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這些必須在瑪蒂的午餐會解散前迅速做好。
他走進暗房,隨手關上門,終於獨自一人置身阿里巴巴的財富之中了。
在莫德-海登的辦公室裡,她的團結午餐會過了一個半小時,差不多接近尾聲了。客人仍圍坐在當作宴會桌用的長矮條-周圍。所有考察隊隊員,除了馬克-海登和瑪麗-卡普維茨都在場。湯姆-考特尼是應邀而來的隊外人,因為他既屬他們的世界,又屬另一個世界,坐在代用桌最靠近門的一角,同克萊爾對面。
午餐會是由一條喜慶訊息開始的。奧維爾-彭斯挽著哈里特-布麗絲卡,拿著一瓶來自遠方的波旁威士忌駕到。隊員們到齊後,他把大酒瓶朝莫德的桌子上砰地一放,要大家注意。在房間裡一時寂靜的當口兒,他宣佈了他同哈里特訂了婚,並且說回到美國以後,他們將在內華達的拉斯韋加斯結婚,度蜜月。
幾乎每個人都同奧維爾拍了掌,吻了哈里特的面頰。只有克萊爾躲在後面,只是朝二人微微一笑。當奧維爾為第一次乾杯正在忙著倒波旁酒時,克萊爾同這位護士的目光相遇了。哈里特因為成了這個特殊儀式的中心而容光煥發,但當看到克萊爾,她的微笑換成了某種不安。克萊爾立刻感到歉疚,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一種憐憫的表情,哈里特肯定已經從中看出了憂傷。為防止破壞了哈里特的珍貴時刻,克萊爾強裝出贊同的樣子,朝她眨眨眼,做出某種迎合她的心理的手勢。但是,過去的那一刻的真情並沒完全抹去:哈里特知道,並且會直接感受到,克萊爾知道她知道克萊爾希望未來的新娘成為土著。
酒過幾巡,午餐會開始,服務者是一個瘦長身材。面帶剛強、毫無表情、說不上年齡的土著婦女。當這個女人從泥灶邊走過來,湍著菜默默地繞著桌子走時,克萊爾發現她有些眼熟。直到這個土著僕人來到她身邊,克萊爾才認出她。她是那個叫做艾瑪塔的人,幾年前因為謀害丈夫而被判作奴役。艾瑪塔的丈夫當時35歲,因為人為規定的年限是70歲,她被判處做35年的無家苦力。打那以後,克萊爾雙眼再沒離開過這個高個棕色女人,整個午餐會期間克萊爾再也無法下嚥。
午餐會本身是一次成功。有用莫德的塑膠杯盛著的椰奶,當然還有面包果、火腿、紅香蕉,還有芋頭、烤雞,某種蒸魚,最後還有道不配套的甜點,是從莫德的美國食品庫裡拿出來的各色餅乾。
整個吃飯期間,客人們唱著、嚼著、嚥著、呷著、咂著嘴唇,莫德-海登則不停地講著。她從她那巨大的有關南海和人類學奇蹟及陷阱的軼聞趣事庫中不斷地旁徵博引。她總是幽默地講述她的故事,儘管有時候帶出一點教訓。克萊爾聽這些故事已經不止一次了,但主要是在最近她愛嘮叨的兩年多次聽說,因此不像別的人那樣認真聽講。然而,儘管討厭莫德的後代,克萊爾還是告訴自己,沒有理由討厭莫德或她講的軼聞趣事,於是像別人那樣,像對面的考特尼那樣,只管聽,聚精會神,她裝出認真聽並且會心地笑。
莫德告訴他們在1800年前後馬克薩土人對美國的奇特看法。那時候,馬克薩人對美國的僅有知識是從在那兒上岸的來自新英格蘭的捕鯨者那裡聽到的,那些捕鯨者對他們的工藝品、風俗或者社會不感興趣,但對他們的女人感興趣。美國水手那麼專注於馬克薩婦女只有一個目的,這在那些島嶼上已經成了絕對信條,那就是遙遠的美國是一個只有男人的社會。總之,從他們的舉止看,這些來訪者顯然以前從來沒見過活著的婦女,現在見到了,他就把婦女看成唯一重要的東西了。
莫德講完時,客人們已經很開心了。只有克萊爾做了個尖刻的評論。「也許馬薩克人是對的,並且仍然正確,」她說。對此,雷切爾-德京在餐桌上敲杯子表示鼓掌,並說,「精彩,克萊爾,用俏皮話講出了又一個真理。」
但莫德本意不在幽默,又在大講另一件有關叫做「父親假作娘」的原始婚俗了。按照這種風俗,妻子懷了孕,是丈夫躺到床上。這引來了一陣喧鬧,接著是奧維爾-彭斯的一段關於野人婚俗的學術講演。
