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她與諾曼結婚後,她很想讓她父親知道她沒有遺棄他,她繼續與他父親每週打網球。起初,當然啦,諾曼被邀請參加,她和諾曼交替與她父親對陣。然而,諾曼雖說大多數運動都很擅長,但唯獨對網球卻既沒有技巧,也缺乏訓練。作為一個年輕人,他曾在各種各樣的頂呱呱的公共球場打過球,但他揮動網球球拍的姿勢像是打棒球似的。儘管瑪麗鼓勵和誇獎他。他既不是哈里-伊溫的對手,甚至連她本人也打不過,最後,諾曼只好打了退堂鼓。現在,每星期天上午睡懶覺成了他的習慣,她和父親繼續這種傳統的禮拜儀式。情況常常是,他們返回家時,諾曼才在用早餐。在下午,她比平常要加倍地表現出關心。
「你行嗎,瑪麗?」哈里-伊溫喊起來。
瑪麗這才意識到,她一直站在底線上瞅著手中的兩個球呆了好幾秒鐘。「我很好。」
「如果你覺得累了,我們可以停止。」
「不慌,打完這盤再說。爸,比分多少?」
「五比六,零比十五。」
她輸了第一盤,三比六。她現在決定也輸掉這一盤,結束這場比賽,管它合適不合適。在最近的半年中,她有時感到,只要再加一把勁,她完全能夠把他擊敗。她的攻勢很凌厲,而他,近來在球場上動作起來慢多了。但是無論如何,她從來沒有讓他奔波而羞辱他,尤其是像今天這樣的日子——當他變老了的時候。
「那好。」她說。她把球向上拋得老高,然後向上一跳,用球拍使勁地向下一擊,那球從球網上一時高的地方飛馳而過,又著地彈跳起來。不過哈里-伊溫在它彈起後,用正手一擊,打過場去。瑪麗向右側過去,那球著地印痕有寸許,進入邊線和發球線的中間地段,然後飛出去。這之後,她才跑著追過去。
「怎麼樣?」他喊道,「出界啦?」
她用球拍把球打離瀝青地面蹦起來,用手抓住了它。「正好打線上上,」她說,「零比三十。」她在下一個發球時又是兩次失誤。在發第二個球時,她父親建議她發得稍高一點。然後他們又隔網對打了一陣,倆人都很活躍,直到她擊網為止。他贏了這一盤。
她鬆了一口氣,祝賀了她父親一番,然後便進入地下室女更衣室。迎面而來的冷氣使她很感舒適,在水龍頭底下洗了一下臉、脖子,衝了下手腕。她梳理好頭髮,重化了一下妝,把球拍鎖放進夾盒中,登上階梯來到陽臺上。
哈里-伊溫,臉仍然發紅,喘著粗氣,坐在一張金屬桌邊,等待著。她盡職地坐在父親的身邊,看了一下手錶,時間已近11點,她在推想,諾曼是否睡醒了。
「你由著我的意願讓我好一陣運動,年輕的小姐。」哈里-伊溫說,「我的胃口也大開了。」
「遇到這樣熱的天氣,你不覺得雙打更適合嗎?」
「胡說,除非他們把我趕到牧場上去,要不,我不會再撿起雙打的。」他對著清理鄰桌的男招待捻響了一下手指。「弗蘭克林——」
那位黑人招待點了一下頭。「在,散(先)生,就來,伊溫散(先)生?」
「一活動胃口大開,」哈里-伊溫對他女兒說,「你想吃什麼東西嗎?」
「中午吃午飯媽媽會生氣的。我只要檸檬水。」
黑人招待拿著便箋走過來,哈里-伊溫為瑪麗點了檸檬水,為自己點了一盤抹上槭醬的薄片熱糕點和冰鎮茶。
當瑪麗目送那位男招待離開時,她看見凱思琳-鮑拉德從場球那裡沿著臺梯走上來,身後跟著一位很漂亮的高個男人。他們都拿著網球拍,凱思琳穿著短網球百褶裙。瑪麗猜想,肯定他們在後面的某個場地打過球,那地方別人看不見。她那同伴說了句什麼話,凱思琳聽後大笑起來。
「凱思琳——」瑪麗喊道。
凱思琳-鮑拉德立即停住腳步,搜尋那喊話的熟悉面孔,最後找到了麗-麥克馬納斯。她舉起手以示問候,向陪伴她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他們倆一起走過來。
