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寶石,」她頭也沒抬,回答說,「我找不到它。」
他沒有十分注意,所以重複了一遍,「寶石?什麼寶石?」
她瞟了他一眼,站了起來。「我只有一顆,馬克,除了耳環。我的寶石墜項鍊。我想戴上參加宴會。」她搖搖頭。「我就是不知道它在哪兒?」馬克思掩蓋他的反應,可心怦怦亂跳。這好辦,他對自己說。「也許在你那些破爛中。不找了。你有十幾樣別的東西可以戴。」
「我要寶石項鍊,」她堅持說。「明知道有的東西而又找不到,就更加氣人。我就是受不了丟東西。就像電話鈴一響就得馬上去接電話。這種事情讓我發瘋。」
「你找過我們的行李了嗎?」
「我仔仔細細找了。不但首飾盒,而且每樣東西都翻遍了。我以為可能掉到這兒地上了……」她又用眼掃了一遍地面。「沒有,它不在——」
「顯然是有問題,」馬克說。「某個土著小孩偷去了。」
「噢,馬克,真的——多麼荒唐的說法。」
她輕而易舉地駁回他的建議使他大為光火。「我的意見有什麼荒唐?我比你更加了解這些人——我一直在研究他們——我一點也不相信他們的任何人,顯然,他們有人偷了。」
「馬克,天知道一個禁錮在這個島子上的土人要寶石項鍊幹什麼?他要它幹什麼?」
他想說這個土人可能把它送給他的女人,當作飾物和禮物,但他憋了回去。他仔細地說,「拿走它的土人可能在我們走後有一天會賣掉它,賣給那個土匪拉斯馬森。」
「好了,我仍然拒絕相信這種事情。」她盯著他。「你為什麼總把別人看得那麼壞?」
他用厭惡的目光同她對視著,心裡想著他是多麼鄙視她。在她知道他已經離開她的那一天,他多麼想看看她那帶著高傲神態的臉是什麼樣子。這使他想起了他必須馬上做的事情,於是決定結束這場無謂的爭論。「知道人們有壞的一面也不是壞事,」他說,「這比你那樣總是輕易上一幫野蠻人的當,聽信某個來自芝加哥的流浪漢騙子要好些。」她正想反駁,他急忙又補充說,「見鬼,我們別爭了。好啦,沒人偷你的寶貝鑽石,那麼它在這兒,找吧,我得走了。」他朝門口走去,又想起她還不知道他另有約會,他停下來。「順便說一下,我忘了告訴你,我得先去辦點事再去參加宴會。」
「邀請的是我們兩人,不是我自己,」她冷冷地說。
「別說了,克萊爾。我們會一起在那兒,在你穿衣服的時候,我得知奧維爾有——有點問題,需要我的意見。我答應在去鮑迪宮殿前同他談幾分鐘。你在意嗎?」
「我有權力在意你做的任何事情嗎?」
你說的非常正確你沒有,他想這樣說,但他又想擺脫她,所以他說,「瑪蒂馬上會來,還有你的朋友考特尼先生,所以你會很像樣地被護送去。我隨後就到,沒有人會覺察到。回頭見。」
他走出來,轉向特呼拉的草房,走了幾步,又放慢了腳步。他的能預測一切的前腦葉對他採取的每一個行動都異常敏銳,現在發出神經脈衝來制止的行動。他回想著,在他喜愛的故事中,偉大的陰謀和計劃往往因為主人公忽略了某個瑣碎的細節,出現瞬間的疏忽而遭到失敗。對馬克來說,被一個毫不重要的謊言喪送的危險太多了。他告訴妻子他是去看奧維爾-彭斯。如果她碰上奧維爾,問他這件事怎麼辦?