到餐桌收拾乾淨的時候,莫德的軼聞趣事在其熱鬧的包裝下面涉及了一個更加嚴肅的主題。她提醒他們,許多原始的社會都有捉弄人的惡行。例如拉比拉第爾到南海去訪問,想整理一下當地的數字表示法。他請教了經過挑選的知情人,寫下了這些數字,只是在出版後他才知道,他們告訴他的代表百萬的那個詞並無百萬的意思,真正的意思是「胡說八道」,而他們告訴他的代表50萬的那個詞也只有「私通的」意思。
「約翰-盧伯克最早講的這個故事,」莫德解釋說,「因為他相信,實地考察工作者在同土著知情人一道工作時,應當始終記住這種災禍。一定要檢查再檢查,弄清楚你是否得到了事實或者被愚弄了。」人人都喜歡這個故事,並得到了要領。在最後的幾星期裡,他們都將更仔細、更謹慎,一句話,更科學。
此時,克萊爾很想補充一件她自己的奇聞。她的受傷的下唇雖已塗上深紅色,還是讓她想想了自己那位人類學家和幾個小時前她同他的談話。他說過,「我煩透了你。」瞧,這就是坐在桌子上首那位胖胖的軼聞傳播者所要求的理智的、不偏不倚的科學方法。如果克萊爾講述了這個故事會怎麼樣。也能使他們滿意嗎?對他的厭惡使她感到難以支撐。
覺察到已無人送酒送菜,克萊爾看到人們紛紛從-桌旁站起身來。她發現艾瑪塔和莫德的鐵盤子、塑膠杯子都沒了。可怕的午餐會結束了,或者說就要結束了,因為薩姆-卡普維茨在大喊,「有人願意看看我上週的照片嗎?我剛擴印出來。」
人們齊聲贊同,克萊爾發現自己已站了起來,離開了大夥,站在門和辦公桌之問。她注意到薩姆-卡普維茨在向莫德-奧維爾和考特尼解釋著什麼。然後,他走到辦公桌旁,開啟一個馬尼拉信封,掏出兩包照片,黑白上光,5×7英寸,8×10英寸,並開始取下捆在上面的橡皮筋。最上面一張使他有些不快,隨手放到一邊,然後急促地翻動別的照片,又把兩張放到一邊,飛快地把這3張塞回信封裡。發覺克萊爾在看著他,薩姆傻乎乎地呲牙一笑。「外交原因,」他嘟嚕著。「我拍了一些哈里特節日舞蹈的照片,你知道,袒胸露乳的那些——我想在這個場合奧維爾-彭斯家的人不想看到這些照片。」
克萊爾點頭稱是。「很聰明,」她說。
薩姆喜愛地掂量著他的照片。「確實有些這兒的好資料。我拍下了所有東西,儘管在結構和畫面內容上有點重複。你知道——頭人之子生活中典型的一天;一種節日舞蹈的發展;普通海妖島居民的家;聖堂歷史的見證——樣樣都有。你們想看看其中的幾張嗎?」
「我想看,」克萊爾有禮貌地說。
他拿了一把遞給克萊爾。「給,看一看。我去分些給他們。」
薩姆走到房間對面,把剩下的照片給了莫德,莫德又依次分發給圍在她周圍的客人。
克萊爾站在原地,與其他人不在一起,漫不經心地一張張瀏覽著她的這疊照片,每看一張就放到最底下。她看了關於主事會議事情景的特寫和抓拍的系列照片,發現自己盯在一張特呼拉站在她的草房門口的全身照片。特呼拉看上去簡直是每個男人的波利尼西亞之夢。克萊爾可以看出,莫德和薩姆回到家鄉後都將很好地利用這個引起轟動。
克萊爾繼續翻著有關特呼拉的照片。薩姆已為這組照片標了題目,一個普通海妖島居民之家。這是特呼拉跪在前屋靠門牆角中的那麼巨大的許多地方都產的石刻偶像旁邊。這是特呼拉在土灶上做飯。這是特呼拉在她的後屋草墊上打坐裝睡的樣子。這是特呼拉擺出她的3件草裙和兩件塔帕布肚兜。這是特呼拉在自豪地展示求婚者贈她的珠寶和飾物。這是一張珠寶和飾物整齊地排在露兜葉草墊上的近影。
猛然,克萊爾停止翻動照片了。她簡直難以相信,把最後看到的那張照片湊得更近些。不會錯,一點不錯,是在那兒。
她無望地在房間裡四處搜尋考特尼,看到了他。「湯姆,」她喊他過來。
他來到她跟前,看著她的臉,想找出她為什麼生氣。「喂,克萊爾,什麼事?」
「我——我找到我丟失的項鍊了,那顆寶石項墜。」
「是嗎?」
「在這兒。」她把那兩張照片遞給他。「在特呼拉那兒。」
過了很長時間,看來他是在研究那兩張照片。他皺著眉頭,抬起臉。「是一顆寶石項墜不假,不是當地產。你肯定這就是你那顆?」