「你好,瑪麗。」
哈里-伊溫站起來。
「你認識我父親,凱思琳。」瑪麗說。
「我們過去見過面。您好,伊溫先生。」她向旁邊閃開一點,讓保羅-拉德福特完全暴露在大家面前。「這是保羅先生。他從東部前來訪問。這是伊溫太太——」她突然住了嘴。「對不起,我應該說麥克馬納斯太太,這是伊溫先生。」
那倆個男人握了握手。凱思琳堅持讓哈里-伊溫坐下,而他卻站著不動。
「諾曼到哪兒去了?」凱思琳想知道。
「他一直像10匹拉車的馬那樣幹,」瑪麗快速地說,「他搞得疲憊不堪,我們感到他應該好好休息一上午。」
「這真是位賢惠的妻子。」保羅對凱思琳說。
凱思琳對瑪麗微笑著。「我不會不同意。」她對保羅說。
過了一會兒,他們走向附近的一張空桌,瑪麗又和她父親單獨在一起了。
「那人是誰?」哈里-伊溫問。
「我一點也不知道,」瑪麗說,「除了他長得挺帥以外。」
「我不這麼認為。」
「我不是說他像位電影明星,我的意思是說他像個邊防巡邏兵——騎馬的高個子——除了——」她望過去,「他看上去還像在營火邊攻讀似的。」
很快,檸檬端來了,接著,熱薄餅和加冰茶也擺上了。在她父親用餐的時候,瑪麗喝著檸檬汁,一邊偷看凱思琳和拉德福特先生的一舉一動。只見他倆坐得很近,他一邊裝菸斗,一邊說話,而她則聚精會神地聽他講,看樣子很有一股親密勁兒,這倒使瑪麗感到一陣孤獨的痛楚。自那短暫的蜜月以來,她和諾曼在一起時沒有這樣親密過,真的沒有。她這時很想諾曼,對網球壓根兒不感興趣,希望讓凱思琳看見她和諾曼在一起。
哈里-伊溫將他要的熱餅吃了個不亦樂乎,這時把盤子向旁邊一推,將冰鎮茶端在面前,攪拌著。「我想,」他說,「諾曼告訴過你關於開庭的事了。」
「聽說了。星期五晚上。」
「他對你說了些什麼?」
「他說你那個案子不好辦。他盡了最大努力,但是沒有機會,所以你敗訴了。」
「你相信他?」
瑪麗有些吃驚。「當然相信。難道不應該嗎?」
「吶,我不否認你丈夫的坦誠態度,或者貶低他,他是個好小夥子,一個有前途的律師,只是經驗不足,有些草率從事。不過他會成熟起來。眼下,他的問題是忠誠一類的問題。」
「這是什麼意思?」
「他輸掉我們的案子並非因為案子糟糕——我們之中其他任何人都能很妥善地處理它——輸了是因為他對它不相信。他還是那種書本上白紙黑字的思想——我的意思是說業務上不成熟——他走進法庭裡,告訴自己這是件資方對勞方的案子。」
「難道不是嗎?」瑪麗直接反問道。
「表面上看是這樣。不,不是這麼回事。因為某個僱員提出起訴並不意味著他自然而然是對的,因為他是勞方——是被壓榨的人——他身後有百萬美元的兇暴工會撐腰。僱主也有他們的合法權利。為什麼財富就必定說明是劫掠而來的呢?」
「因為歷史書中充滿了範德比爾茨隊長1,以及戈爾茨2和菲斯科3,還有一對名叫克羅帕和法爾濱4的傢伙——這僅僅是開始。」
1範德比爾茨(1794-1877),美國資本家。
2戈爾茨(1836-189),美國金融家。
3菲斯科(186-1932),美國女演員。
419-20世紀,德國鋼鐵和軍火製造商。
「就我看來,對比爾-海伍德和麥克納馬拉,以及像薩科和範澤蒂這樣的無政府主義者,倒有幾句話要說。」
「呵,爸——」
「不過,這不是癥結所在。我的女婿認為我的錢足可支付每週的工錢,因此,他定能掙到這份錢。但是到法庭去,假稱代表我,我的公司並且在那些勞工惡棍壓力下屈服卻是——」
「誰說他屈服壓力?」
「我自有辦法聽到發生的事情。我不是瞎子。」
