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洛杉磯的女人們》小說信息

第21節(第1頁,共2頁)

字體:

貝尼塔-塞爾比的日記。5月29日,星期五。「……我的辦公桌安放在布里阿斯婦女聯合會大樓的走廊裡。這時正是上午10時過10分。我不相信這會很快結束。我懷著矛盾的心情等待著它的結束。一方面,我將懷念這種激動人心的工作;另一方面,我想為此而鬆了一口氣,因為它經歷了艱苦的14個月。這是我們在此進行會見的第四天。這意味著,我們還有九天,其中七天為工作日。早上,我從媽那裡收到一封長信。她的關節炎病痛加劇。這兒人人都顯得緊張不安。我與查普曼博士駕車來到這兒。他倒是個例外。他總是那樣好的脾氣。而卡斯卻令人夠嗆。倘若他不那麼尖酸刻薄,還是蠻有魅力的。他今天早上對人很冷淡,他害頭痛病。我告訴他是因為煙霧的緣故。他對我的日記好一陣嘲笑。而我回他說,要不是我寫日記,怎麼能記錄我們的情況呢?我列舉了菲力普-霍恩、塞繆爾-佩皮斯、岡考特兄弟、斯頓赫爾、安德烈-吉德,這使他無話可說。查普曼博士倒說他希望我處事謹慎,因為我們有對立面。我表示讓他放心。我越來越感到這日記將成為現代科學史上的一個歷史階段的記錄。找這樣措辭,意思也就是說,一旦人們讀到它,它就會讓查普曼博士顯得更慈善仁愛。

「當我們到達時,霍勒斯和保羅已經在這兒了。像往常那樣,霍勒斯對人冷若冰霜,保羅也好像被什麼事情弄得坐立不安,通常,他是個好脾氣人,但是每個人都允許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在9時,我登記了三位婦女作為第一批會見者,她們就在那兒。接了兩個電話。第一個是製片廠的宣傳部主任,邀請查普曼博士共進午餐,為的是祝賀正在拍的一個有關未婚十幾歲的母親的片子。對此,查普曼博士沒有應約,因為這有損尊嚴。不過他告訴他們,他倒願意對製片商協會發表性與審查制度的言論。對這個提議,他們表示贊成——哦,這審查判決,啥時是個頭?——不過,演講一定得安排。第二個電話是從位年輕的婦人那兒打來的,要求我給保羅個口信,她說,在保羅方便的時候,她希望在水晶宮見面,共進午餐。我告訴她12時是最好的時間。她說如果他不能安排請打電話告訴她。她的口音很漂亮,宛如瑪格麗特-蘇拉溫及其他人的那樣好聽。她叫鮑拉德夫人。保羅究竟為什麼要與一個結了婚的女人會面呢???……」

保羅到達水晶宮時,看見她獨自一人坐在華麗的枝形吊燈下面的紫紅色包廂裡。她一邊吸著煙,一邊玩弄著火柴折迭夾。他走進入口,站在新到人群的後面,停了一會兒,仔細地看著她。他原有的第一印象並沒有錯。她長得十分漂亮。那晚的氣憤被一種好奇心所代替。何止好奇,還有某種冒險的意味。

他朝她的包廂走過去。

「下午好,鮑拉德夫人。」他說。

她迅速抬起頭。「你好。」她好像是鬆了口氣。「我還肯定你不會來呢。因為即使你失約,我也不能責怪你。」

「真格的你不會相信我能來?」他在她的對過坐下來。

「不管怎麼樣,你來了我真高興。」

他微笑著說。「我當真打過賭不再見你。」

她臉上泛起了紅暈。「你明白,我以往不給陌生人打電話並約會的——」

他正要打趣她幾句,可見她憂鬱不安的樣子又打住了。

「……不過,當我今天醒來時,我意識到昨夜自己的行為是多麼不像話。我一再在惦記著——那個可憐的男子,他定準把我看成是——」

「他把你看成是一位確鑿無誤的錢包失主,而你又極不高興收回它。」

「這正是最使我不安的地方,」她說,「你倒一心一意想方設法幫我的忙。」

「這不完全屬實,鮑拉德夫人。」

她停住說話,瞅著他,他意識到她那柔軟的睫毛和東方人似的眼睛。「這話我可不理解。」她說。

「我在幫我自己的忙。瞧,昨晚你做得對。我決不該讓你折磨自己。我是調查人,去找調查物件,是不道德的。一般情況下,我會很得體地處理這件事。我應該把錢夾轉交給塞爾比——她是我們的秘書——她會打電話告訴你,於是你會過來拿回去。這樣做,一切都非常合體,別人誰也沒有動過,不會節外生枝。可是,事情這樣發生了,我開啟了你的錢夾,想弄明白它的失主是誰。我看見了你的照片,我便非見你不可,這便是事實。如此看米,應該接受道歉的是你而不是我。」

