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直讓她難以置信,他們已經在三海妖的這個島子上生活和工作了5周零6天,這是明早離開前的最後一夜。
克萊爾-海登赤著腳但仍然穿著她的薄棉連衣裙,跪坐在她的草房前屋裡,背朝著吊燈以便看得更清楚,試圖繼續讀她的哈克路依的袖珍本《航行》。
沒有用,她的眼睛和思想跑開了,一本十六世紀的英格蘭旅行和探險的文集離她今晚的需要太遠了。她撿起書本如其說是為了增長知識還不如說是催眠,可它並不起作用。她的思想寧願自己去進行暫時航行,駛過今天,本週,以及馬克去世後的將近3周。她並不瞌睡,把小書放到了膝蓋上。
點燃香菸,克萊爾回想著幾個小時前她拒絕同婆母一起吃飯,共同度過海妖島上的最後一個夜晚有沒有錯。她的藉口是她需要抓緊時間收拾行裝。奧利-拉斯馬森船長和理查德-哈培在早晨7、8點鐘會到達場地上。全隊人員接到命令把他們的行李準備好,土人們將把它們搬到遠處海灘。實際上,克萊爾回絕婆母的邀請並非因為要整裝,而是因為在最後的夜晚她想獨處,這樣會更舒服些。
她知道,她的同事和朋友們已經舉行了一次會餐。他們看起來像是士兵在集合,在回到美國前集結待命。克萊爾自己做了飯,是當地口味的,獨自吃完了,她還沒收拾一件東西。
說真的,沒有多少可收拾的,所以這個任務並不艱鉅。馬克死後幾天,她和莫德兩人果斷地擦乾眼淚,已經從他的影響,他的襯衫、褲子、短褲、短襪、鞋、書、雪茄、威士忌、領帶和所有文明男子的其它物品中走了出來。莫德要求保留幾件物品,優秀大學生聯誼會的鑰匙、鍍金手錶和一本註解的馬林諾夫斯基的《野蠻社會里的犯罪和習俗》,以提醒她,她和艾德萊還曾經有過一個兒子。克萊爾答應了她的每個要求,她自己什麼也沒儲存,因為知道自己從來沒有一個丈夫。這時令她傷心的只是當她試圖理解這個老太太的感覺以及選出這幾樣東西會是多麼艱難。
當清理完馬克的生前財產後,最令克萊爾心碎的時刻是看到婆母一臉驚奇,口裡喃喃地說,「可他的筆記,他的筆記在哪兒?」
在馬克的行李中沒有任何他的工作的成果,每一本空白的記事本和筆記本都向她們兩人明白顯示,他從來沒有工作過。不但他的行李和外套中沒有他在三海妖期間所做的任何記錄,而且考特尼送回來的背包中也沒有丁點兒。即使莫爾圖利帶回來給他們的那捆東西中也沒有證實他是位實地考察人類學家的任何證據,有的卻是莫德自己工作筆記的複寫件,是克萊爾留下來存檔被馬克偷走的。其中,雷克斯-加里蒂給馬克的信證明馬克給他寫過信。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別的證據證實馬克在海妖島上除了策劃陰謀外還做過任何一件事情。是這種可怕的空白,最深刻地刺痛了莫德,使克萊爾看到她的傷心而難過。
這是最不幸的。莫德沒有保留的兒子的其它物品都被捆在一起,在拉斯馬森再次來訪時給了他。經克萊爾允許,船長按要求把馬克的那點財產在塔希提賣了,用這筆錢為特呼拉的親屬買了些炊事用具,為維尤里的診所買了些藥品。
今晚,那次清理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那麼模糊,與眼下好像沒有任何聯絡。克萊爾的手錶告訴她已經10點一刻了。莫德和其他人現在大概已經結束告別宴會,回來收拾行裝了,心裡充滿了所有旅行者在就要離開異國他鄉,回到他們更舒適的熟悉的家和不安寧的生活老路上的前夜的那種欣喜的傷感。克萊爾審視了自己對離去的感情。她感到既不欣喜也不傷悲。她好像在某個沒有空氣的地帶,沒有什麼感情能使她感動。
在她的近來生活中,自從來到這兒一切都變了,然而又一切都沒變。顯然,她應該有一個寡婦的感覺,因為寡婦們都有所感覺,感到她生命的某個重要部分被拿走了,被奪走了,被收回去了,使她成了殘廢。別人就是這樣來感覺她的,但她自己卻不是這樣來感覺自己。她機械地接受著別人弔慰,讓那些認為她悲傷而安慰她的人滿意,但她有一種造假和欺騙的感覺,因為她並沒有什麼感覺。當然,莫德知道,可能考特尼也知道,儘管他可能還不相信她。但是,她不是在馬克離她而去時就告訴考特尼她是前海登夫人了嗎?