「你是說你的暗探不是瞎子。」
「瑪麗,你腦子裡想些什麼?這案子的副本一看便知。諾曼沒有使出他所有的火力。」
「他說這案子的大部分是毫無根據的誹謗。」
「我就是這個決定什麼是有根據什麼是無根據的人。這還不算,他最後的辯論一味地退讓,態度很游移不決——」
「他竭盡全力求得公正。他是這麼告訴我的。他不是束揹帶的鄉巴佬,也絕不是事件的煽動者。」
哈里-伊溫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讓瑪麗平靜下來。她很像她母親,一激動起來,就很不理智。「當你為了類似這樣的事走進法庭時,瑪麗,」他說,他那明智的聲音處在最溫柔的狀態。「你就像走進戰場,要麼幹,要麼死掉,不能求對方饒命,也不能給他寬恕。它不是什麼辯論團體或者是知識分子的閒聊會。這是為了生存。如果諾曼處理這件案子時懷有太多的左翼偏見,他就應該在開始前撤出,或者告訴我。我會只讓他幹一些文書工作;他在那上面會更有用場。可是一插手,而且代表我,又暗中同情另一邊——這夠多啦。」他停頓了一下,「我所以讓他處理這個案子,是因為你說他坐立不安,想在法庭上顯示一下能力。吶,他得到了機會。我正在上訴,並從他那裡把案子要過來。我想這對各方都是最上策。」
瑪麗感到心窩不好受。她不能拿眼看她父親。「照您認為最好的幹,」她最終說,「只要盡力寬容和公平就好。」
「當這事涉及到你時,我總是好退讓的,瑪麗——總是會。事實上——吶,我告訴你,我認為他很能幹——我常常這樣對你說,不是嗎?」
「是,您常說。」
「我是真誠的。我想做任何對你們倆有好處的事。為了我們的利益,我想從他那裡發掘出最好的東西,讓他充分發揮潛力,為他所幹的事情而感到驕傲。是的,我一直在為諾曼著想。我想我已經決定做一件極端有趣的事情。」
瑪麗抬起頭來看,她父親在微笑,那樣子使他變得很溫柔。她感到一陣寬慰,舊有的父女之情油然而生。「是什麼,爸?是對諾曼有好處的事嗎?」
「這是件對他這個年齡的孩子非常美妙的事情。你也很高興,我向你保證。給我一兩天,週末我便能策劃好。」
「呵,爸,我希望如此。」她把手伸過餐桌,抓著她父親的手。她從孩提時起總好這樣。「對諾曼儘量寬容些,他真的很甜蜜。」
哈里-伊溫捏著他女兒的手。「我知道他是,親愛的。別擔心,我想使你們倆都幸福。」
貝尼塔-塞爾比日記。6月1日,星期一:「……此人叫傑羅爾德-特利帕萊特。他是位經濟學家,在舊金山為一傢俬人公司工作,與空軍有合同交易。昨晚,我與其他人吃過晚飯後,我便走出去到游泳池邊乘涼,而他又在那裡。我們坐下來,一直談到半夜。我沒有確切告訴他我幹什麼。因為,如果男人們發現你是在為查普曼博士工作時,他們對待你就會像對待護士一樣。我說我在訪問住在帕西菲克-帕利塞茲的一個親戚。他在此地還要逗留三天,與阿納克姆的什麼人協商事情。他想今晚去參加在菲爾哈莫尼克演出的音樂會。不過,我沒有點頭,儘管我樂意去。傑羅爾德說,8月份他將在芝加哥好幾周,希望能見到我。命運常常難以捉摸,我們等著瞧。早上從媽那裡收到兩封信,只是急促地瀏覽了一遍,因為我睡過了頭。她椎盤滑脫,麥克加森太太正在幫她擺脫困境。基督讓約伯受不完的罪。今天,查普曼博士和霍勒斯及保羅一起進行會見,因為卡斯早上又舊病復發。我想是病毒性傳染,他躺在床上,我半小時前去喊他,看他是否還活著,可服務檯上說,他開車到藥店買點藥品防止嘔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