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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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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能地用空著的那隻手還擊,一下抽到了她的嘴和下巴。他的這一擊使她搖搖欲墜。但她努力保持了平衡,呆呆地摸著嘴巴。

「我已經煩透了你!」他喊道。「滾開!」

他揹著背包,走向門口。

「馬克,」她在他身後喊,「除非你道歉,否則我永遠不——」

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人在那兒了。她顫抖著,淚水盈眶,清醒地告誡自己不值得為這種場面和他的瘋狂灑眼淚。她從嘴巴上把手放下來,看到手指上有著鮮紅的血跡。

她慢慢地向後屋的水缸走去。無意中,哈里特-布麗絲卡昨天的話又響在耳畔。在拿不定主意的情況下,哈里特曾對克萊爾說,「在我看來奧維爾很像你的馬克,也許你能告訴我同這樣一個人在一起會怎樣。你能嗎,克萊爾?」那時候,她還不能。此時,她覺得她能。但是,也許哈里特不會像她這樣傻。

哈里特-布麗絲卡穿著白色護士服,在她草房的前屋中來回走著,不時地彈去菸灰,不停地琢磨著,她是否是個傻瓜。以往,在這個時間,眼看就到晌午,她總是餓得發慌,現在,她一點不餓。她的肚子裡被一塊墓碑填滿了,她還看不清楚,但相當可能上面刻著「愚笨」二字。

早飯後她作出了決定,便匆匆寫了一個接受他求婚的便條。就在一、兩分鐘前,她差一個土著男孩送了出去。現在,已經叫不回來了。此刻,肯定已經叫到,讀過了,不一會兒收信人就會來敲門了,並且登堂入室——她的未來丈夫!——木就要成舟了。從今以後,她的生活就是另一種不同的生活了,她的意志要屈從別人的意志,她的個性和歷史將湮沒在別人的個性和歷史之中,單身布麗絲卡將隨風飄散,永不存在了。對這種結合和變化,自青春期以來她一直都在盼望著,然而,事到臨頭,這種變化又讓她產生了一種恐懼。

接著,她用菸頭又點燃了一支香菸,更加冷靜地認識到,使她恐懼的並非是這種生活上的劇烈變化,而是她對自己的選擇是否明智和正確的不盡擔憂。有多少青年婦女是從這種極其特別的求婚者中挑選一個合法配偶的?曾經有過任何人在任何地方不得不在兩個如此截然不同、生活條件對比如此懸殊的男人之間做出抉擇嗎?

在放棄她的布麗絲卡地位以及面具後面的自我隔離之前,她最後一次檢閱肩並肩向她的求婚的這兩個男人。她又開始在房間裡走動,大口吸著煙,檢查著在三海妖上做那個半波利尼西亞半英格蘭郎中維尤里的妻子和做那個來自科羅拉多州丹佛市的全美國血統大孝子人種學者奧維爾-彭斯博士的妻子的得與失。

哈里特在心中用護士的簡潔作著護士式的筆記。

維尤里的有利條件:他體格健壯,有教養,和我趣味相投,像這兒所有小夥子一樣是個好情人,會賞識我在這方面的技巧,會像我一樣要許多孩子,有一個美好的家庭和許多好朋友,不會讓我捱餓或缺少什麼,他愛我。

維尤里的不利因素:他可能太認真,對任何事情頑固不化,缺乏我這樣的正規教育,因為這兒缺少激勵而胸無大志,每年節日期間會欺騙我,有時會因為我是純白人而瞧不起我。

三海妖的有利條件:它像一個四季花開的避暑勝地,我在這兒是我自己,沒有壓力,我在這兒是漂亮的。

三海妖的不利因素:我無法讓老朋友們看看我的丈夫,沒有為嬰兒舉行的聚會,沒有可口可樂,沒有《居家美》雜誌,沒有電視節目,離著太遠了——離什麼太遠?

奧維爾-彭斯的有利條件:他是個成功的美國人,要我做他的妻子。

奧維爾-彭斯的不利因素:無法想象他的真面貌,他是個老處女型人物,是那種有兩分鐘熱度的人,有一個姐姐,有一個大寫的母親,他將教訓我,也許會允許我們有一個孩子,他有點討厭,有點做作,只給我零用錢卻要我感到他給了我很大的好處,會要我加入教職員夫人俱樂部並投共和黨人的票,我無法想象他的真面貌。

丹佛的有利條件:是個美國城市。

丹佛的不利因素:是個美國城市,另外,還居住著一位大寫的母親。

噢,該死,她想,如果有臺計算機來解決這個問題,保證結果的正確性,那該多好啊!沒有這種機器,她想,也沒有人能給我真正的忠告,莫德不能,克萊爾不能,雷切爾也不能。還得我來做,現在決定做出了。我做得對嗎?

