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蘇拉將轉椅搖轉過來對著打字機,對著她書房的壁鏡斜瞟了一眼,重對節制飲食暗下了保證。不過,從鏡子裡看自己,令人大失所望。她天造地設地趕不上凱思琳-鮑拉德。她是大骨架的身量,從腮到肩膀到臀部都如此,體重總是135磅。有一次,在一次聚會上,一個酒鬼就曾說她像一個身體過重的夏洛特-布朗蒂。她肯定,這是因為她把自己的暗褐色的頭髮從當中徑直向下分開的緣故。儘管如此,她喜歡這種文學的引喻。對一個41歲的婦女——一個已經做了母親的女人來說,她沒有忘記提醒自己本週末寫信給戴文,不知道為什麼她從來沒有像她的父親,她保養得不錯,並且對那雙小手和完美的小腿頗有點沾沾自喜。再說,哈羅德喜歡這個樣子。而且,除此之外,她是薩潑霍1而不是特洛伊的海倫,是木塞的薩潑霍,更不是萊斯博斯島上的。她所具有的會更耐久。
1抒情女詩人。
她又砰砰啪啪地在打字機上幹起來。還有一個小時她就得離開到機場,去會見伯特倫-福斯特和他的妻子阿爾瑪。儘管從許多方面來說,福斯特並不是她的一個理想中的出版商——他的粗魯和庸俗常常令人不願接近。他辦《家庭生活》雜誌的興趣,重在商業利益而不是文學,有時讓人很感失望——不過,他確實是夠精明的,能從他的眾多的自由撰稿人中挑選了厄蘇拉,並提拔為這份發行面頗廣的家庭雜誌的西方編輯。
這時,厄蘇拉打好了她的概要,把它從打字機上抽下來,並開始進行校對。這份概要構想巧妙,措辭迎合了福斯特重金錢的偏見,並藉此提高了自己所幹工作的分量。概要包括了頭半年她辦公室的活動。它強調少花錢,辦大事。它建議,花費很少的額外費用,採用某種具有誘惑力的方法大做廣告,使她的部門具有更大的權威性和更廣的報道範圍。
「最親愛的?」這是哈羅德的聲音。
厄蘇拉望去,只見哈羅德-帕爾默猶猶豫豫地走進這間書房裡來,手裡端著早餐盤子,盤子裡盛著雞蛋、烤麵包、咖啡。「你最好吃點什麼,要不會頭痛的。」
哈羅德把她的早餐盤子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然後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厄蘇拉心不在焉地瞅著他。自結婚以來,雖說他幾乎每天早晨都準備早餐,即使僱用了一個住家傭人後,他仍堅持這個習慣。他每次這樣做,看上去倒像這樣幹是為了幫個忙似的。他個子挺高,行動不決斷,說話口齒不清,面色發灰,四面臉,比厄蘇拉大兩歲。他長著的一副會計師式的外表,而事實上,他就是一位會計師。
他在厄蘇拉對過的皮椅裡坐下。「應該去換換衣服了吧?」他用詢問的口氣說,一邊攪著咖啡,一邊朝她的加襯的長罩衣點了點頭。
「我已經化好了妝,裡面的衣服也穿好了,只是穿上件裙子就行了。」
「他們要在這兒呆多久?」
「兩週,我想。他們還要到火奴魯魯去。」
「就應該這樣生活。」他喝著咖啡,「也許,如果我今天見到伯雷,下午我們就去夏威夷。」
厄蘇拉的心思早已跑到別的地方去了。「誰是伯雷?」她盡本份地問了一句。
「伯雷,」哈羅德很理解她的話意,不好意思地重複了一下,「他擁有伯雷減價雜貨店,這裡的地面上有十處,對我是筆大買賣。在我那家舊商行幹活時,我曾接觸過他幾次。」
