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我們幾乎快要轉播了,所以,我不想浪費你的時間,也不想浪費我的時間,」鮑登-布什直爽地說,說話的口氣不像在鬧胃病。「我真不願對你說這件事,可又不得不說。這種事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不過竟出現了——我怕今天的演播我們不能用你了。」
喬納斯一時間什麼也沒有說。這種感覺在內心已經有過。精神上有所準備,此刻完全明瞭箇中含意了。「聽到這個訊息我深感遺憾。」他平靜地說。接著拿出玉米棒芯菸斗,裝滿菸絲。
「出現了某種情況。」
「你是說,查普曼博士出現了?」
鮑登所佔的上風沒有了,變得毫無生氣。「有點像。你怎麼猜到的?」
「查普曼博士害怕我。從一開始我就有點困惑不解,他怎麼會讓電視專題討論小組的諮詢人員將我包括進去。」
「就是嘛。」鮑登說,稍稍鬆了口氣,「他不知道有你。我們從來不預先通知誰會是討論組的成員,當他們到達演播室之後才告訴,這樣一來,他們就無法預知有關問題。這樣討論起來具有自發性。」
「你向他顯示我的名字時發生了什麼事?」
「幹了一仗,像火山爆發。說他不會與你一起出現在任何舞臺上——你來是向他開火的,等等,等等。說要麼你走,要麼他走。我不在乎告訴你,我被搞得不知所措。吶,我肯定你能夠現實地對待這件事。這恰像圖片。他是明星,其餘的都是小人物。我想試圖讓你留在家裡,不過——」
「你告訴我妻子了嗎?」
「沒有。」
「太糟糕了。她正邀朋友到家裡觀看我的討論。你怎麼做更換?」
「哦,我們找到了兩個附近學校的好多嘴多舌的僱傭文人。我在家找到他,是人類學協會的非正式成員——他能參與這事只是想得到查普曼的簽名。真對不起,喬納斯先生。當然嘍,你會得到報償的。也許我們可以在下次用你,下一次電視演播時。」
「我以後非常忙。我們正在開一個診所——」
「也許我們能夠為此捧捧場。」鮑登-布什說。
「這便由你去做了。」他站起身,伸出手。
鮑登-布什用右手握住喬納斯的手,又用左手蓋住兩人握著的手,鼓勵自己的眼睛稍稍溼潤起來,他這種處理才能曾經為他贏得了廣泛的待人誠懇的聲譽。
「你平易近人,博士。」他說。
喬納斯隨身關上門之後,他用於抓著護欄,緩緩地走下那條危險的盤旋樓梯。來到較低的那層樓梯平臺,亦即後臺時,他打量了一下那混亂的準備場面。他看了看那一大堆卷纜柱,卷在那兒像睡著的大蟒。還有在滾輪和軌道上安放著的笨重攝像機和監視裝置,許多人身穿襯衣,亂忙一氣,看上去像是什麼事也做不成。
想起他在幕後所瞥見的這番景象,他想不出這種影視生意為什麼竟是一種在混亂中如此眾多的人如此狂熱地忙碌,所完成的工作量又是如此之少?五角大樓、約翰-霍普金斯家族、大眾汽車廠、聯合國,完成的就比這多,而且那些地方的活動相對來說比較安靜,也不慌亂。這答案,他斷定,是因為在影視界裡的大多數人不到位,原本就不像其他領域的人那樣,有過獻身奉職、謹慎從事的教育訓練,也許是因為撈錢太多,過分受捧,因此有一種自我重要的誇張感。他們忙忙碌碌,因為他們相信,用自己雙手製造的那種畫面中的神秘,如果他們不忙忙碌碌,地球就會停止跳動,其他任何人就會掉下去。對一個外界的人來說,這種華而不實的跳蚤競技表演,不可能與外部世界做到真正的比例諧調,確是可悲。就某種情況看,查普曼博士已把自己與這群跳蚤聯盟,而這正是他最壞的一面。
喬納斯博士現在能夠觀察這個舞臺了。在腳燈遠處,可見到人面海洋的一小部分,兩架攝像機正被推動到位,有一個人正在快捷地清除著小組成員用的桌子。喬納斯博士正要轉身離開,這時他看見就在一幅色彩單調的森林圖畫附近,立著一個大塊頭,那個被數以百計的雜誌、報紙、新聞片和電影節目宣揚得熟悉的身影。他毫無積怨地注視著這個敵手:那個掛著笑容的寬面龐,臉上化了妝,一個年紀挺大的婦女用軟紙巾擦著他的前額和兩頰。
這位大年紀的婦女離開後,喬納斯博士代替了她。「喬治-查普曼嗎?」
這個大塊頭一副和藹可愛的樣子。「不錯。」
「我是維克多-喬納斯。」他沒有伸出手去。
那張寬臉毫不掩飾地沉下去。「哼。」他說。那語氣活像腋下夾著來福槍,正對準偷獵人的獵場看守。
喬納斯拍拍他的皮資料夾。「我原盼著來詢問你——」