馬克立即改變了方向,匆匆越過他的草房和德京的草房,來到奧維爾門前。他敲敲門,然後輕輕把門開啟。奧維爾坐在前屋中央,一隻手握一杯威士忌,另一隻手從一摞撲克上摸牌。
「奧維爾,抱歉闖進——」
「進來,進來,老夥計,」奧維爾,比以往更加隨便、和藹。他擺弄著撲克牌。「算算命。已經3次了。堅持幹下去,下到出現正確的結果。如果你能等下去,我也可以為你算算。」
「多謝,奧維爾,但我有急事,我要你幫個小忙。」
「行,行。」
「沒有問題,但請聽著。我得去見個人,私人事情,妻子們對丈夫不得不去會見人這種事總是不那麼寬容的,所以,我離開克萊爾時說是你有急事要同我談談。」
「事實上,我真有,」奧維爾說。「我今天也許做了一件傻事,我相信我做了,但個人感覺不錯。我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如果你有個小空兒,我就同你談——」
「奧維爾,我沒有一點時間,明天談行嗎?」
「怎麼,當然了。」
「記住,如果碰到克萊爾,就說我今晚同你在一起。」
「好了,你是在這兒,」奧維爾當真地說。
「好,我走了,」他動身離去,並且朝奧維爾喊。「讓我知道結果如何。」
奧維爾看來有點摸不著頭腦。「什麼結果。你是說你——」
「你的命,夥計。讓我知道撲克牌說了啥。」
馬克帶上門,轉身走進場地,看到他的母親,身後緊跟著考特尼,正進他的草房。他站進陰影裡,直到他們完全進到裡面。一旦安全了,他便匆匆過橋,到場地的另一端,迅速朝特呼拉草房的方向前進。
不到5分鐘,他就到了目的地。他用指關節輕輕地敲門。他聽到門後她的動靜,聽到她講了句波利尼西亞語,一會兒門開了條几英寸寬的縫。他還沒來得及進去,她已經溜了出來。
「有人在我這兒,」她悄悄地說。「我不想讓她知道是你。來。」
她拉住他的胳膊,領他到住房中間的過道里,離開她的住處一段距離。
「誰在那兒?」他想知道。
「波瑪,」她壓低聲音說。「正要幫助我們的那個人。她是再次來討論那事的,可我不想讓她見到你。」
「你相信她嗎?」
「是的,」特呼拉坦白地說。「我快點說,然後你就離開。」
馬克不安地等待著他們的命運,祈禱會像他要求的那樣,然而不敢肯定是否有了眉目。
「找個人,找個合適的人,很不容易,」特呼拉說。「如果我找錯人,對我們兩人都不好。終於,我想到了波瑪。她是個年輕寡婦,非常美麗。她愛上了華特洛。他則愛上我。因為我,她得不到他。她自願要求同他一起到學校教室裡表演,但他現在因為我而對她很冷淡。因此,她知道,如果我不在這兒,她就可以得到他作丈夫。並且,我想,找波瑪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她有個兄弟。」特呼拉理了理頭。「少心眼,你懂嗎?他叫馬塔羅——是水手——因為他只會幹這個,只喜歡幹這個,像個孩子。」
「可他是個低能兒,怎麼——?」
「這不重要。是個好水手。另外,他還有條18英尺長的帶帆獨木舟,帆是厚厚的露兜葉製成的。上面有隻大水桶。他靠鼻子航行,晚上則靠天上的星星。他一直羨慕拉斯馬森船長的羅盤。人人都拿這個取笑他。他非要也有一個大羅盤不可。這是我的想法,所以我就利用這個機會,我今上午同波瑪談了。」
聽到他們的秘密被一個局外人知道了,馬克深感不安。「你告訴她什麼了?」
「我說,‘波瑪,只能你我知道,我想離開海妖島,到塔希提,像來這兒的美國婦女那樣生活。’她說,‘你做不到,沒有哪個海妖島的女人離開過。’我說,‘波瑪,如果你能幫我,我就是第一個。’我提醒她,華特洛愛我們兩個,但最愛我。然後我告訴她,我不愛他。我提醒她,如果我一去不返,她就會得到華特洛。如果我留下來,她永遠也得不到他。當然,這讓她高興。她很愛他。她說,‘我會盡力幫助你,我該做什麼?’我說,‘你兄弟馬塔羅曾幾次成功地駕著他的帶帆獨木舟到別的島。我要他帶我做一次這樣的旅行。作為回報,他將獲得購買羅盤的錢財。’她說,‘你怎麼付給他買羅盤的錢財?’我說,‘一個美國人給了我一顆寶石,在外面值好多錢。我們從這兒離開後,我將賣掉它,用這筆錢為馬塔羅買羅盤,剩下的錢足夠我去塔希提用。’她說,‘被發現後,鮑迪會生我兄弟的氣。’我說,‘對,但鮑迫不會懲罰他,因為他知道你兄弟缺心眼,很傻。’這就是我們的談話。」
「她同意幫忙了嗎?」
「是的,馬克,她將幫忙。下午,她叫我去說一切沒有問題。今晚,她來找我,為了她兄弟,她要親自看看那顆寶石,證實我沒撒謊。你來叫門時,我正在讓她看寶石。」
「好,很好。特呼拉,太妙啦,」馬克抓住她的手,想控制住他輕鬆和狂喜的心情。「我愛你,特呼拉。」
「嘶。」她一隻手指壓到嘴唇上。「我們以後有的是時間做一切。」
「波瑪和她兄弟知道我的事嗎?」
她搖搖頭。「沒有,一點也不知道。這樣會好些。」
