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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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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固守的地方是北非,看上去像德克薩斯的韋斯爾基地差不多。」

「你甚至連利文斯通或一個在髦髦1也沒見嗎?」

1系肯亞的吉庫尤部落的一個秘密組織,在50年代反對英國殖民統治的鬥爭中採用革命的暴力手段。

「我只逛了軍人消費合作社,僅此而已。你過得怎樣?想我不?」

「那當然。」

她沒有想念他,這是真話。當特德兩週前告訴他,他必須代表拉德康執行一次戰略空軍指揮部主辦的非洲試航時,她倒鬆了一口氣。自從博伊恩頓於16個月前去世以後,特德-戴桑一直來看望她,成為她的朋友。特德早在凱思琳認識博伊恩頓以前就熟悉博恩了(大多數美國人喜歡叫博伊恩頓-鮑拉德為博恩)。特德和博伊恩頓駕著米格式飛機在雅魯上空互相照應,比翼而飛。緊接著,特德又去為範奈斯的j-r-梅特斯蓋爾和拉德康飛行隊工作。其後,當博伊恩頓加入到那裡去時,隨著社會上宣傳機構的大哄大嗡,他成了一名試飛員,特德總是驕傲地宣稱部分榮譽應歸功於他把他勾引過來。

凱思琳嫁給博伊恩頓之後,特德-戴桑保持著頭號單身朋友的身份——偶爾為家庭辦點事情,從紐約來了女友時臨時補補缺,博伊恩頓忙不過來時陪陪凱思琳去看場話劇。博伊恩頓去世之後,自然而然地特德便以正式的家庭中送葬人的身份出現了。整個國家、梅特斯蓋爾、白宮的總統都為之哀悼,不過特德更有資歷。起初,他不定時走一下,出於對凱思琳的哀思表示關心,這就讓她覺得,他總是在附近,只要吩咐一聲,隨時可以幫忙。後來,在過去的16個月當中,漸漸地特德-戴桑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作為英雄的朋友,他同樣也是英雄衣缽的繼承人。他被提升到拉德康的第一個試飛員和故障檢修員位置,擔任了博伊恩頓原先的工作,他成了博伊恩頓某些原有的光榮和聲譽的接受者。所以很快,正像凱思琳所察覺到的那樣,他開始認為自己是能夠佔有並使博伊恩頓的寡婦滿意的唯一的男人。他就是繼承人,並開始用繼承人的身份處理自己的舉止。他的出現更加有規律。他的親密勁越來越露骨。在他們最後會見的那一次,恰恰就在他非洲之行的前夕,因為喝過幾杯酒,便壯著膽子,在他們站在門內時,他吻著祝凱思琳晚安,接著不知怎地,又用手去摸她的雙乳。不過她立即轉身躲過,而他並沒有去追她。兩人都心照不宣,想是他喝得太多了。現在,他回來了。

「……大體就這樣,我想很快就可見分曉。」他在電話中說著。

她一個字也沒有聽見。「那很好,特德。」她快速地說。

「哦,無論如何,我打算到這兒來,我有好多事要告訴你。什麼時候我能見你?」

「我……我說不上來。我一直忙得要命——」

「所以,眼下你將會更忙了。」

她還沒有想出如何回答,就聽見車道上汽車開近的噪音,這使她有些為難。「特德,稍停一下,有人來了,我馬上就回來。」

她急乎乎地從桌前站起來,走近視窗,朝外瞅了瞅。一輛磨損了的貨車正在繞過圓形車道朝她的門口開過來。這輛車樣子很面熟,後來車子剎住時,她認出了那位司機,立即她記了起來。昨天夜裡,詹姆士-斯科威爾正在格雷斯-沃特頓打來電話時,也打電話過來。在忙亂之中,他答應讓斯科威爾早上來一下。他曾說他只需佔用幾分鐘,第四章中有幾點應把情況澄清一下。

凱思琳匆匆返回到電話機旁。「特德,對不起。吉姆-斯科威爾來啦,我答應今天上午幫幫他的忙。」

「他還沒有寫完那本書嗎?」

「還需要時間。」

「吶,我們見面的事呢?」

她知道,她總免不了要見他的。直到三週前,一直是相安無事的,有時候她還歡迎他來,這可使她在看電影時有個伴。但願特德對她這次沒有此非禮舉動把這種局面破壞就好了。不過那是在大醉之後呀。「好吧,」她說。「星期二。與戴利達麗和我一起用晚餐,飯後還可以去看場演出。」

