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發出黃銅似的尖叫聲。保羅-拉德福特的手摸著找尋鬧鐘,用手在上面握緊,壓下按鈕,將起床鈴聲漸漸捂死。
此刻是星期天上午9點3分。
有那麼一會兒,保羅靜靜地仰躺著,讓意識醒過來。僅存的宿醉跡像是他前額裡面的一線壓感,和那個像包著一層乾燥的礫石的舌頭。他坐起來,解開睡衣上面的紐扣,然後他記起了這天的日子。
他離開床,一手拿起電話,另一隻手取下話筒,接著撥動了前臺的號碼。
「早上好。」一個女人的聲音說。
「我是拉德福特先生,住27號房間。你有星期天的報紙嗎?」
「只剩下一份,先生,其它的全賣完了。」
「你能將報紙送上來嗎?」
「當然,先生。」
「還有,西紅柿汁,兩個單煎一面的雞蛋。不加牛奶的清咖啡。」
「還要別的嗎?」
「別忘了報紙。」
「很好。」
將電話放回到兩張床中間的床頭桌上去之後,保羅解開睡褲帶,讓褲子自行墜落到地板上。他挪出一隻腳,接著又抽出另一隻,用腳把褲子朝上一踢,用手接住。他把睡衣摺疊好,放進已經整理過正敞著的衣箱中。他檢視了一下掛出來留作在布里阿斯最後一天穿用的衣服;檢視了一下鯊皮布外衣;檢視了一下藍色滌綸襯衣和編織領帶;檢視了一下椅子上放著的短褲,地板上放著的短襪和鞋,一樣樣地核實。他走進衛生間刷牙,刮臉,衝了個淋浴。
當他洗完冷水浴後,開始用土耳其白毛巾的粗麵擦乾身子。昨天的景象終於一幕幕出現在回憶中。
他那時剛好來得及把那兩位偵探攔住,對他們做了自我介紹,將卡斯-米勒的信拿給他們看。回答了他們提出的十一二個問題。他們看過信,顯得很興奮,並對查普曼博士和他表示感謝。接著,莽撞地開著車下了山,去把這封自白書交給他們的頭頭。保羅設想,最終會交給地區律師處。當保羅返回游泳池邊時,他立即意識到,查普曼博士已經不在那兒了。
後來,打點好行李之後,保羅從前臺服務處得知,查普曼博士已經乘福特車離去,給記者留下話,發表演講一事要等到第二天再說。整整一天籠罩著的那一連串的強暴而悲慘的事件,此刻終於影響到保羅了。他曾經開著凱思琳的車到貝佛利-威爾希爾的酒吧。在那漫長的夜晚,他喝光了五杯蘇格蘭威士忌酒,和鄰座的一位英國人聊起天來。這位英國人向他敘述了珠穆朗瑪峰的歷史,談到安德魯-歐文和喬治——利——馬勒裡更是津津有味,特別感人。午夜時分,保羅回到旅館,倒頭便睡著了。
這時,他已將身子擦乾,穿好了衣服,心下在揣摩,布里阿斯的最後一天,是否是查普曼博士整個專案的最後時日。他試著想象卡斯自白書所產生的後果。肯定無疑,薩姆-戈德史密斯現在已被釋放——當誰的面?——新聞界也已作了報道。今天星期日晨報會充滿了轟動的訊息。他想象著那些大標題:「查普曼博士的門徒件行為瘋狂;殺害了一位洛杉磯的家庭主婦……兩個孩子的媽媽被性瘋狂的查普曼同夥殺死……查普曼的同事在殺死了他會見過的一名婦女後自殺身亡……查普曼性專家扼殺了在社會上有身份的婦女;毀滅了他自己……‘她是罪人!’查普曼博士的同事勒殺女演員後喊叫。」
保羅毫無懷疑,善德和報應的獵狗已被放出,撲向查普曼博士。從佐爾曼打來了電報,宣佈撤回;里爾頓的校長打來了電話,聲稱暫停;出版商寫來了信,取消出版計劃;3000多已婚婦女的密碼調查表放置銀行保險櫃中無人問津,要等到另一個年代好奇的人才能發現它;《美國已婚婦女性史》就會加人到那類富有創造性的著作的流產隊伍中,那情景就像拜倫公爵的回憶錄和理查德-伯頓的《芬芳的花園》。在恐懼中和無知中等待解放的幾百萬婦女,無論是年輕的、年老的,還是已婚的未婚的,將會繼續滯留在黑暗的靈魂中。然而,保羅告訴自己,其他一些偉人們便倖免於流言蜚語了。他竭力回憶他們的姓名。不錯,亨利-沃德-比徹爾便是一個,但是,不是赤腳大仙喬-傑克遜。看來不是他,不,不是赤腳大仙喬。
保羅為查普曼博士感到惋惜,也為自己感到遺憾,為因促使他老師的毀滅而難過。猶大為了金錢幹過出賣的勾當,不可饒恕;所有那些渺小的叛徒,富科斯,還有其他的人,為了愛情、金錢而背叛,不可饒恕,不過,他幹了這種事至少是救了一個無辜的生命。歡迎你,薩姆-戈德史密斯。