「難道還有疑問嗎?」
「克萊爾,她不會偷的。我瞭解特呼拉。她一百萬年也不會偷。」
「也許她不必去偷。」
考特尼的頭朝她顫抖著,長臉非常難看。
「我想我得去她那兒看看,」克萊爾說。
「我和你一起去。」
「不,」克萊爾堅決地說。「有些事情必須由女人自己去幹。」
整個下午,她緊張地準備著同特呼拉攤牌,卻去未能如願,因為特呼拉不在,在這悶熱的下午,克萊爾三次從她的草房到特呼拉的草房,穿過寬廣的場地,可3次特呼拉的草房都空著。
每次拜訪失敗之後,她就不由自主地回到她自己的住處,用打掃衛生和洗衣服來打發時問。她不會允許自己不去計較她的心愛的珠寶是如何從她的物品變成特呼拉的所有物。她知道,但不能老是這麼想,她必須以這個土著女孩的親口所說為證據。
現在已過了5點,克萊爾第四次取道這可恨的草房。如果特呼拉仍然不在,克萊爾決定站在門口等待。如果她在家,克萊爾將不浪費唇舌。在那兒,她便會為她同馬克的尚未結束的爭論找到答案。
她來到了這座成為她生命的決定性地點的草房,當舉起拳頭敲門時,她憑直覺感到,肯定會有人應聲。
她敲了門。
立即有回答。「呀哈?」
克萊爾推開門,從外面的酷熱中邁進陰暗、涼爽些的前屋裡。特呼拉舒適地倚坐在迎面牆上,大腿旁放著一盆蔬菜,她正在那兒為做飯切菜。
看到克萊爾,特呼拉不是表現出慣常的高興,而是一種立即的不安。她沒有展現出爽快的微笑,她沒有按禮貌好客的常規站起身來,她坐在那兒一動沒動,瞪著眼等待著。
「我得同你談談,特呼拉,」克萊爾仍然站在那兒說。
「這麼重要?我今晚必須請人吃飯,等到明天談不行嗎?」
克萊爾堅持她的意見。「不,特呼拉。」
這個土著姑娘聳聳肩,將菜和骨制削刀一起扔進盆裡。「很好,」她一臉不高興地說,「告訴我什麼事情這樣重要。」
克萊猶豫了一下,每當有一位土著婦女在場,她就感到自己處於不利地位。幾個周以前她曾認為是她們在性活動方面優越的原因。當你同一個瞭解許多男人的女人在一起,而你只瞭解一個或者也許連這一個也不瞭解,你就會自愧不如。但是現在,克萊爾明白了,其實原因是很淺顯的。準確地說,到村子後的頭天下午,當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傳教士的妻子時,就對她產生了這種感覺。是衣服或者說缺少衣服的原因。那邊是一個土著姑娘除了一條几乎要露出隱私部分的短草裙外什麼也沒穿,她是那麼富於女性魅力,黃棕色身體的每一條曲線都燦爛奪目。與此相比,這邊的克萊爾站在那兒,身上綁著兩層衣服,證明在這個地方為自己的女性特徵害羞,這使她感到壓抑和拘束。隨後,她想起了在薩姆照片中看到的東西,便忘了自己的劣勢。
克萊爾在這位土著姑娘對面跪下來,她盡力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特呼拉,」她說,「你是怎麼得到我的寶石項鍊的?」
克萊爾得意地看到這個姑娘失去了冷靜,特呼拉倚著牆,樣子就像一隻小寵物被逼到了牆角。她的遲緩、空洞的小腦筋在搜尋著對策,克萊爾這樣認為。一會兒,她會編出某種愚蠢的謊言。
克萊爾又開口了。「別費勁否認了,那會使我們倆人都難堪。我知道你有我的項鍊,我們的攝影師拍了你的照片——記得嗎?他拍了你的財產的照片,我看了這些照片,裡面有我的項鍊。告訴我你怎麼得到的,我決心要弄清楚。」
克萊爾等待著,她可以看出,特呼拉快要講出來了。
「去問你的丈夫,」特呼拉突然說。「他給我的。」
那麼,克萊爾想,完全證明了。「對,」她靜靜地說。「我料想是馬克。」
「是禮物,」特呼拉迅速地說,「他給我的作為他的知情人的禮物,他說要為你另買一條。」
「我不要另一條,」克萊爾說,「我也不想要回這一條,我只要你和馬克之間的事情的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