厄蘇拉記得,所謂舊商行是指貝弗利山上的凱勒公司。哈羅德從大學畢業後,一直與那些熙熙攘攘、工資付不足的眾多會計們一起幹。由於突然爆發出一種要自立的莫名其妙的念頭,他於3個月前離開他們,自己開了一間辦事處。他僱用了兩個個夥計——不過,厄蘇拉發現,現在要付錢的是她。她為此深感不快。
「好,祝你走運。」厄蘇拉說。
「我很需要這筆生意,」哈羅德承認道,「我於5點在市區與他會面,也許晚餐回來得遲一點。」
「哈羅德,你知道我們要帶福斯特夫婦去潘內羅處。你必須準時到達。」
「哦,我將盡力趕到。不過,伯雷先生是個重要人物——我不能半道中斷,這次事關重要。」
「福斯特更重要,你不能去。」
哈羅德沒有爭辯。他站起身,慢慢地收拾起杯子和碟子,並把它們疊放在盤子上,然後走了出去,而這時,厄蘇拉又重新校對起文稿來。哈羅德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厄蘇拉。」
「什麼?」她把放在面前的那頁紙的「不利」一詞劃去,在上面寫上「有害」二字。
「我希望你能夠下去到那間辦公室裡去一下,那裡屬於我的傢俱連一條腿也沒有。我一直在等待你去看看。」
「我會去的,一旦能抽出身來就去。」她不耐煩地回答。一會兒,她抬頭看著他,露出了笑容,語氣也柔和了些,說道:「這你知道我一直多麼忙。不過,我一定去。」
「我想,可不可以在星期五——」
「星期五我打算舉行盛大的午餐會,招待福斯特夫婦——所有的宣傳方面的人,還有演員……」突然,她拍了一下手,「我的上帝,我答應了凱思琳-鮑拉德,星期五早上我要去聽查普曼博士的演講。這可怎麼辦?」
「查普曼博士?是那位性專家?」
「不錯——他要在聯合會上演講。我以後將告訴你這事的所有情況。我必須好好想想。」
哈羅德點了點頭,離開她到廚房去,那位黑人傭人哈利正在那裡給電冰箱除霜。厄蘇拉坐回搖椅,閉上了眼睛。查普曼博士本應該是隻百靈鳥,可是眼下成了個討厭的東西。她是個幹工作的婦女,抽不出時間去聽他的有關性的胡扯淡。她乾脆就給凱思琳或者格雷斯打個電話,以早有事務約會為理由辭掉它。到底,福斯特畢竟是先來的。
這樣,她仍感不滿意。她站起來,找了支香菸和銀質菸嘴,把煙插上去,在沉思中點上了煙。她感到,她比她起初所想象的更加盼望著去見查普曼。她穿過房間,停留在書壁前,找到《美國單身漢的性研究》,把這冊厚厚的書從架子上抽出來。她緩緩地翻閱著,在這兒或那兒停一停,去思考統計數字,或者一長段文字所表示的意思。恰像她第一次讀到它時那樣,她被迷住了——倒不是因為其中的人物與她有什麼關係,而是由於他們所敞開的臥室的大門通向了其它的生活。
就是在她把這本書放回到書架上時,這篇文章的標題已在她的腦海中漸漸形成並顯現出來。它應該這樣寫:「‘查普曼博士與我會見之日’,撰稿人:一個郊區的家庭婦女。」當然-,這個所謂的郊區家庭婦女,應是厄蘇拉她本人。這個題目登在《家庭生活》雜誌上是再合適不過了。她應把它處理得格調輕鬆,文字幽默,語氣俏皮,但是仍伴有足夠的能使人引起爭論的提問和回答,以便使這篇文章具有很高的引用性。而且更好的是,與查普曼博士或者他的小分隊的某個成員的會見,可以為福斯特的雜誌製造一篇絕妙的話題,進一步加強她在福斯特心目中的一個有能力、有智慧而又具有永恆女性的形象。
