙啞地笑著,咳嗽著,從嘴中取出雪茄,閉上嘴,又把雪茄插進變了色的牙齒問。「呶,就是這樣。」

「我會記住的,船長,」馬克有氣無力地說。

「你在拿命打賭,就是這樣,」拉斯馬森說。他踏上小路。「你和我一塊兒走?」

「我——不,謝謝,我想再多溜達一會兒。」

拉斯馬森走開了。「好,別在游泳前太疲勞,你知道這些。」他又大笑起來,邁著沉重的步伐朝懸崖走去。

馬克被船長關於節日的介紹弄得有點失常,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拉斯馬森穿過橡膠樹庫葵樹,到大懸崖上,沿著大石塊的邊緣通向下面村子的彎道,消失在石塊後面了。這時,馬克的思想回到了加里蒂的長長的薄信封上。

馬克連忙離開小路,到對面的樹蔭裡,將其它兩個信封折起來,塞進屁股口袋裡。他仔細地將加里蒂的信封翻過來,在封口處揭著,不願撕開它,而是用食指伸進去揭開。

他仔細地展開這4張用打字機打出的蔥皮紙。他控制著自己,就像一個美食家故意忍住不馬上狼吞虎嚥地吃光一道盼望已久的美味一樣,他逐字逐句地讀著來信。

先是不正規的稱呼,「我的親愛的馬克。」又是愉快地告知已收到馬克在帕皮提發了的匆忙問詢信。然後是手頭的正事了。在閱讀之前,在得知他的前途將是什麼或將不會是什麼之前,馬克閉上雙眼,想在腦海裡畫出一幅信的作者的畫像。時間、距離和願望模糊了記憶的影像:加里蒂,棕色,高個,削瘦,優雅高貴的菲力普斯-埃克塞特一耶爾派頭,世上50歲的人裡最年輕的青少年,實幹家,心中偶像,成功者,有魅力的慣於採取行動的男子漢,緊跟漢尼巴爾足跡的探險者他——是個——在洛克菲勒中心某座高樓裡,坐在一臺金色的打字機旁,打著「我的親愛的馬克」!

馬克睜開眼睛,讀加里蒂關於手頭上的正事兒的明確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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