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發現他在她身邊,一隻胳膊摟著她,安慰她,想讓她平靜下來,但她搖搖頭,想讓他相信,她不需要安慰,這非常豐富和美妙,高興的淚水沿臉頰流下來。
「噢,天哪,」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噢,莫爾圖利,這太過份了。」
她摸索著身後的手包,抽出一片克林奈克斯手紙擦眼睛,大笑逐漸成了訕笑。
「怎麼了,雷切爾?」
「很滑稽,就這個。我這個老古板,如此認真地聽你講話,為之高興和擔憂,以為你在談我們——以為你對我也是認真的。」
他看著她滿是淚痕的臉。「我對你是認真的。」他說。「我也是實際的,我知道那不可能。你在家鄉的名望太大,對我這樣一個傻瓜你太聰明了。」
「噢,住嘴,莫爾圖利,我只不過是同愛特圖或任何別人一樣的女人,」她鬆了口氣說。然後,更加有節制地補充,「如果你知道我們之間不會有什麼事,你為什麼還要帶我去那個沙灘,並且——並且向我示愛?」
「為了樂趣。」他簡單地說。
「為了樂趣?」她重複著,她的嘴在發這兩個字的音時好像是在學習一種新知識。
「做愛還有別的原因嗎?生孩子,那是事後之事,不是首先的和主要的原因。樂趣是生活中的重要事情。它不會使我們變壞,而總是使我們變好。」
立即,輪到雷切爾感覺自己像孩子在成人面前了。「為了樂趣,」她又說了一遍。「是的,我懂了。我想我實在是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好了,以前是多麼單純。我為它投入得太多了。我已經不那麼看重它了。或許我已在自己心目中永遠毀了它。」
「什麼?」他說。
「別在意。」她仰面看著他,看著他的寬闊的年輕大人臉。「莫爾圖利,同我一起真的有樂趣?」
他非常莊嚴地點點頭。「許多樂趣,」他說。「你是一個給予許多樂趣的女人。」他遲疑了一下。「你不覺得有樂趣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簡單的讓她吃驚。「我樂意,你當然知道。」
「我想如此,但——」他聳聳肩,「你不想再見到我,所以,我不敢肯定。」
「我是個複雜的女人,」她說。
「我沒有你們的想法,」他說。「我有我的,像我的同胞一樣的想法,它告訴我當愛情中出現歡樂,就不要阻止它。」
「我開始明白了,」她說。「我很笨,但我在學。原諒我過去的嚴肅,莫爾圖利。事實上——」她舉起雙手,捧著他的臉,在他的臉上吻了一下。「謝謝你。」
一隻有力的胳膊把她摟到他裸著的胸脯上,緊緊地貼著他,他的另一隻手開始解她裙子上的扣子。她低頭看著他的手,沒有制止他。
「不,」她低聲說,「真的,我不能,這是犯規的,決不能那樣,我會被轟出美國精神分析協會。」
「我們會得到快樂,」他說。
至此,她已躺在草墊堆上了,裙子已經不見,剩下尼龍短褲後,迅速地解著罩衫的紐扣。當他愛撫她時,她又一次咯咯地笑了。她是在心中玩一種叫作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遊戲。其中一場是弗洛伊德1905年的一本書,《對性理論的三大貢獻》。她可以用來命名這聲場遊戲,它們是三海妖,然後她便咯咯笑起來。
「怎麼了?」莫爾圖利問道。
「別作聲,別作聲。」
而且別思想,別思想,她告誡自己,其實這是多此一舉,因為一會兒她就無法思想了。她是個女人,現在沒有問題。她是個初次有了樂趣的女人,比她一生中所獲得的樂趣還要多。後來,有好大一會兒,肉慾的樂趣和熱烈的痛楚混在一起,打破了平靜,她捕捉住一個飄忽的念頭,是喬-摩根,好,好一個喬——這個念頭就是這樣,喬,噢,喬,你該感謝他,就這個人——喬,你永遠不會明白,但你該感謝他……
事情過後,她平靜地躺著,又想咯咯地笑一次。她的心思已經到以弗洛伊德命名的遊戲上了。是他1926年出版的一本書的名字。她喜愛這個名字。它叫做《外行精神分析的問題》
夜幕在7點半和8點之間降臨三海妖。
在土著男孩們點燃場地溪流兩旁的火炬時,薩姆-卡普維茨邁著沉重的步伐,順著小路,經過「共濟社」走進村子。