她在腦子裡反覆捉摸了一陣,又玩味了一番。在她將這次個人奇遇中數不清的軼事趣聞的細節,有血有肉地潤色過之後,她甚至看得見伯特倫-福斯特的得意秋波。現在,她心裡已沒有任何懷疑了。她必須參加查普曼博士的演講會,然後自願進行一次及早的會見。一旦福斯特知道她為他和雜誌所付出的代價後,他就會允許她遲一點出席他的午餐會。她能想象出她進門時的情景——她成了所有眼睛的注視中心,因為所有的人將會知道,是什麼事使她來晚了——其後,看見她自己駕輕就熟,繪聲繪色地把裡面的性故事講給她的僱主和著名的客人聽。她肯定,福斯特會比以往更加讚賞她;它可能引來任何事情,甚至到紐約。
公共汽車的喇叭,在遠離廚房洗滌槽上的視窗處高聲地響了兩次。因為發動機出了故障,早就把車擱在那裡,過了一會,喇叭又響了兩下。
「你能別放耳機稍待一會嗎,凱思琳?」薩拉-戈德史密斯對著電話說,「學校的汽車來啦。」她用手捂住話筒,對著快喝完麥片粥的9歲的傑羅姆和正在大嚼著小甜餅的6歲的德博拉喊道:「快點,車來啦,夠晚的了。別忘了帶午餐盒。」
薩姆-戈德史密斯嘴裡含著塊熱餅,放下晨報的商業版,把雙臂伸出來,首先是德博拉,其次為傑羅姆,吻了吻他。
「當你在那兒出去休息時,一定要記住我告訴你的話,」他對傑羅姆說,「要把球棒離開身,舉得高高的——像麥西爾那樣——然後,徑直地把棒朝下向球擊去。這樣不會錯。」
傑羅姆點點頭。「記住了,爸。」
兩個孩子抓起了他們的餐盒,匆忙地在薩拉的臉上吻了一下,快步向前門走去。傑羅姆一路蹦蹦跳跳,德博拉手爬腳蹬,直到離開房子。大門在他們身後-地一聲閉上了。薩拉尖起腳尖,伸長脖子,透過那扇高高的窗子向外看,一直瞅著他們快步跑過車場前鋪設的停車點並且爬上汽車。等汽車開始嘎嘎地離開後,她這才縮回身,把捂著的手從話筒上放下來。
「真對不起,凱思琳,每天早晨都是這樣。」
「哦,我清楚。」
「吶,聽說的那場演講——你說每個人都打算去嗎?」
「格雷斯是這麼說的。」
「吶,好吧,我不想做個與大家不同的人,看來這演講一定很重要。」
「按查普曼博士的話講,是為了‘科學進步’。」凱思琳頓了一下,「當然-,那全在於自願,薩拉。在聽過他的演講之後,再決定或是進行會見,或是不同意。」
「我隨大流,多數人怎麼幹我就怎麼幹。」薩拉說,「我讀了他最後的那本書,我想那是項很好的事業。就是有點那個——哦,想來有點太難為情。是不是真的不說出是誰來?」
「釋出稿上是這麼說的。」
「我的意思是——我曾經在一份文摘雜誌上讀過一份材料,說的全是那些調查的事情——是對他們的經歷的調查,以及對這些調查材料保密的辦法。不過我記得,就是金西也是採用與你對面相坐並且當面提問的方法。在金西以前還有一個人——我記不起他的名字了。」
凱思琳查閱了一下面前的檔案。「還能是漢密爾頓嗎?」
「這名字很熟,可能是他,他用發給卡片的辦法,所提問題都打在上面。不過,你仍然要當著他的面回答這些問題,這會搞得我非常不舒服。」
「是這樣。」凱思琳表示贊同,幾乎自動說出來。不過,儘管她同情薩拉的觀點,她知道她卻不能接受這種說法。「儘管如此,我認為查普曼決不會一成不變地照搬這種方法。我想不起我所聽到的有關他的方法的話,但有一點卻是記得的,它是所有辦法中最匿名的——你真的可以像上了封條似的和與會者一起參加,就像一位修女一樣。我倒希望我能夠告訴你具體如何做,薩拉。不過,格雷斯說,查普曼將在演講中把一切都會解釋明白的。」