「對。當我和你一起出現在船邊時,她兄弟會說什麼?」「沒事兒。有人帶著這麼多錢財一起走,或許能給他第二個羅盤,甚至還有個六分儀,他會很高興的。」
「還有事嗎?」
特呼拉微笑了。「商定明天晚上走。」
他從她那兒抽回手,雙手緊緊握在一起,防止顫抖。「這麼快?」
「你要快,不是嗎?」
「對,絕對沒錯。」
「明天晚上,」她又說一遍。「晚上10點,帶上你需要的一切,到我草房來。我們靜候到全村都睡著了。然後,我們就走。我們到你來時上岸的那個遠海灘。馬塔羅和他的獨木舟及一應物品在那兒,我們就在那兒離開。到最近島嶼的航程將用兩天一夜。據說,那兒的法國殖民者有一些大汽艇。我們僱一隻把我們送到有人擁有拉斯馬森船長那樣的水上飛機的島上去,那會飛到塔希提,剩下的事情都是你的了。」
「我從美國來的朋友加里蒂先生會等在那兒,」馬克說。「我們3人一起回到我的國家。」
「你高興嗎,馬克?」
他擁抱了她。「我高興極了。」
「我也很高興。」她推開他。「現在走吧。」
「明天晚上?」
「對。」
他轉過身,在草房之間走開了。一到場地邊上,他回頭看了看。他看到特呼拉在開門。燭光映出了她的身影,他能看出她那赤裸rx房的高高的曲線。他在心裡作了一個簡單的備忘錄:提醒她帶上某種胸罩,我們要去加利福尼亞、紐約和穿緊身衣者的新世界。
明天!他在心裡歡呼,他想向全世界大喊,歌頌他的挑戰、勝利和獎賞。他要打破赤道附近熱帶夜晚的寂靜,燃亮場地上的重重黑暗,爬上前面椰子樹稍,搖動樹葉,給加里蒂發訊號,他上路了,終於上路了。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被可能發生和行將實現的東西燒得如醉如痴。這就是衣著襤褸的被壓迫者衝出巴士底獄時的那種感覺吧?是的,是的。這也是後來他們一排一排地坐在德法哥夫人後面看著吉勒汀醫生的同姓他們幹他們的工作時的感覺嗎?
於是,樂趣最終轉到了德法哥夫人的樂趣上。他一一標出斷頭臺上的人頭:永遠勾去父親艾德萊那可怕的頭,母親瑪蒂那奴隸主的頭,妻子克萊爾那可恥的頭。斷頭臺上也該有小一點的頭,海妖島上每一個可笑的野人,還有那個趾高氣揚的雜種考特尼同他們一起,因為,當他和加里蒂完全暴露了這個地方後,這些島子就會被發現,變成人們常去的那種汽車旅館、飯店,上面的每個母狗將成為侍者,靠從主人那兒掙小費過生活。
斷頭臺上的這些人頭曾經小看了他,多年來對他耍陰謀,直到最近這幾個星期,使他得不到一個男人應有的地位。然而,最終他比他們中的任何人都聰明和偉大,他將名利雙收。他對自己唸叨著:名和利,名和利。另外,他還有一個額外收穫,那個波利尼西亞丫頭片子特呼拉,只不過是他想怎麼辦就怎麼辦的一個發洩物件。
想到特呼拉又讓他再一次想到克萊爾,克萊爾形象中的某種東西使他難以得到圓滿的勝利。通過另尋新歡,他已經侮辱了她。他了解她作為一個女人的沒有主見。這定會使她垮臺。然而,令他煩惱的是,這不會徹底侮辱和毀掉她。她肯定會堅持相信,在他們的關係中,她所起到的女人的作用比他所起的男人的作用要大。沒有什麼能使她在這一點上屈服,沒有逃跑就沒有成功。只有當他有一天取回她的遺骸時,他才能完全抹掉她,否則,對她的存在的瞭解將像今晚一樣永遠噬齧著他。
或許後來他不得不拋棄特呼拉,他想。她穿上衣服、短襪、高跟鞋後,可能相當難看。土著女孩總是發胖,未老先衰,這是事實,儘管不是一個人類學事實。離開土著環境,她也許更多地是一個社會累贅,而不是財富。一旦他睡了她,在講臺上用完她,在電視上用了幾年,她就會讓人厭煩。一個男人對這樣一個女人能說什麼?他該把她弄到什麼地方去——拉魯和蔡森公司?去廣場賓館和21賓館?不,沒有地方去。除了作一件展品,她沒有任何用處。到適當時機,他得送她回島上去。她可以同她的朋友波瑪一道在三海妖希爾頓飯店當服務員。
無論怎麼說,她早晚要給克萊爾讓路。他對克萊爾沒有多少疑問。離婚也好,不離也好,只要他一招手,她就會跑過來。再次接待她,讓她坐第二把交椅,應該有條件,她必須聽話,必須照他的命令去做。她不能有要求,不許有要求。他讓她做丟面子的事,她也得樂於去做,就像她應該做一樣。是的,見鬼,她要使他快樂,而不是通過取笑他讓她快樂。爬吧,克萊爾,你這條母狗,因為你不得不爬行。
突然,馬克發覺他已經到達鮑迪皇家草房的入口。他趕緊停住腳,聽到裡面的音樂和歡笑聲。
他暗自笑了笑。洪水馬上就要到來,他們就要成為囊中之物。他自己,明天晚上差不多這個時間,新的生活就會開始。今天,世上有多少人可以說明天將給他們帶來新生活?世上又有多少人擁有他的秘密魔法呢?
他值得為自己乾一杯,他現在就去喝。他挺起胸脯,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向這些行將滅亡的人們投去最後憐憫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