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她意識到格雷斯又開始講起話來。這時,她的這位來訪者的聲音稍稍變得柔和了些。「相信我,凱思琳,親愛的。我們都知道你所經受的折磨。不過,如果你不自己幫助自己,沒有什麼人能幫上你的忙。你還年輕,長得又漂亮,且有一個可愛的女兒——正是前途似錦,有好日子不要錯過。如果我認為你真的不舒服的話,親愛的,我會是第一個理解你的人。當然嘍,我倒可以找別的人代替你來打這些電話。不過,我們需要你,我是說,不管喜歡不喜歡,你仍然是我們當中最重要、最有影響力的成員之一。由此你可看出,我為什麼非要排出我們當中20個最受尊敬的成員打這些電話。我的原意,恰恰是為了使這些電話通知具有更重的分量。相信我,凱思琳,我們需要全體出動,我們這方面每個人都在內——特別是如果教會方面反對這次會議的話就更應如此。我還不知道他們是否會反對,不過,有這種議論。」
凱思琳一心要想方設法去逃脫掉這項不愉快的任務,所以直至這時,她沒有完全理解,或者,甚至連聽也沒法去聽這次婦女聯合會召開會議的真正目的。她重新問了一下,格雷斯對她眉飛色舞地解釋了一番(格雷斯對這整個事情所具有的大膽和猥褻色情很難掩飾住自己的興奮情緒)。這樣一來,凱思琳更加感到不安起來。她哪裡還有這份心思去與一夥婦女一起聆聽一個男人討論美國婦女的性習慣問題,不管它是以多麼冷靜的分析觀點來探討的。更糟的是——因為這時她突然意識到這場講演所要引出的是什麼——她沒有做好思想準備,對一幫生人吐露她的私生活秘密,象徵性地剝去自己的外衣,使自己暴露在一夥迷眼斜視、專愛偷看下流場面的男人面前。
整個的事情是瘋狂和邪惡不堪的,然而,格雷斯都是如此之熱情——「這將使我們的組織的知名度大大提高;這也是為什麼阿克曼先生特意做這樣的安排」——倒使凱思琳本能地感到任何反對意見難以讓人理解了,而且甚至會引起對她在性生活方面的懷疑。所以她不再堅持不幹,決定拖拖以後再說。
眼下,她快速地點燃了另一支香菸,面對著這令人詛咒的資料夾。她拿掉那張人員名單,看了看下面的那片紙。這是張油印的公告報道——在第二大「立即釋出用稿」——而且是由格雷斯-沃特頓簽署的。格雷斯曾對她解釋過,在她打電話通知婦女聯合會成員兩天後出席這次特別會議時,這份釋出稿將告訴她一切的有關內容。凱思琳一邊沉著地吸著煙,一邊讀著這份新聞釋出稿。
「5月22日,星期五上午10點30分,」這份油印的報道寫道,「威斯康星州里爾頓學院的世界著名性權威,去年的暢銷書《美國單身漢的性研究》的作者喬治-g-查普曼博士,將在布里阿斯婦女聯合會的全體成員大會上做演講。在大會之後的兩週時間裡,查普曼博士將就最近他對已婚婦女的研究和意圖加以論述。查普曼博士偕同他的助手、均與里爾頓學院有聯絡的範-杜埃博士、卡斯-米勒先生、保羅-拉德福特先生等一組人員,將要會見布里阿斯婦女聯合會中已婚的或曾經結過婚的成員。
「查普曼和他的小分隊,歷時14個月,遊遍美國,會見了數千名代表每個經濟階層、不同宗教信仰和不同年齡的具有各種教育背景的已婚婦女。據查普曼博士講,布里阿斯婦女是在他和他的助手們,在蒐集他們的發現並準備下半年出版前要會見的最後一批。‘這次調查詢問的目的,’查普曼說。‘是要把迄今為止仍秘而不宣的美國女性的性生活方式公諸於世,這樣,通過統計數字,我們可以將很久以來使處在黑暗和無知狀態下人類生活中的一個領域,用科學的方法予以闡明。我們希望,後代的美國婦女能從我們的發現中受到教益。’」
「布里阿斯婦女聯合會主席格雷斯-沃特頓夫人在電報中對查普曼博士的光臨深表榮幸,並答應百分之百地出席他的演講,並將在自願的基礎上,提供會見的話題。不過,沃特頓夫人預言,聽了查普曼博士的演講,瞭解到實際上的個人會見比過去吉爾伯特-漢密爾頓、阿爾弗雷德-金西、歐內斯特-伯吉斯、保羅-沃林等這些開先河的調查人所進行的那種會見更不點名道姓時,聯合會中的220位已婚婦女,不會有什麼人拒絕這個為了科學進步而做出貢獻的機會。該聯合會,在布里阿斯擁有自己的俱樂部和禮堂,成立已有15年之久,一直為社會、為慈善事業以及大洛杉磯西區的美化,不遺餘力地工作著。」
讀過這篇釋出文稿之後,凱思琳懷著厭惡的心情繼續瞅著它。看著這些話語,不禁無名火起,便自問道:「這個查普曼博士,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好偷看人的東西?」