他整個下午在他先前未到過的小山上,其間發生過什麼他難以清楚地斷定。這好像他年輕時讀過的《新約》中的福音中的一節——是偷偷地、秘密地讀的,想知道後半生如何獲得永生(他的父母可能也不明白)其中寫著耶穌獨自走進荒原,齋戒,走進深山,被魔鬼誘惑,終於說出,站到我後面去,撒旦。這一下午他多次迷了路,走了不少路,但在最後他找到了正路,向加里裡返去。
無須爭辯,愛絲苔爾是對的,薩姆-卡普維茨終於明白了這一點。他作為父親的職責,就是根據自己的最大智慧和最好直覺把女兒拉扯成人,給她指導和支援,使她堅強、聰慧、自立。他的職責不是去壓制他自己的思想開放原則來庇護她,自私地擁有她。但現在很清楚,他要做的是去告訴她他的自我發現。但是,他還沒找到她,他也不知道別人是否找到她了,如果她出了什麼事,他會自殺的。
一進村子,他感到了自己身體狀況的可憐。脖頸生痛,胳膊和小腿不聽使喚,腳疼得厲害,嗓子發乾,難以下嚥。也許他呼喊她許多次,走到那兒喊到那兒,已經啞了嗓子。在第一支火炬光下,他發現自己從頭到腳一派狼狽,襯衣上全是汙垢,褲子撕到了膝蓋,鞋上沾滿了泥土。
他得快見愛絲苔爾,看著有沒有瑪麗的訊息。隨即,他窺見湯姆-考特尼的熟悉身影,在溪流對面,穿著乾淨的襯衫和褲子,同他朝一個方向走著。
「湯姆!」他喊道。
考特尼停住腳步。薩姆-卡普維茨一瘸一拐地跨過第一座橋去會他。
「湯姆,有我女兒的訊息嗎?」
考特尼的外貌流露出同情。「抱歉,薩姆,半小時以前還沒有。」
「搜尋組仍然在外面嗎?」
「據我所知,是的。他們不會放棄,並且他們會找到她,早晚會找到她。」
「她只是個孩子——16歲——她從來沒有這樣孤獨過,我非常擔心,她可能出事。」
考特尼把一隻手放到薩姆肩上。「不會發生什麼壞事,我絕對相信這一點,你也必須相信。你為什麼不回到你屋裡去等待?這會兒——」
薩姆突然傾了傾身子。「湯姆,你認識一個土著男孩,同瑪麗同歲,叫尼赫?他是她的同學。」
「我當然認識尼赫。」
「我——我想見見他,我有事對他說,他住在哪兒?」
考特尼指向左面。「他父母的草房正在那條路旁。當然,他和他的父親正在外面搜尋,但——噢,見鬼,薩姆,我帶你去他們哪兒。來。」
考特尼領先半步,兩人離開場地,走進草房中問。在突出的巖壁下光線更暗了,但暗淡的燭光透過薄薄的窗紙,部分地照亮了他們的路。
他們到了一棟相當大的草房前,考特尼說。「這就是。」
薩姆取下眼鏡,接著又放回鼻子上。「湯姆,你能把我介紹給他們?」
「當然。」
考特尼敲門,他們等待著。考特尼又敲了一次。一個男人用波利尼西亞語喊了句什麼,考特尼便對薩姆說,「他告訴我們進去。」
考特尼開啟門,走進去,薩姆-卡普維茨緊隨其後。前屋比薩姆的大些,一個石偶像佔了一角,大量燭光照得屋子很亮。屋子裡面,一大幫客人圍坐在那兒,忙著吃喝。空氣中瀰漫著椰肉、熱火腿和熟水果的香味。
尼赫從人圈中跳了起來,喊道:「是卡普維茨博士!」
他衝向薩姆,伸出手,擊了一下薩姆的手,高興地說,「她平安無事——我們找到她了——看——看那兒——」
他指過去,開始薩姆沒看到,隨即看到了。瑪麗一直背向門口,現在轉過來了,手裡仍端著半貝殼椰奶。她的黑眼睛和甜甜的瓜子臉,薩姆是多麼熟悉和喜愛,現在顯出懼怕的神情。他吃驚沒有立即認出她來,因為她穿著一件美國連衣裙,一件薄薄的桔色條紋連衣裙使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小。
尼赫在說話,「我們在一小時前才找到她,爬在樹上。她坐在那兒,沒受到傷害。我們領她回來,可她要先到這兒。她餓了,所以我們請她和搜尋者吃飯——」
最後幾句只是講給考特尼聽,薩姆-卡普維茨已經離開尼赫了。他朝人堆走去,瑪麗心神不定地站了起來。
「瑪麗,我——」他笨拙地站住腳,盯住坐成一圈的這些土著男女。「謝謝你們大夥,平平安安地帶她回來。」
吃飯的人們有禮貌地朝他點頭致意。
薩姆再次面對他的女兒,他摘下眼鏡。「瑪麗,我總是認為我知道什麼對你最好,」薩姆說,「可這次我錯了,完全錯了,我在學校裡的行為,我向你道歉。」他講話時有些生硬和不自然,但突然控制不住自己了。「上帝,瑪麗,你回來我真高興。」