他穿好了衣服,還未來得及穿鞋便聽見門上傳來了敲門聲。他開啟門,一位禿頂的餐廳招待拿著早餐盤和厚厚的星期天報紙走進來。保羅在帳單上籤了字,付給那個招待半美元小費,在他出去後關死了門。
房內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保羅一頁頁地掀過那些沒完沒了的彩畫版面。最終停在新聞部分。他將它一下子抽出來,一邊喝著西紅柿汁,一邊將前頁開啟鋪放在他的大腿上。
頭號標題:總統談論柏林問題。
照片和解說詞:歌唱傢俬奔拉斯維加斯。
小標題:地震將墨西哥夷為平地。
小照片和解說詞:查普曼博士的同事死亡。
小標題:性史學家米勒在車禍中罹難。
保羅迅速閱讀了那半個專欄的故事。「卡斯-米勒,現年32歲,單身,性行為權威,系裡爾頓學院正對已婚婦女性史調查專案中與喬治-g-查普曼博士合作的同事,在託潘加-坎揚一處高山公路上行駛時,由於對租用的轎車失去控制,從千尺高的懸岸上栽下,不幸身亡。據警察透露,這次車禍是第六次……」
保羅向後坐了一下,難以置信。死亡本身符合事實,不過其他,全是被忽略了的一派謊言。沒有一個談到卡斯殺害了薩拉-戈德史密斯,沒有一個字敘及卡斯自殺的坦白,沒有一個字提到或引據那封自白書。
保羅掃視了前頁的其他部分,然後又轉到下一頁,直到翻到第七頁上,他才發現兩英寸長的報道。
小標題:昨發現一布里阿斯婦女死亡。
保羅讀下去。薩拉-戈德史密斯,現年35歲,在廚房內,頸部折斷。警察正在調查。其夫被拘受審。薩拉-戈德史密斯,本地出生,聯合會成員,暫留待查。
還是沒有涉及卡斯強xx和殺害的自白事。有的只是事出偶然事故的暗示。
兩個不相干的人在這個大城市裡被消滅,純屬出於偶然的巧合,是事故所致。它們在明天發生,它們也可能在昨天發生。毫不相干的人,一個登在第一頁上,一個登在第七頁上。兩者的關係,一點也沒有。沒有因果關係,案子已結,幾近了結。查普曼博士嗎?進行過接談。薩姆-戈德史密斯呢?拘留審訊。卡斯-米勒的坦白?什麼坦白?
那封信,卡斯的那封信才是事實,保羅斷定。無論誰廢除了它或者無論採取什麼手段使之無效,它畢竟被執法人員看過了。他們肯定知道薩拉-戈德史密斯是無辜的。最後,他們非釋放他不可。然而,他們會嗎?驗屍官的報告寫了些什麼?屍體解剖,xx道塗片能表示出死前進行過性交嗎?然而顯微鏡是無法區分自願性交和強迫性交的。誰會被指為性夥伴呢?薩拉的不知名的情人,自然是。薩姆當場撞見了他們,或者是當情夫離開後撞見了,這麼一想,就會是薩姆。不過,如果卡斯的自白書被忽略了的話,驗屍官的報告也可能這樣。或許他被牽扯進某種秘密交易中不能開口。他有幾個孩子?如果是這種情況,薩姆會是安全的;薩拉的死亡,是出於偶然事故。
保羅的思路在飛旋著,他努力去思考某個直接行動方案。即刻,他回憶起那個偵探的名字,那個他把信託交給的人,他的名字叫坎納迪。保羅將報紙扔向一邊,走到電話機前。他撥響了接線員,她告訴他有關情況。查到了布里阿斯警察局的分機號碼後,他撥了111,一位警官接了電話。當保羅詢問坎納迪時,他把線轉給一位副職官員,不,坎納迪不在,而且一週內都不在。他到新墨西哥去處理一樁引渡案子。保羅問坎納迪的同夥,那另一個偵探在不在。他在英西諾,晚上才會來上班。保羅設法解釋那封信的事情,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到那位副官把他當一個瘋子看待。保羅問他薩姆-戈德史密斯是否仍因妻子的死被拘審。那副官解釋說,保羅得打電話給市裡去問,這種事通常不會在電話裡透露。
保羅將話筒放回掛鉤上去之後,盡力去考慮各種可能性。立即,他看清了昨夜以前他拒絕看的東西,盔甲中的裂縫。
他問自己,這有沒有可能,這事情的可能性使他感到一陣寒顫。
他瞥了一眼鐘錶,高電視播出時間還有40分鐘,他答應與霍勒斯和內奧米一起觀看電視節目。匆匆忙忙穿上鞋和衣服之後,他快速地朝凱思琳借給他的轎車走去。他決定,無論如何不能錯過作貴賓的機會。昨夜,在生與死的問題上,他曾經扮演過上帝的角色。可是他是個說話不靈的宙斯,畢竟權力有限。現在,他會看見那個原始祖,仍未擊敗,仍然勝利在握的耶和華,王中之王。