她自然聽到過他的名字,誰都聽到過。他最近那本書的聳人聽聞的題材(她知道,所有的婦女都讀過他的書,讀起來廢寢忘食,儘管凱思琳予以蔑視,甚至於不屑去借一本來看),以及他最近的研究進展(所謂研究),一連幾年把報紙和雜誌的版面活躍得不亦樂乎,至少有十幾家的封面刊登了他的照片。她估計,總有一天查普曼將會成為他這個年代以及這個年代的對性的著魔般迷戀的象徵,這正如19世紀20年代的埃米爾-考艾成為不同的好奇流派的代表一樣。
不過,凱思琳感到納悶,是什麼使得一個受過教育的成人獻身於打聽男人、婦女以及兒童們性史隱私的勾當之中?這種對所謂「科學發展」不停的挪揄,只是在高尚的目的掩蓋下,不健康的服務的確是不健康的思想和引起性慾的情趣。或者更壞的情況,是由於某種卑劣的商業思想,決心去利用人們對禁區的反逆慾望。說句公道話,凱思琳記起讀過某些報道,查普曼對自己的可觀的收入是分文不取的。話雖這麼說,在此種文化中,一個出了名的名字便等於任何的年金享受權,任何時候都可以拿到鈔票。另外,他也可能是個寧要臭名而不要實利的人。
也許,她對查普曼太苛刻了,凱思琳想。也許,毛病出在她本人身上。她也變得古板、過時,如果說一個年方28歲的人能夠真的變得過時了的話。然而,她的信念是不可動搖的:一個婦女的生殖器官是屬於她自己的,並且只能屬於她本人,它的使用和活動,除了她自己、她的配偶和她的醫生外,誰也不能讓他知道。
對這件自己不相信、深感厭惡的下流事情,非要自己去促成不可,這不禁使她皺起了雙眉。凱思琳碾死了她的第二支香菸。她把那用打字機打好的人名和電話號碼單取回來,擺在面前,拿起話筒,開始從厄蘇拉-帕爾默往下的電話號碼撥起來。
厄蘇拉-帕爾默是個愛挑剔的、好「打破沙鍋紋(問)到底」的人。說話尖銳,直截了當。假若她問「你好嗎」時,她的意思是要知道,精精確確,你從早晨到晚上如何?還有,昨天過得怎麼樣?一點不容大而化之的回答,不能有絲毫的含糊其辭,要不,她是不會滿意的。從她那閃閃發光的褐色的大眼睛裡所觀察到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得是確切的、明瞭的,讓人能理解的。
這時,她一隻手放在打字機的間隔棒和鍵盤上,一隻手拿著聽筒對著耳朵,繼續——這已經是這次電話的最後幾分鐘了——用一些對有關查普曼到布里阿斯考察的提問折磨凱思琳。
「說真的,厄蘇拉,」凱思琳強壓著怒氣說,「我壓根兒就不知道為什麼查普曼博士挑選我們作為他的最後的例項,我所知道的只有擺在我面前的這份釋出稿上所說的情況。」
「好吧,那就把它讀一下我聽,」厄蘇拉說,「我只是想把事情原原本本地搞清楚。」
厄蘇拉聽得見電話對方凱思琳手中的稿紙翻動的沙沙聲。她諦聽著,當對方用發乾的嗓音在電話上讀著那文稿時,她把眼睛閉起來,以便使聽力更集中。凱思琳讀完後,厄蘇拉睜開眼。「我猜想,」她對著話筒說,「就這些東西,可憐的查普曼博士。他會大失所望的。」
「你的意思是什麼?」
「我的意思是,他從這幫自己根本不瞭解的冷淡的長舌婦身上打算了解什麼?我能看到的是他問特麗薩-哈尼希她最願當個什麼,她肯定會告訴他,是當一個藝術經營商的老婆。」
「我想我們與其它地方的婦女相比並沒有任何的不同。」
「也許有。」厄蘇拉表示懷疑地說。
「我能告訴格雷斯你打算出席這次會嗎?」
「當然。無論如何我不能失掉這個機會。」
厄蘇拉掛上電話之後,又後悔自己惹得凱思琳不愉快。她似乎察覺凱思琳有點生氣,而且常常如此。這樣一來,事情就太糟了,因為她真誠地尊敬凱思琳,並且想要獲得她的友誼。她所認識的布里阿斯的所有的女人當中,她感到只有凱思琳在智力方面能與自己相匹敵,更何況,凱思琳具有一種難於描述的氣質——這是一種使婦女成為貴夫人的氣質,一種良好教養的、人們口頭上常說的儀態萬方的風度。在這上面,或者在某一部分上面,還增添上一種具有財產的富貴氣。誰都知道,凱思琳從她父親那裡繼承了一筆財產,她的財產足以維生,不必去做工。有一次,厄蘇拉在她為《家庭》雜誌所寫的每月一次的特寫中,涉及城郊富裕婦女的平均情況時,用的模特兒就是凱思琳。她疾妒凱思琳驚人的美貌:她那泛著光亮的黑頭髮,修束得短而漂亮;她的富有挑逗性的綠眼睛;小而周正的鼻子;豐潤的緋紅色的嘴巴——所有的這些和莫迪格聯尼1的脖子,安放在身材修長、童貞似的優美的軀體上。
1義大利畫家(1884-1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