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又不是。不是你所認為的原因,我害怕單獨同你在一起,就這個,真的。」
「害怕?為什麼?」
「因為一夜之間你就有可能了。以前,你不可能,可突然之間你可能了,因此我怕我可能對你說什麼或做什麼。我對你有著強烈的感情,從你到達的那天就有了,但我不得不掩飾起來。後來,轉眼之間,我意識到可以向你表達。同時,我又意識到我不清楚你對我的感情會有何種感覺。我在像一個白痴那樣說話,可我的意思是——以前,有丈夫這個盾牌,你可以對我顯示興趣。而不怕啥。沒了防護,你也許就沒有這種興趣了。如果我闖進——」
「湯姆,」她溫柔地說,「謝謝你。」
「謝什麼?」
「感謝你使我來到這兒同你在一起而不會在今後的日子裡為之臉紅。」
「克萊爾,我說這一切並非想——使你寬慰。我是在用一種4、5年前不可能說出的方式向一個女人說話。事實上,是我應該感謝你,你想知道為什麼嗎?」
「是的。」
「你使我長大了,而你從沒覺察到。我在海妖島上4年使我成為一個男子。我認識你使我成為一個成熟的男人。直到今天,我一直想無限期地在這兒呆下去。仍是老原因。這是一種舒適、隨意和享受的生活。你可以不用腦筋,而依然可以生活。你在這個小池塘裡還很重要。在這種情況下要回家就越來越困難了。如果回了老家,你就會失去重要性,就會成為同別人一樣的人。你不得不為新的重要性而努力工作。你不得不用腦筋,而不是單憑體力生活,你不得不穿上緊身的進步之衣,跟著鐘錶走,跟著法律走,跟著用文明包裝起來的世俗走,並且還有各種不許做。但是,今天我改變了主意。我去問莫德我是否可以在早晨同你們大家一起回到塔希提和美國。我要和你一起回去,克萊爾。」
克萊爾靜靜地坐著,一隻手抓住罩衣的下襬,渾身有一種無力和溫暖的感覺。「你為什麼離開這兒,湯姆?」
「兩個原因。原因一:我已經長大,我肯定我能夠把握外面的世界。克萊爾,近些年我是在躲避,躲避生活。是你的到來你引發的思想,使我意識到我的自我放還是虛妄的幸福,同你所代表的東西相比淺薄、空洞、盲目。看到你,也許還有某個別的人,使我難以安心,深感不足,甚至為自己慚愧。這就是在我認識到我什麼問題也沒解決,永遠也不會解決的時候,認識到只有在你們的世界,也是我的世界,才能解決問題。」
他停了停,避開她的目光,眼睛盯著自己的手,接著又抬眼看著她。「我——我不想就回歸到一種絕大多數男人都認為很自然的生活中作長篇大論。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是如何做出這個決定的。我充分認識到,在老家不會像這兒這樣舒適和浪漫,在美國生存會更加艱辛和麻煩,但是,我已經開始相信,我既然生在這個世界上,生在那個叫做家鄉的地方,就得在那兒過日子,面對現實,做一個男人必須做的事情。可我沒有這樣,在生活艱辛的時候,我一走了之。也不是我一個人這樣,我是千萬人中的一分子。每個男人都有自己逃跑的方法。有的在他們內心逃避,有的像我這樣見諸行動。一次不成功的婚姻、一場戰爭、一份使人醒悟的工作,於是我就真正逃跑了。我認為在這兒的4年解放了我,確實如此,然而,只是區域性的。總的看,我是一個懦夫。成熟的男人不逃跑,留在他出生和成長的平凡世界裡,他應該是一個顯示出一種英雄氣概的人。那是真正的應該歌頌的英雄主義,直面碌碌的生活,敢於面對平凡的工作、婚姻和生兒育女,並且還能把它變成美好的事情。神秘島上的歡樂、椰子樹和黑黝黝的女郎都屬於夢想。如果家鄉的生活不如這個夢想,那麼,改善家鄉的生活,使之更好,這正是一個男人的職責,要在他的家中、鄰里、社群和國家中為之奮鬥。重要的是在你自己的戰場上同生活面對面地較量,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這就是我要回去的原因。」
他停下來,等著,但克萊爾什麼也沒說。
「克萊爾,」他說,「你還沒問我回去的第二個原因。」
她沒說話。
「是為了你,克萊爾,我愛上你了。從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愛上了你。我要靠近你,你到那兒我就到那兒,不管你願意不願意。」
她能夠聽到自己在黑影裡的呼吸聲,她被自己心臟的劇烈跳動聲嚇呆了。「湯姆——你真——你真是這樣想?」
「比我用千言萬語表達還要真。我太愛你了,以至於無法確切地思想和表達。自從你來到這兒我就想你,今晚我一直在想你,我要你在我今後的一生中都屬於我。這——這是我能說出來的所有的話語——並且這也是直到現在我一直不敢說又想說的話。」
她發現自己已經用自己的手握住了他的一隻手。「湯姆,你為什麼會想到我今晚來這兒?」