她鎖緊了眉梢,將目光移開,向下注視那銀質餐具。她在想,方才他說了些什麼?他為什麼對我說這些話?後來,她記起來,他曾經會見過我,在會見期間聽見了所有那些淫蕩的細節。他準認為我是一個性欲狂,很容易到手的貨。

他皺起眉頭,觀察著她。他原以為她會把他的這段坦自當成挑逗的調皮話。可是此刻他看得出,他引起了她的煩惱。他想,她在想象什麼?難道會想我在變著法兒——我的上帝,那次愚蠢的會見——她肯定想我在利用它去——

一個年紀挺大的侍者,身穿銅紐扣的紅藍間隔的制服,站在他倆跟前。「午飯前我可以先從酒吧間為你們弄點喝的嗎?」

保羅將眼光從侍者轉向凱思琳。「與我一起好嗎?」

「我想我高興與你在一起,來杯馬丁尼酒吧。」

「來兩份,別摻任何水。」保羅告訴侍者說。後者寫好訂單走了。

保羅把他的注意力轉回到凱思琳身上。「鮑拉德夫人,」他緊接著說,「我想你可能誤解了我,它使你生氣了——」

「不。」

「如果你把會見的事與我造訪你的事實聯絡起來想,哪怕只想一秒鐘,哦,我向你保證,情況決非如此。說句非常實在的話,經歷了那麼多的會見,我根本不可能把它們區分開來。我根本記不得你是慕男狂呢,還是同性戀,或者是酒鬼。」

她終於笑了起來。「是酒鬼。」她說。

「當然嘍,我本應該看出來——這斑斑點點的面頰,抖動著的手,你說話時輕微的吞吞吐吐——還有那串拼成aa形的鑽石。」

「你說你住在哪兒——貝克大街嗎?」

這種一本正經,不傷和氣,不著邊際的談話,持續了不長時間,馬丁尼酒的出現最終把他倆帶到面對面的談話上來。

「哦,」他說,對著她舉起了酒杯,「祝福你——為了下次會見成為可能乾杯。」

她仿照著這個姿勢作了一下。他們倆都呷起來。

「這酒很烈。」她說。

「年少時看見橄欖酒就害怕。」

她大笑了起來。

他們倆突然發現,他們彼此都沒有什麼可說了——要不就是有說不完的話。就他本人,她對他是一無所知。她正在拿不準,如果啟齒問他是不是太唐突了?而他對她瞭解得比較多。她心裡明白,他不能問什麼。

「你一直從事這種工作嗎?」她想知道。

「不,只有幾年。我過去當教師——而且勉強稱得上是位作家。」

「是什麼讓你放棄了寫作?」

「我好犯輕率的毛病。假若真是犯了的話,就說明我對性和金錢感興趣,我的墮落。說真的,情況並不是這樣。我想,那是因為能夠有機會在查普曼博士手下工作,在某項如此重要的事業圈子內深感榮幸的緣故。我假定,在某些秘密的地方,我仍把自己想成是一位作家——沒有什麼是作家不能接觸的事情——我總是相信,所有這一切終有一天會有用的,特別是當我年紀老了,靠微薄的養老金蹣跚在蒙特卡洛市街頭上時。」他停下來,考慮著下面說什麼好,「有一點我從來說不清道不明。直到現在,我還在猜想,這是潛意識的。不過,正在伸出到表面上來。我想,我總感到,通過從事這項工作,既可以在發覺別人的秘密,也可以發現自己的隱衷。」

「你有沒有像會見其他人那樣——被別人會見過?」

「沒有。當我來時,所有的單身漢抽樣調查已經結束。我的其中一個同事被查普曼博士會見過。當然嘍,博士本人會見自己。」

「那怎麼可能呢?」

「我得說這是不可能的——但是查普曼博士除外。他是一個非凡的人。」

「我想他的講演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每次都是。他擅長於講演這類事。不,我的意思是,作為一個人,他精於此道。他堅定,真誠,具有獻身精神。當你周圍的所有一切看上去是那樣不穩定,沒法解決,四處飄動的時候,在這樣的人周圍工作,便是一件好事情。他是一個很好的榜樣。」

「你還需要人,這使我感到驚訝,」凱思琳說,「你好像……很自信——我是從褒義上說的。」

保羅微笑起來。「表面現象,」他說,「像其他人一樣。內裡卻有太多的轉折和岔道,我們有時都容易感到迷茫的。」

「說得對。」她嚴肅地說。

「方才想說的是——瞧,現在我已是——35歲以上的人了,仍是一個單身漢。這是我自己也感到吃驚。這決不是我經常夢想——」

「也許你從來沒有戀愛過。」

「我肯定有過,有幾次,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年齡,會有不同的方式的愛,這像轉動著的輪盤賭輪。如果你很幸運,正好落在合適的號碼上,你的路子就對了,我就會贏。無論怎麼說,我想,坐在那堵屏風後面,通過聽、學,也許使我成為一個幸運的人。眼下我不敢肯定。這裡面分門別類列了那麼多情況,但沒有觸及深一層的困惑。」他喝乾了自己的那一杯。「也許你說得對。也許我從來沒有愛過。也許我一直害怕。」他陷於沉思,轉動著手中的空杯子。