她把第三支香菸放到嘴上,將燒著的菸頭接到上面,吸了一口,然後將菸頭扔掉。她走動著,來回走動著。她做得正確嗎?她又想起了那些糟糕的歲月,那是她的大多數歲月。都被她虛擲了。總是,總是,作為對她的面具的歉疚,便獻上自己的身體。她只是想有所歸屬,但她從未得到,現在和以後,暫時還看不到。

對,她斷定,對,對,對。她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她聽到有人敲門時,已經相當自信了。

她把香菸在貝殼菸灰缸裡摁滅,迅速拍了拍煩人的頭髮,舔了舔厚嘴唇,除掉上面可能有的菸絲,喊道,「請進!」

他衝進了房間,然後站在那兒,大睜著眼睛,一副侷促不安的神情。

「我接到你的通知了,」他說。「你說馬上來。你說你有好訊息。是我所想的好訊息嗎?」

「我已經考慮好了,已經拿定了主意。我將為做奧維爾-彭斯夫人而自豪。」

看到他臉上的寬慰神情,她有些吃驚並感到非常高興。

「哈里特」他說,「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我也是,」她說。

「我們在今天莫德午餐會上宣佈這個訊息。」

她抑制住感情。「奧維爾,你不想吻一吻新娘嗎?」

當他拘謹地朝她走來時,她最後一次想到了她已經作出的犧牲。她已經永遠放棄了做美人的機會——他會理解這一點嗎?——因為她是所有那些她從未見過的倒霉的祖先們的女繼承人,是他們因襲相傳形成了她的最後相貌。

當他像傳教士歡迎信徒一樣笨拙地擁抱她時,她開始覺察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香皂味和長老會派信徒的整潔。他吻了她。不利因素:她沒感到激情。有利條件:她感到那麼安全。於是她回吻了他,也許太熱情了,不管怎麼說,做彭斯夫人,有所歸屬,這不是件小事情。

過了一會,她發出了一聲不情願的嘆息。

她知道,一種無盡愉快的生活剛剛開始。

在通往村子的陡峭小路旁的幾株可可樹後,馬克-海登半隱著身子,可以監視到隊員們的來來去去。

他已經觀察到克萊爾離開他的草房,走進瑪蒂的辦公室。後來的15分鐘,他看到雷切爾-德京在場地上碰見哈里特-布麗絲卡和奧維爾-彭斯,同他們握手,然後,3個人一起,顯然是興高采烈地走進瑪蒂的辦公室。接著,麗莎-哈克費爾德從她的住處冒了出來,匆匆走向瑪蒂的住處。還沒有離開他們草房的幾位正是他此時感興趣的人。不知何故,愛絲苔爾和薩姆-卡普維茨,以及他們的女兒,仍然沒有出現。

原來,當馬克今早上因克萊爾(這條母狗)而帶上背包出來,藏到特呼拉的草房裡時,他曾計劃讓特呼拉在午飯時纏住卡普維茨一家。因為他不敢過早地闖進薩姆的暗房,拿走他的照片和電影膠片,害怕薩姆有太多的時間會發現丟了東西,只好計劃今天去借或去分一份兒。他不許自己相信拿走這些照片和電影膠片是偷竊。他使自己相信,隊員們在考察中取得的每一點成績都是共同財產、共同擁有。根據這條理由,馬克應當擁有一份薩姆照相機的產品。如果不完全是這樣,那麼,最起碼馬克有權借用,為加里蒂和他自己擴印一份,最後把原底送還到阿爾布開克。

馬克仍然能看出,薩姆-卡普維茨對這種安排會提出異議。薩姆最近對他女兒受到的教育大發雷霆,證明他的脾氣有多麼火爆。薩姆在那件事上不能算錯。馬克感到,在同樣情景下,他也會幹出像薩姆一樣的事來。如果你由著她們,像瑪麗這樣的小妮子就會長成像克萊爾那樣的大娼婦。應當早早抓住她們,緊緊地抓住韁繩。他對克萊爾就是太隨便了,甚至從他們那骯髒的蜜月之夜就開始了,這是他的錯,瞧她現在成了什麼樣子。

馬克走了神,於是又讓思想回到薩姆身上。對,薩姆可能很難辦,很難承認他的無理要求,馬克便決定秘密地從暗室中取走他所要的東西,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問題是今天在卡普維茨家裡沒有人時進入暗房。他的早晨計劃,即由他的同謀特呼拉邀請他們到她的草房吃午飯的計劃,因為特呼拉不在家並且至今不知下落而耽擱了。幸運的是,在找她的時候,馬克碰上了雷切爾-德京,她正要到她的治療室去。他們心不在焉地說了幾句話,分手時,雷切爾說,「好吧,在你母親的午餐上見。」

馬克已經完全忘記了瑪蒂的午餐會,安排在12點半。午餐會,馬克想,根據他對母親的瞭解,將會是一頓道德建設的午餐。實地考察時間已經過半。艾德萊說過,這往往是臨界點,瑪蒂喜歡引用他的話。這是人們在異國他鄉變得不和偕、開始散漫的時候。這是把他們集合起來聽他們的鼓舞人心的領導的訓示來改進他們的錯位,讓他們的領導聽到他們的怨憤和問題,並且把這一切理順,變成一片贊同的時候了,呵,瑪蒂在這關鍵時刻處理得多麼好!感謝上帝,這一切馬上就與他無關了。