「好極啦,凱蒂,到時見。」

斯科威爾根審慎地拍打著銅門環。凱思琳朝著那張人名單煩躁地瞥了一眼,便急匆匆地走到門口,把那位作家讓進門。

「你好,吉姆,」她說,「我真應該打電話給你,今天早上一直抽不開身。」

「只打擾一分鐘。」他很謙恭地說。

「哦,如果真的只需——」

「不會更多。我寫完了第四章,要解決的只是證實某些日期和澄清一兩處前後不一致的地方。」

「很好。」她點點頭。「我們坐下談。需要紙嗎?」

「不,不需要。我什麼都有。」

他們走過去,圍著那張比耶德梅爾梨木茶几安排下來。凱思琳坐在沙發上,而斯科威爾只坐在那張青綠色的椅子的邊上。斯科威爾從他的運動衣口袋裡掏出一卷黃紙,找出一支圓珠筆,咔嗒一下把它開啟。

「書的進度怎樣?」凱思琳問。

「我想兩個月後我能完成。」

「那夠快了。」

「是的,我猜想自己來了勁頭,昨晚半夜時索尼婭硬逼著我上床睡覺。」

凱思琳對詹姆士-斯科威爾懷著一種熟悉的好感。他是那樣地閒散和不唐突。他給人的印象幾乎有6英尺高——他的頭被拉進那疲憊不堪的、聳起的肩膀裡去的樣子,倒像一頭龜,為了防護把頭朝裡縮,這樣一來,就讓人難以精確地估計他的高度。他長著一頭無光澤的灰黃色的頭髮,一張和藹的生滿雀斑的臉,有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和一個向後削的下巴。他的衣服使人看起來總像是穿著睡過覺一般。是拉德康飛行隊的梅特斯蓋爾,安排他為博伊恩頓寫傳記的。

梅特斯蓋爾是個有錢、身份顯赫的人物,但是像所有的通過辦公室和電話升遷上來的過著案牘生活的男人一樣,他崇拜敢於行動的人。雖說他僱用過博伊恩頓,但他知道,博伊恩頓並沒有為他工作。博伊恩頓只屬於他本人,除了那些直接通向上帝的道路外,他什麼途徑也不尊重。這一點,亦如博伊恩頓的不顧一切的勇氣一樣(在大多數男人身上,生來知道害怕,不過按博伊恩頓的情況,正如只有凱思琳才知道的那樣。他生來就冷漠麻木,而且有古怪好奇、自高自大的神性的意識,他太年輕、太有用,而不該讓死亡來碰他),使梅特斯蓋爾反而請求他。

當博伊恩頓在那次噴氣機試飛中,在熊熊大火中栽下去,撞碎在維克托維爾附近的灼熱的沙漠上時,梅特斯蓋爾(不光他自己)拒絕接受他的偶像必然死亡的證據。為使他仍然活著,永遠活在其他人的夢中,梅特斯蓋爾構想出寫傳這一招。他一邊答應曼哈頓一家著名的出版商保證5千冊的預先訂數(準備在顧客和空軍人員中散發),一邊把寫的計劃付諸實施。此後,他到處物色合適的撰寫人。他不想要任何會作文字遊戲的人,不想讓這樣的人把自己的品格硬塞進這篇偉大的遺囑當中去。要的僅僅是一條人的傳送帶,把這項產品傳出來,包裝好,然後把它分送到公眾手裡。

通過對他所曾收買和僱用過的撰稿人的篩選,他記起了詹姆士-斯科威爾這個人。他記得,斯科威爾曾經寫過幾篇有關拉德康的很有力的文章。因為他記得斯科威爾的筆力,而不是他的外貌或者性格,他知道斯科威爾就是合適的人選。他把斯科威爾從他在威尼斯的海岸邊的家中引來(有一次,因為遞幾封舊信,凱思琳曾經訪問過這間很單薄的小房子,發現裡面裝置簡陋,傢俱不足,很是可憐。在那位作家的妻子、一個穿著吉普賽服裝的面色憔悴、形似巫婆的姑娘面前,她真有點感到不自在),接著梅特斯蓋爾便交給了他這份差使。他能從出版商那裡領到3千美元,還能從梅特斯蓋爾那裡領到另外3千。