鮑登-布什的每週半小時的節目「熱門話題」1,它是由原正統劇院創始,每星期天早上播出的節目,該節目被電視網買下。該劇院距用巨大的玻璃和鋼結構建築的電視網兩個街面。它有1500個座席。電視網總經理將它指派布什管理,因為他的節目在高等學府中開發到最大限度了。每逢星期天上午,觀眾席上密密麻麻地坐滿了教師、年齡較大的學生以及他們的家庭成員。他們把這樣的演播當作自己的聲望所在,將這間糊著桌布的房子作為良好意願的象徵。
1熱椅或電椅,本意係指使人處在困境或被指責的境地,此處為轉意。
像往常一樣,這個星期天,劇院已經滿座。稍有不同的是,還有些無座的觀眾沿牆和在後邊站著。具有吸引力的貴賓、查普曼博士創下了新紀錄。也像往常一樣,鮑登-布什發現有必要無視藥瓶上的說明,在一小時之內又加吃了一粒,努力將自己的胃穩定住。
鮑登-布什現年34歲,黑黑的皮膚,瘦瘦的個子,脾氣暴躁,擁有布鮑迪1和埃米2像,不過他更為感到驕傲的是所患的皮疹和潰瘍。他帶著那兩件東西,像是佩著競技綬帶那樣榮耀。憑藉著一位遠房表弟當了某個電視網副總裁的勢力,憑藉著曾經寫過的一篇通訊論文,指導過一次誰也沒有見過的書籍回顧展,告訴過《劇藝報》的一個專欄作家,他為研究故事創作的出發點曾閱讀過西託尼斯等等以上這些資料,得以在兩年前掌管《熱門話題》,並使它成為電視界內行和大學們的不可或缺的節目。眼下,他服下那粒白藥丸後,很不愉快地等待著即將來臨的這個不愉快的時刻。
1美國商人(1795-1869)。
2美國以埃米命名的每年授給在電視節目主持活動中有特別成就的人。
作為107次的這些有學問人們的節目主持人,鮑登-布什養成了一種容易激動的毛病。他先前業已曉得。而目後來也總是念叨,說這個節目教給他一件事——那就是,學術界中的那些大人物們,比任何活著的悲劇演員、歌劇女歌手和舞蹈家,加倍地容易激動。現在,又來了個喬治-g-查普曼博士,更是一個具有說服力的例子。鮑登-布什一開始就把他看成是一個賣座能力有餘、個性品質不足的人。他曾經讓人看上去像是一隻老綿羊那樣的性情不穩,甚至會同意電視網檢查備忘錄中規定的要求,不準在電視中出現「性交」這個字。因此,一小時前,他突然大發雷霆,更加讓人始料不及,致使整個製作班子狂亂地打起電話來。不過現在,這個困難已經解決,剩下的只有最後這一項令人不愉快的任務。
門上傳來了敲門聲,鮑登意識到節目很快就要開始了。
「進來!」他喊叫了一聲。
他的秘書希拉將門開啟停在那兒。「布什先生,維克多-喬納斯來啦。」
「帶他進來。」
喬納斯博士拿著筆記和統計資料的薄皮資料夾出現在門口,接著走進了房間。鮑登一躍而起,繞過辦公桌迎上前去。
「喬納斯博士!」鮑登使勁地握著來訪者的手大聲說。
喬納斯博士不那麼明顯地笑了笑。「身體怎麼樣?如果我有點氣喘,請原諒。爬這段樓梯——」
「為了電梯的事,我和他們鬥爭了兩年……現在不說這些了,希拉……兩年,不過,不,你不能將它放進螢幕上去,那是對金錢的浪費,請坐這兒,就這兒。」他將喬納斯博士硬推進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抽雪茄嗎?」
「不,謝謝。」
鮑登-布什返回他辦公桌設防區的後面,雙手不安地動著。「這上面過去是某位歌后的更衣室——這就是為什麼建這麼高而陡樓梯的原因——所有的後臺都用它們。」他對著這間房揮動了一下手。「我們幹了件好事,你不這麼認為嗎?」
喬納斯博士觀察了一下這個房間。上面塗上了寧靜的淡綠色,燈光不直射;辦公傢俱都閃著胡桃木和淡黃色的皮革光亮;牆上掛著配有閃光金邊的黑色窄框裡的以往節目的廣告;一架有玻璃前門的書櫥,部分地方擺上了書,有橙色的電視年鑑、凱里爾-吉布蘭的《預言家》、米爾德而德-克拉姆的《永恆》、沃爾特-本頓的《這是我親愛的》,還有《美國名人錄》。
「挺不錯。」喬納斯博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