她一直是前海登夫人,從新婚蜜月直到結束。如果要她寫寫前馬克-海登的秘聞軼事,她的作品會像馬克自己的工作記錄一樣一片空白。她不瞭解他的內心世界,只瞭解他難以親近這一缺陷。馬克不可能信賴別人,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聯絡,既無恨也無愛。即使他們結合的明顯部分,肉體部分,也是擺設。幾周前,為了入睡,她在腦子裡作了個催眠遊戲。她試圖回想並計算一下兩年間他們的同房次數。數到18次就再也記不起來了。也許還會多幾次,但她記不得了,也記不得他的身體是什麼樣子。在她的記憶裡她在那棟屋子裡總是個受壓抑的客人。
如果別人知道了全部事實會說什麼,不是莫德或考特尼,也不是有著精神分析醫生那種理解力的雷切爾,而是在這兒和家鄉的其他人會說什麼?如果他們知道她對他終於離開她的生活感到高興又會說什麼呢?
從頭腦裡驅除這種感情,或者只讓它深埋心底,激發了她的另一面,就是順從情感和世俗。啊,她並沒有要馬克用這種可怕的方式走出她的生活。老天在上,她不可能希望他或世上的任何人死去。但他逝去的這個事實,且不管方式如何,確是一種寬慰。他死前那幾周對她的虐待幾乎是難以忍受。想到這兒,她可以為自己的無情找到原因。他曾辱罵過她,傷害過她,利用她的軟弱和膽小玩刻薄的遊戲。還有其它所有庸俗的把戲,同豬玀加里蒂搞陰謀,同特呼拉密謀,準備跑掉而讓她成為一個可憐的傻瓜,她不會忘掉這些。因為他已經自殺,沒有跑成,因為他死了,由此,根據她的社會的準則,就足夠寬恕他的那些可怕的惡行了。通過意外死亡,他已經洗刷了自己,卻把她置於了寡婦的地位。鬼魂可以對話,她這樣想,創傷無法癒合,年華無法挽回。他的一死治不好她的百般創傷。對惡鬼就得虛偽一些,再見,走得好,馬克,你這個可憐的病態雜種。
在海妖島上的最後幾周,她要求獨處,她的願望得到了尊重,可人們尊重她的願望的原因是不同的。每個人,或許連本應更清楚一些的湯姆-考特尼,都認為她需要一段哀悼的時間。她要求獨處其實只是因為她想鬆弛一下馬克給她生活帶來的緊張。煉獄式的折磨已經結束,她需要假期。
她繼續漫想著馬克。即便馬克葬身水底以後,克萊爾相當堅強地記錄下莫德給大眾媒體和人類學期刊的詞藻考究的訃告。共有十幾封信,其中包括給雷納學院的教職員和莫德在全國各地的同行朋友。每個重要人物都已周知。馬克在實地考察中的最有價值的工作中偶然和悲慘地倒下了。令克萊爾感興趣的是所有這些正式的訃告和非正式的信函竟然都集中到了莫德現在正在秘密進行的實地考察和莫德同艾德萊過去做過的事情上來。連他的死亡也要同他的強大的合作者共同利用,馬克會是多麼痛苦。
拉斯馬森已經把訊息帶了出去,帶回了唁電和報刊上的訃告。並且,在一篇電頭註明帕皮提的文章中,雷克斯-加里蒂為美國最有希望的年輕人類學家、他的親密朋友的突然逝世而悲傷。在同一篇文章中,加里蒂宣佈,他在塔希提的短假結束後,就離開去特立尼達,從那兒去英屬西印度群島的多巴哥小島,據傳說魯賓遜-克魯索在那兒沉船的。加里蒂是受布希藝術和學術局的派遣在28天內體驗克魯索28年的與世隔絕的生活。他向他的廣大追隨者發誓,將忠實地扮演海難餘生的角色,除了食品、甜酒、木匠工具箱、手槍和火藥等克魯索也有過的東西,不再多帶什麼物品了。