斯科威爾被這筆他曾經知道的最大數目的錢弄得眼花繚亂,梅特斯蓋爾很是高興,斯科威爾聽取了他的簡單介紹後,便準備動手。萬事俱備,只缺凱思琳答應合作的正式手續。就她的本性而言,對這一切都是持抵制態度的,但是,到了最後她知道,梅特斯蓋爾——以及千千萬萬像他那樣的人——必須樹他們的紀念碑。連著兩個周的晚上,又是錄音,又是翻信和剪輯,這位作家便從凱思琳那裡弄到他所需要的一切。現在,他像發狂般地拼命寫。如果一切進展順利,他就會很快把妻子和本人搬到桑弗南多山谷中一所比較寬敞的平房中住。凱思琳喜歡斯科威爾,也許因為他幾乎沒有男子漢的氣派的緣故。

「也許下一次我們可以工作得時間長一些,」她很抱歉地說。「正巧碰上我們的俱樂部——我們這裡的婦女們——準備與喬治-g-查普曼會見,委員會指派我通知她們。」

斯科威爾抬起頭,他的眼眨了眨,臉上露出不太明顯的恐懼神色。「查普曼博士?您是說他準備會見您?」

「怎麼,是的,當然是——我們所有的人。」凱思琳說,她不無吃驚地說。

「但是你不能。」他無意中衝口說了出來。

凱思琳完完全全不知其所以然了。「為什麼不能?」

「這不適當。您不僅僅是個普通人。您是——哦——您與博伊恩頓-鮑拉德結了婚。那……把您與‘他’夫妻間的私生活告訴某個生人不太合適。」斯科威爾說到「他」這個字時,好像他是在說耶和華1。

1基督教《聖經》中的耶和華指上帝。

凱思琳凝視著斯科威爾,而且立即明白了話中的含義。他,也像梅特斯蓋爾,像那不露面的公眾一樣,有一種渴望信仰什麼人的需求。真正的英雄畢竟太少了,因為他們通常都活得很久。一個德國人,大概是戈塞,曾經說過「每個英雄最後都成了使人厭煩的人」,這倒是真話。不過,要成為一個英雄,一個在火焰最烈處被燒成灰燼的英雄,應該指望獲得永垂不朽的榮譽。而且,從某種角度上說,她曾經是英雄的一件動產,她就必須被用祭禮儲存起來,與他一起埋進墳墓中去,使之聖潔化。不論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他的純潔和品德,還有他的人格,這比純粹的死亡更重要,必須繼續存在於身上。據此,她領悟出斯科威爾的痛苦所在了。如果她向一個生人揭露出這個英雄野獸般的習性、一些卑鄙的私通細節,展示他一直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具有肉體的低賤需求和弱點,她就等於褻瀆了神聖的記憶。

她從眼角瞅了一下斯科威爾,見他的頭向裡縮,彎曲起來,忙著檢查他的空白黃紙。她真想知道,如果他哪怕稍稍想象到她腦子裡真正在想什麼,他會作何感想。因為她正在想,16個月前當男人死去,英雄被埋葬時的那個暗藍灰色的傍晚時刻。

她曾哭泣過,那是當然的,而且在很短的時間內感到沉痛的悲哀。但是,假若有一杆秤能夠衡量感情輕重的話,她的這種悲痛並不比她對遠方匈牙利毆鬥的街道上的死者,比對遙遠的車禍中死去的秘魯人,比對貝爾愛爾游泳池中發現淹死了一個孩子所感到的悲傷更沉痛。這種悲傷是那種對人的狀況所引起的悲傷,那種生命與希望的不公平,它供給活著的如此之多,然後又如此之快地撤回去。這便是她的悲傷,而且僅此而已。至於對那個人,她所生的孩子所採用其名的那個人,她所灑的眼淚,不是愛的眼淚,而是寬慰的眼淚。誰能理解這一點?

「也許,你說得對,」她最後對斯科威爾說,「好了,你想問的問題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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