立刻,她一下子解除了緊張,喊道,「噢,爸,我愛你!」她在他的懷抱裡,頭髮佈滿他的胸膛,他擁著她,撫著她的頭,眼睛溼溼地掃了考特尼一眼。
在分手的時候,他對她說,「我得回家告訴你母親,你有空回來——」
「我現在就和你一起走,」她說。「首先讓我感謝尼赫和大夥。」
她走向尼赫和他胖胖的父親,薩姆-卡普維茨走向門口的考特尼。「湯姆,我讚賞這一切,也許你願意同我們一家三口好好吃一頓,美國風味。」
考特尼微笑了。「謝謝,但如果你有延期再補的票帶到島上來,我就拿一張。克萊爾和馬克-海登在等我,莫德也將在那兒,是雞尾酒。之後,我們就去鮑迪-賴特家,參加今年節日的閉幕宴會。我得馬上開跑了。」他朝瑪麗點點頭。「很高興問題解決了。」
「解決得比你想象的還多,」薩姆說。
考特尼走後,薩姆仍在等待著,有禮貌地謝絕敬給他的果酒。瑪麗來到他身邊後,他說,「我想我省著肚子是為了喝奶和吃餅乾。」
「我希望也有足夠我吃的,爸,」她說。然後她挽住他的胳膊,一起走了出來,回家了。
在馬克-海登草房,自從他同妻子脫離關係(起碼在精神上),他喜歡這樣稱呼他的住處,馬克迅速地向頭上抹著髮乳。在這沒有理髮師的荒蠻之地,他的平頭只好成了披頭髮——不一般但沒有引人之處,這是他彎腰看牆上鏡子裡的影像時相信這一點的——接著,開始迅速用梳子把頭髮梳得光亮。
他很匆忙,15分鐘前,克萊爾正在後屋換衣服,一個土小子出現在門口,帶來一個給海登博士的口信。是海登博士嗎?因為它必須捎給海登博士。是的,他是海登博士。是特呼拉捎來的口信。在1個小時後,在他去頭人的草房前,她必須在她的住處見他一見。
開始,這個口信使馬克為之振奮,因為它意味著某件事情終於發生了。隨即,它這麼神秘兮兮又使他擔憂,因為或許特呼拉想變心,或者同樣糟糕,在安排帶他們離開這兒的人員上面遇到了挫折。那個土小子在等待迴音時,馬克猜測著這一切。最後,馬克低聲對他說,「告訴特呼拉,我就來。」
此後,他匆忙地梳妝打扮,同時回想著在過去的這平靜的一週中的焦慮不安。他繼續每天去見特呼拉。他們的會面是公開的,因為在別人眼裡,他們仍然是人類學家和知情人。然而,他們的訪談是簡短的。特呼拉太心煩意亂並且沒有空好好談淡。每次會面,他都要問有沒有訊息,而每次她都說還沒有,但正在想辦法,他得有耐心。
每次會面,特呼拉至少帶來一個問題,有時幾個問題,都是關於在那遙遠、遼闊的大陸,那兒是他的祖國,也是考特尼的,她的生活、他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她不斷地堅持要求知道克萊爾在那兒的日常狀況,並且從他冷靜的沉默中聽出了他那熱烈的報告。
馬克的打算一直是熾熱的,因為在某種意義上講,它們是認真的,產生於他內心的一種新的信念,即通過加里蒂,他們的前途將崇高輝煌。那是一個沒有任何失敗的世界,一片只有幸福的土地,在那兒,他呼吸的空氣、使用的語言、享受的舒適,都是「成功」二字。他是那麼強烈地想把自己置於這種前景中,以至於認為他能令人信服地將它嫁接到他的過去、克萊爾的過去和美國生活的現實之上。這種認真已經使特呼拉成了一個堅定的同盟者。然而,在他們的會面中,她對此,對這個仙境,沒有過多的要求。她的半野蠻意識一次只能接受真正文明的半景。她已經把自己裝滿了,因而儘可能逃避會面。每次交談後,他總是擔心她如何把他們的共同抱負變成實現它的實際行動。可是今晚,話已傳過來:她必須在一小時後見他。
照完鏡子,馬克意識到,他還有一項任務要完成。他必須告訴克萊爾,讓她自己去參加頭人宴會。他得讓她知道,他有事要做,可能晚一點去。什麼事?他要先去哪兒?去拜訪他的土著知情人,有關瑪蒂工作的一件重要事情?可能是。這會很好地掩飾過去,然而,在這種嚴重時刻,把特呼拉說得過於重要了,這很危險。他必須創造出更好一些藉口。還沒來得及去造,他就感覺到克萊爾已在房間裡了。
他轉過身想告訴她,他可能遲到,但看到她的樣子不對勁,就改變了主意。他以很大的興趣盯著她。克萊爾貓著身子,有時甚至跪著,在地面草墊上找什麼,檢查著地面上的每一道縫隙和皺褶。
「你究竟在幹什麼?」馬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