公開表演之後,克萊爾繼續記錄莫德關於海妖島的口授筆記和她給沃爾特-斯科特-麥金託什和賽勒斯-哈克費爾德的冗長報告。枯燥的速記工作消磨了時光,克萊爾再沒走遠過,只有一次斗膽走出莫德的辦公室或者說她自己的草房。她是去參加特呼拉的火葬禮,並且在特呼拉的親友旁流了淚,因為這是一場真正的悲劇。並非思想上的毛病,只是來自外部的腐蝕,就像早期法國殖民者帶給島民的古老瘟疫一樣,給這個年輕的生命帶來了末日。
克萊爾幾乎天天見到湯姆-考特尼,但在她看來,都是公開場合。同記憶中馬克的陰暗病態形成生動對比的是考特尼的鮮明的力量和善良。她無法向自己解釋她對考特尼的真正感覺如何,只是感到他的到來,不管時間有多短暫,都使她感到慰藉和自信。每當他離開後,她總是有種被遺棄感。這有些奇怪,因為自從馬克去世,考特尼一直非常友善,可在同她的關係上似乎更加非個人化了。她不能像先前那樣直接同他接觸,聽他的意見,或引起他的注意。她從來沒能單獨同他在一起。
她不知道是什麼讓他顯得更遙遠,難道他是在遵守那種尊敬寡婦的討厭教條嗎?是他對她作為一個女人的興趣減少了嗎?或者是現在,當她孤身一人時,他害怕她需要有人作伴?
整個這一週,考特尼之謎在纏繞著她。有好幾次,她決定到他那兒去,直接到他的單身漢草房去,同他面對面坐下來,告訴他她對馬克及他們的婚姻的感受,對自己的感受,她是怎麼過來的,前途會怎樣,以及為應付世俗而裝出的假象。他們會推心置腹,徹底結束裝假。然而,她不能這樣做。她知道是什麼樣的女人可以跑到男人那兒去,才可以給他們打電話,把他們召來,或直接前去。對克萊爾來說,這種進攻性行動是難以想象的,除非她經過充分考慮。
克萊爾坐在明亮的燈前,書放在膝蓋上,三支香菸已經抽完,這時意識到在思想漫遊中已經過了1個小時。她必須現實一些,想想將來。明天就到塔希提,後天就到加利福尼亞。錢上近期還沒有什麼問題,馬克幾乎沒有入什麼壽命保險,因為他對自己之外的任何生命都很少感興趣,不過因為他一直財政上很困窘竟沒忘了保證生活入保險。他有一份保險,所以便有了足夠她活一年用的錢。
莫德基於對她的海妖島的報告將帶來的結果信心越來越足,曾邀請克萊爾,如果事情如願,就到華盛頓特區同她住到一起,可克萊爾一直含糊其詞,但心裡已經決定,她不想繼續充當莫德的秘書和被監護人。克萊爾決定,到那時,她將回到聖巴巴拉家中,先不作什麼計劃,靜觀一段時間看看會發生什麼,生活會對她做些什麼。最後,她將在洛杉磯找個住處,找份工作(那兒有許多朋友),將重溫青春舊夢,學著做一個單身婦女,參加這參加那,決定約會,永遠如此,該死。
有一天,在不同的心境下,她曾考慮留到三海妖,看一下會有什麼效果。如果不起作用,拉斯馬森總是可以搭救她的。但是,這樣沒有意義,絕對不會有意義。對平凡的她來說,這太戲劇化了。她對這種變化缺乏勇氣。啊,如果湯姆-考特尼提出這種建議,她幻想她也許會答應,不管他是什麼意思,也不管她自己是什麼意思,留下來看看後果會是什麼。他沒有提出,所以她把這個幻想拋到了腦後。
她對自己說,再抽支香菸,然後,一邊從捲菸盒中抽著煙,從而也在吸收著在三海妖生活中的各種記憶。她出生和成長在一種如此不同的文化中,她可以從這個島子帶回去的對她有益的東西很少。她最欣賞的東西正是她曾在其中成長的環境所極不能接受的東西。然而,這兒的人們,他們的風俗,卻實踐了她所抱有的某些秘密信仰,這是好的。他們的行為已經使她進行了更多的內心反省,對她以前過的並且馬上又得回去過的生活的反省。除了一件損失外,確是不虛此行。