「好吧,我一定出席。」
薩拉將話筒安放在電話機上之後,瞥了薩姆一眼。她拿不準他聽沒聽到電話中的談話。他仍深深地沉浸在最近的股票買進賣出指數中,而且顯而易見,對剛才這一切並沒有在意。她不吱聲地注視著他,正像最近她常常這樣做的一樣。她那右手很有特性地放在心上(那裡藏著那件秘密的事情)。她懷疑他有沒有看見她比他們初次相遇時所見到的更多的情況。她想,如果他仔細觀察一下的話,他也許會有所驚詫的。
薩拉-戈德史密斯把她的黑髮很時髦地在後面挽成一個圓髮捲。儘管她那沉重的黑框眼鏡給她一種十分嚴肅的外表,但在她不戴眼鏡時,她的臉襯上沒有修拔的眉毛和寬鼻子,倒是像個典型的拉丁人,在上午初晨時分顯得很柔和。她35歲。她那縱深的乳胸和渾圓的臀部仍然很堅挺並富有彈力。她不像薩姆,她從來沒有讓自己失去控制過,為此她感到很驕傲。即便結婚12年,並且有了兩個孩子後,她的體重上下浮動沒有超出過5鎊。
這時,她嘆了口氣,向桌子移動過去,倒了一杯茶,對著她的丈夫坐了下來。越過他的報紙,她直盯盯地看著他的手臂和他那厚下顎臉看得見的那一部分,心裡產生出一種超然度外的憐憫。雖說他只比她大4歲,但他卻變成了一個——至少在她的眼裡——肌肉臃腫的鄉巴佬。她早已忘卻早年她需要他的堅實,她對他為他們的安全所做出的頑強的奮鬥所表示的讚許。她所記得的只有12年以後,他漸漸變成一個遲鈍的、毫不敏感的、沒精打采的、好坐不願動的人,一個對他周圍世界強烈刺激和了不起的進化不感興趣的人。他所有的只是對他的男衣店、他的孩子、他的後花園和他的放在電視機前的高背椅的著魔般的關心。至於性愛,他像是盡義務,大喘粗氣,每週一次,在星期六的晚上,從來沒有使她滿意過。對這一點,薩拉想,假若做愛時還有點浪漫色彩,或者至少有點樂趣的話,也許還可容忍。但是,它一直是對吃飯、睡覺和要乾的家庭雜務單調需求的一種附加。呵,他當然是個好人,心地善良的人,這點毫無疑問。可是他是在那種鬆弛的、感情脆弱的、猶太人似的特殊方式中,是好的、善良的,難能道歉或者去喊或者表示感激,在這個活生生的世界裡,他只是一具行屍走向。
她曾經讀過《包法利夫人》,而且還記得其中幾行:「她的內心深處在等待著要發生的什麼事情。像遭受船難的水手一樣,她把絕望的目光從她那悽楚孤寂的生活的上方轉過去,一動不動地望著,尋找遠處地平線上迷霧中的白色風帆……不過,對她來說,什麼也沒有發生。上帝的意志就讓它這樣。」從那之後,她總是想,她瞭解埃瑪-包法利比她瞭解布里阿斯中任何女友更深刻。
「已經9點30分了!」她聽見薩姆喊。他站立著,正在朝上推他的領帶結。「如果我每天早上像這樣遲到,他們就會把你掠奪得防不勝防。那些助手一旦發現你行動鬆弛,他們就會佔便宜。我無時無刻不發覺這個問題。」他帶上他的法蘭絨上衣走了出來。「不過在家如此舒服,誰能離得開?我喜歡與我的妻子和孩子在一起,我喜歡我的家。」他站在薩拉的面前,整了整衣服,「這難道是罪過嗎?」
「這很好。」薩拉說。
「這或許,因為我在變老的緣故。」
「你為什麼總使自己比你實際年歲看上去還老?」薩拉說,話語比她原想表達的還要尖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