提醒他午餐會的事情使馬克看到了去暗房的機會。今晚以前他不再需要特呼拉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瑪蒂而不是別人在她自己的垮臺中成了他的幫兇。他從來沒有這麼清楚地看到,他是怎麼促使她垮臺的。一旦他走了,帶著加里蒂計劃上了路,克萊爾(這條母狗)就會被擊碎,考特尼就會失去信譽。而瑪蒂,啊,瑪蒂會被毀滅。由於馬克和加里蒂在美國的講壇上四處展示三海妖的墮落,瑪蒂就沒有什麼新鮮玩藝兒拿到她的美國人類學聯合會會議上去了。事實上,她將成為譴責的目標,因為她在背叛一個團體中起的作用而成為她的職業的恥辱。她能保住雷諾學院的位置就算幸運了。噢,盧米斯主席,這個老朽傻瓜會留下她,讓她老在那兒一塊不知名的基地裡,記她們倆人,瑪蒂和克萊爾,一天天老下去,枯萎、凋謝,一起消失。

馬克從冥想中醒來,變得機敏了。他看到愛絲苔爾和薩姆-卡普維茨剛從屋裡出來。他們站在場地裡討論著什麼,然後走過五棟草房到達莫德的辦公室。

他們一消失,馬克就離開藏身處,匆匆走進場地。卡普維茨草房在最頭上,離他最近。不到一分鐘,他就到了跟前,汗也出來了,便貓著腰溜進旁邊通向後面暗房的衚衕裡。

經過第一個視窗,他聽到說話聲,便站住腳。肯定是瑪麗-卡普維茨的聲音。他差點忘了她。見鬼,她怎麼不去午餐會?他悄悄靠到窗下,以防被發現,等待著,不知下步該怎麼辦。裡面的聲音,一個是瑪麗,另一個是男子,聽口音是個土著男性,傳進他的耳朵,讓他生氣。

她說,「如果你對我有意,為什麼不,尼赫?」

他說,「你太年輕了。」

她說,「我比你的海妖島女朋友都大。」

他說,「你不是一位海妖島女孩。你不一樣。在你們國家不一樣。」

她說,「並非像你想的那樣不一樣。尼赫,我不信你說的,我不相信你只是因為我的年齡。告訴我為什麼不?」

他說,「你在這兒已經學了不少東西,瑪麗。你已經進入成年。你比以往更聰明了。你會有很多東西給予你在你們的世界裡發現和熱愛的男人。很快就會發生這種事情,2年,3年或者4年。當你發現他以後,就會想起我,感謝我。我不想為此而玷汙你,我想要你在適當的時機自然地進入你的角色。」

她說,「你是最好心的人,尼赫,但我不懂。你把這個說得太嚴重了,是你自己說的,你在這個島子上學到的,正如你們教給我的,那是自然的和——」

他說,「瑪麗,你不是這個島上的,而且你也不會長期同我們生活在一起。你必須像你的父母和你自己的人民教給你的那樣去生活和思想。我是樂意——求之不得——但我不能,因為我理解你,為你考慮得太多。到此為止了。我不會忘記你,你也不要忘了在這兒學到的東西。呶,來,我們到我家裡去吃飯吧。」

聽著他們談話,馬克為他們妨礙了他的行動差一點要破口大罵,為他們終於要離開而打心眼裡感謝。他迅速地返回場地,一直退到了橋邊。當他轉過臉來,正看到瑪麗和那個土小子離開草房。馬克故意開始擺出悠閒的步子,這樣可以同他們打個照面,他滿面春風地朝他們揮揮手,他們兩人也朝他揮了手。

他繼續朝相反的方向走著,在靠近棕櫚樹時放慢了腳步。他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他們已經走過了最遠處的那座橋,朝著那排房子走去。馬克注視著他們漸漸消失的身影,轉眼間,他們消失在草房中間,沉悶的場地上除了他沒了任何生命。

幾乎是一溜小跑,馬克回到了卡普維茨的住處。他飛快地繞到它的後面,那座狹小的草棚,薩姆的暗房,赫然立在跟前。

馬克推了推那扇薄門,門輕易地開了。處身財富的門檻上,他的思想又躍到了前面。他將拿一點靜物照片的樣品,是其中最壯觀的,再拿十幾卷電影膠片,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他將拿走足夠的資料,但又不會使薩姆今天下午碰巧到暗房來時發現有所丟失,並且太多了今晚也帶不了。他將帶著戰利品到他的草房,包裝和隱蔽好,再帶著包裹繞到聖堂,然後再次穿過場地到特呼拉的草房去。他將把包裹同他的背包一起藏到附近的厚草叢中,直到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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