她的手錶不停地走著,越來越接近明天了。明天的準時到達和不可避免使她今晚頭一次感到不安。她不想離開這個與世隔絕的島子上的舒適和自由。幾乎一夜之間,她將被拋進虛情假義的緊張之中和做寡婦的可怕境地,而在這兒這種必要性就少得多。離開一個比行將回去的家更有家味的地方是多麼可怕啊!然而,在不必裝假之上和之外,她真真正正懷念海妖島的會是什麼呢?她沒有同任何一位土人親近過。那麼,是什麼呢?在她的這間屋子裡,沒有人在周圍,沒有打擾,沒有窺視,絕對獨處,她可以面對自己,面對事實。於是,她最終可以承認,她將懷念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湯姆-考特尼。
對他的這份友情,她心裡明白,他卻不知道,這使她心焦。她熄滅香菸,呆呆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部肌肉,走進後屋換上睡衣,在收拾行李前睡一覺。
她慢慢地脫著衣服,發覺他又進入了她的腦海。她原諒了他。湯姆-考特尼的什麼東西使她不願離開他?她怎麼能懷念一個從他近來的言行中看不出在她一旦離開後會懷念她的跡象的人呢?
在她套上皺了的白色尼龍睡袍時,最後那個問題還在糾纏著她。他今晚能回答她的最後一個問題就好了,然後,她就可以毫無保留地離開了。如果她不是現在的她,並且有臉……
他的藤門上的輕輕叩擊聲,在黑夜和白晝之間的寂靜中似乎格外清脆。
門幾乎立即被開啟了,他們兩人對站著,他在門裡,她在門外,都感到吃驚。她以前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他像一個白色土人,僅穿著囊袋,她意識到他在他自己的房間裡私下肯定是這個樣子,外出穿的襯衫和褲子是對文明之隊的讓步。她把寬鬆的粉紅罩衣拉得更緊一些,裹住她的睡袍,站在那兒,不知道她怎麼這麼做。或她該說什麼。
「克萊爾,」他說。
「我攪醒你了,湯姆?抱歉,這很荒唐,肯定是午夜後很長時間了。」
「我沒睡,」他說。「我在黑暗中躺著想事情——呃,對,在想你的——」
「是嗎?」
「進來,進來,」他說,意識到他穿著的樣子,又迅速地說,「嘿,等一下,我換換衣服——」
「別像孩子,」她說,「因為我也不是孩子了。」她從他面前走進房問。
他關上門,走向竹燭臺。「我點上燈。」
「不,湯姆,不要,就這樣,這樣說話更隨便,從窗子進來的月光足夠了。」
她已經坐到了露兜樹葉草墊子上了。他走近她,沒等她看清他的面孔,便坐到了離她幾英尺遠的地方。
「我以前從沒去找過一個男人,」她說。「我應當先送給你一隻節日貝殼。這兒是三海妖,不是嗎?」
「你來我很高興,」他說。「昨晚,今晚我多次想去找你,對一個男人來說這更困難。」
「為什麼,湯姆?這是我有勇氣來——來這兒的原因。不弄清你的情況,我明天無法離開,從你這兒消失。我們如此友好地度過了一段時光,這對我很重要。你不知道有多重要,可馬克死後,你突然不是那樣了。為什麼?是尊重寡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