「克萊爾——」
「我也想你,我需要你,我今晚需要你,只要我們兩人活在世上,今後的日日夜夜我都需要你。我從未——我以前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種話。」她已經進入他的懷抱,把頭埋在他那赤裸的胸膛上。
「也許對我來說現在承認這些是不合適的。」
「人類對愛情的感覺永遠是對的。」
「那麼,這就是我的感覺,湯姆。永遠愛我。愛我,永不停止。」
最後一天早晨8點,一股涼爽的風輕拂著三海妖村莊上方的棕櫚葉。
莫德-海登停下對磁帶錄音機的口述,從桌子後面通過她草房開著的前門,觀察著場地上早晨的最初活動。年輕的土著男子,有4、5個人,在向溪流岸邊搬運箱子櫃子。
莫德的目光離開場地,停在手中的銀色麥克風上。剛才半個小時,她錄下了她的關於海妖島的記錄的剩餘部分。今天早晨和6個周的早晨所錄下的東西是重要的和非凡的,她知道她可以使之發揮的作用及其在她的同行和全國中產生的影響。自從她沉浸到悲痛中以來——那個可怕的星期,她曾兩次控制不住自己而暗暗啜泣——她頭一次感到,如果說自己還沒完全恢復過來,至少是有了希望。眼睛周圍的腫脹消失了,胸口的刀刺感覺沒有了,她從骨子裡感覺到自己成就感的治癒力量。她默默地感謝他們所有的人,伊斯特岱、拉斯馬森、考特尼、鮑迪、還有遠逝的丹尼爾-賴特閣下,使她功成名遂。工作不再是一種謀生手段,一種空虛的東西。工作現在是她的丈夫,她的兒子,她生命的意義。
幾乎沒有時間了,她看了看屋子裡的包裹,眼睛又一次落到手中的麥克風上,還有什麼要錄的呢?
一段最後總結不能省略。她的食指按下機身上錄音鍵,磁帶開始轉動。
她用一種低沉沙啞的聲音說了起來。
「還有個想法。三海妖上的愛情和婚姻實踐,通過我的直接觀察,絕大部分同我所知道的世上任何別的制度都大相徑庭。對這些土人,通過學校教育,那麼多代的調整,這種實踐看起來很完美。然而,我確信這種完美的模式不能嫁接到西方我們自己的社會。我們是一個競爭和不安的社會的繼承者,這個社會有利也有弊,我們必須在我們的感情方式範圍內生活。我在三海妖上見到的成功實施的東西,在美國、英國、法國、德國、義大利、俄羅斯或現代世界的任何地方也許不會奏效。但是我認為,我認為:我們可以向海妖島這樣的社會學習;我們能學到一點點;我們不能過他們那樣的生活,但可以從那兒學習。」
她讓磁帶空跑了一會兒,然後按下標有「停」的按鈕。
她覺得,還需要加點別的,需要充分表達一下參加這次往往地艱難和令人不安的實地考察的社會人類學者和同事們所作的所有探索。當她想到他們工作的價值,他們為蒐集原始材料所經歷的一切,他們各自經歷的一切,他們做出的犧牲,她想起了她自己敬慕的一個人所做的一個宣告。
她彎下腰,開啟了她的書包,檢視了幾本書,終於找到了想要的那本。她右手仍然握著麥克風,開啟了羅伯特-洛伊的《原始社會》,翻到簡介上,往後翻了十幾頁,找到了那個宣告。
她在這次旅行中最後一次按下了錄音鍵,注視著磁帶的走動,對著麥克風慢慢地讀著洛伊的文章。
「原始社會的知識有著教育價值,甚至應當向那些對文化史程式沒有多大興趣的人推薦學習。我們所有人都出生在一套傳統制度和社會習俗中,接受這套東西不僅僅是出於自然,而且是作為對社會需要的唯一可以理解的反應,在外國人那裡任何背離我們標準的東西,都被我們有偏見的觀點打上了下等的印記。針對這種妄自尊大,最好的解毒劑是對異國文明的系統學習……我們應當把我們已接受的這套觀點和習俗僅僅看作無數可能存在的形體中的一種;我們有勇氣按照新的願望去修造它。」
一絲微笑掛在莫德的大臉上。最後,她按鍵停下磁帶,知道所有該說的和該做的都結束了。
把書放回包中,用金屬蓋蓋上袖珍磁帶錄音機,她朝著開著的門外看去,行李已經堆得高高的了,卡普維茨一家在那兒,還有哈里特和奧維爾,雷切爾和麗莎。她能看到克萊爾和湯姆-考特尼在一起,正穿過場地向其他人走來。
拉斯馬森船長和伊斯特岱教授走來了,向大家,向正在聚攏的土人打招呼,現在兩人轉向她的草房,來請她了。
人們悲喜交集,無論如何到了該走的時間了。
她雙手按住桌子,從椅子上抬起她的軀體。她又檢查了一下錄音機的蓋子是否蓋好,四周環視了一下是否有任何落下的紙張。沒有了,她準備就緒了。
在等待中,她在想她是否會回到三海妖來,是否外面那些人中有人會回來。她想,如果他們想回來,拉斯馬森和考特尼不再在這兒了,誰還會把他帶到這個無人知曉的地方?
三海妖,她對自己說,是馬克的伊甸園復活的永久夢鄉。當世界從她這兒聽說它時,世界會相信它嗎,即便相信它的存在,又會找到它嗎?接著她想,世界用多長時間才能找到它,如果能找到,如果能找到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