「我不知道那會發生在男人身上。」

「當然會。即使是那些結婚的男人也難免。」

「你知道,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上面。」

他繼續轉動手中的空杯子。「我說得太多了。」

「很合乎情理。你有徹底瞭解我的優勢。」

「那是公事,這才是樂趣。」

「你是說你不喜歡與各種各樣的女人進行引起共鳴的性談話嗎?」

他看得出,她是在責備他,不過他仍然保持著嚴肅的表情。「它很快就毫無意義了,那引起共鳴的部分。我作為……作為一名調查者還是喜歡這項工作的。看見統計數字有了新發展真使人高興。但是,作為一個人——」他搖了搖頭。「每個人都不可避免地有一些難言的苦衷。」

她凝視著她的杯子。「那也包括我嗎?」

「還有我。」他審視著她的帶有幾分傷感的甜甜的臉。「你的丈夫——我正在想——是不是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鮑拉德?」

「是。」

「我常常想到那些名人的寡婦。例如,總統的遺孀。那情況一定和失去一個普通的男人的感覺不一樣。它準是像失去了一顆行星,一顆密密麻麻居住著人的行星,一直在呼呼地運轉著,可突然之間被帶走了。」

他等待著。她的臉上毫無表示。

她想,不像是行星的逝去,而是像佔領軍最終返回家去了。

「有點像。」她說。

「你已經適應單獨一人生活嗎?」

「要適應單身生活,你必須把興趣注意到自身上。我不敢肯定我能做到這一點。」

他在她身上感到有某種他不理解的利害關係,他不可能完全瞭解,「眼下你如何打發自己的時光?你幹些什麼?」

「我做大多數女人做的事,不光是寡婦和已婚的婦女。」她頓了一下。「我在等。」

「等什麼人?」

「等什麼事情……等待生活對我作出自己的解釋。」

那位侍者返了回來,突然之間他們倆人都意識到這個飯店裡充滿了人。凱思琳謹慎地點著菜,細心挑選那些她認為他可能期望她喜歡的——一份濃味鰭魚和一份法國烤麵包。保羅要的也完全和她點的一樣,因為他想讓她知道,她喜歡什麼他就喜歡什麼。當侍者填寫訂選單時,保羅決定,在他們分手時,他要請求與她晤面。他定不准她是否表示同意。

貝尼塔-塞爾比的日記。5月30日,星期六。「……大家坐在會議室的一頭用餐,談到了卡斯。卡斯早餐未露面,查普曼博士發現他鬧胃病。查普曼博士認為病狀像是食物中毒,因而堅持讓他休息。他接替了卡斯的會見工作。我收到媽媽的一封簡訊。她想換醫生,因為她感到魯賓弗爾沒有在她身上花足夠的時間,而要錢倒不少。再說他一點也沒有使她的關節炎病痛減輕。我早上給她回了信,要她在我回家前不要做任何舉動。你既然從出生開始一切讓母親照料,你就要經常想到照料母親,儘管這可憐的人兒註定要失去活動能力。鮑頓-布什先生剛剛從電視網打來電話,確認一下與查普曼博士星期一的約餐事項。布什先生提醒查普曼博士,別忘了帶一張問題單,以備他坐在那張‘熱板凳’1上別人提問他時用。電視從明天開始會從西海岸到東海岸轉播一週。三個月前在紐約就定好了,藉此慶祝查普曼博士婦女調查的結束,儘管查普曼博士對此處之泰然,可我仍是激動不已。還有15分鐘就要開始工作了。我想,我要讀新出的《家庭生活》雜誌,看看人工授精的嬰兒是怎麼回事,瞭解一下為什麼那位女伶為了上帝而放棄了事業和貨店。」

1熱板凳是指人們所處的任何難熬的位置時的比喻。

厄蘇拉-帕爾默跪坐在旅館門廊的雜誌架前,把最近一期《家庭生活》雜誌未賣出的12本,從部分遮蓋著它們的一分競爭性的刊物後面取出來,將它們放在架子頂上顯著的位置。重新安排《家庭生活》雜誌工作,是自她被伯特倫-福斯特僱傭後所從事的一項長期工作。這項任務使她很感慰藉,因為她感到,「她」的每一本雜誌的賣出,無異於為她的未來增添了一份保障。

她站起來,向四周掃視了一下,看有沒有人注意她。門廊內只有幾組男人,都穿著賽璐翻領制服,這表明另一種時尚已經席捲全市。她向電梯望過去,緊張地等待著福斯特,不過所有電梯都在空中執行著。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