「詢問我?你是說,想方設法整死我。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幹再好不過了。」
「你完全錯怪了,」喬納斯和緩地說。「我不會殘忍到——嗯,利用電視舞臺作我們哲學方面的一決雌雄的競技場。我從來沒有打算用這個地方作為暴露你採用手法荒謬的場所。我給佐爾曼基金會的論文對此已經是最適合的舉措了。不會這樣,我所希望的,亦如一個科學家對另一個——」
查普曼博士哼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科學家?你還厚顏無恥自稱為科學家?我很高興你現在來這兒。我也樂於當著你的面告訴你我的想法。你是一個學術界不花錢乘別人車的人,不付出任何代價,坐享別人的成果——就像依附在鯊魚身上的那些小動物——寄生在上面——像附在船身上的甲殼類藤壺——
儘管喬納斯從對峙的那一刻起便決定要保持平和的態度,被激時不要生氣反唇相譏,可現在他還是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漲紅了臉。「你常習慣這樣發脾氣嗎,查普曼博士?」
「你有一種事業,只有一種,」查普曼博士繼續說下去,「那就是摧毀我。」
「我究竟為了什麼要去摧毀別人呢?我以前曾未與你見過面,另外——」
「你很貪婪,並且有野心,那就是為什麼。」查普曼博士說,「只要我的理論被證實,被接受,就沒有你的地盤,你像……像1895年的馬和輕便馬車製造商一樣,當杜伊出現時——」
不一會,喬納斯的好脾氣恢復過來。他有一句趣話就在舌尖上了。「你是說——」
然而,查普曼博士繼續猛烈攻擊,壓過了他。「……為了保持老式的過時的方式去爭鬥,為你自己的生存去爭鬥。如果你能用任何手段——比如偷偷涉人這個專案或者揹著我的面與佐爾曼那夥人搞秘密交易——讓我丟臉的話,你儘可去做。為了讓你活,我就得去死。你想能夠跨過我的屍體為自己從佐爾曼那兒撈點什麼——為你那海邊的江湖騙子診所輸點氧——」
查普曼博士說得上氣不接下氣,而這時喬納斯博士也將自己不顧一切地投入到這場對話中。「說得對,」他尖刻地說,「我想摧毀你——」
「到底點明瞭!」
「……可是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是為了我自己的飛黃騰達。肯定的,你的耳目早已向你報告過,我已為我的診所和理念獲得了充分的支援,我不再需要更多的什麼了。」他萌發了中傷這個真正的帶優越感的對手的慾望。「要明白這一點。查普曼,對成功的貪慾,似乎已經掩蓋了你的科學家的才能——而這種貪慾還沒有佔據我,還沒有。恕我直言相告,我所想要的一切是真理,——真理,去它的,不多不少,我不會為用了這個字而感歉疚。對我來說,你的理念並不是真理,而是謊言——不,不是謊言,而是一半的真理而你卻不遺餘力地將它販賣成全部真理,唯一的真理。你摒棄了耐心諮詢細緻入微的調查及驗證真誤的所有努力——你不承認任何失誤,你已經毫無謙虛可言,毫無承認錯誤、另擇他途、修正和改進你的方式方法的客觀態度——因為我感到你正在這樣進行表演,不得不這樣表演,因為你已經太快地拋頭露面——因為這,我就要與你鬥。是的,我將要與你鬥,與任何一個原本是推銷商卻把自己裝扮成純粹的科學家的冒牌貨。你戴著愛因斯坦的面具,而背後我看見的卻是巴魯姆和特克斯-裡查德——」
查普曼博士的雙手攥得緊緊的,安在脖頸上的大腦袋顫抖著,宛如一個被舞蹈症折磨著的人。「如果我不曉得你故意引我上鉤,」他狂怒地低聲說,「惹我揍你一頓從而使你的名字也能見報,而結果把我拉到你那惡棍兼的水平上去的話,我準會揍你,我仍然會。」
「看得出,」喬納斯博士說,「這就是你那所謂的冷靜的不偏不倚態度的佐證,我猜得對嗎?這就是你所提倡的用來解決科學見解有分歧的手段吧——先是阻攔不讓人對你的調查進行討論,而後恫嚇要對批評你的人大打出手?我並不為此感到吃驚。」
「我重複一遍,你既不是科學家,也不是批評家——你是個惡棍兼蠢貨,喬納斯,你甚至連你的小小後院都經管不好。你在加里福尼亞幹了些什麼?與幾個窮困潦倒的墨西哥人和卡車司機的邋遢女人說說話,圍繞著婚姻諮詢的話題咩咩地叫幾聲就成了卓越的答案嗎?這就是你那性啟蒙,改進人類的主意嗎?你能說服任何人的機會是微乎其微的。我從2000英里來到這裡,在兩星期內完成的工作,你在兩年——十年也辦不到。」
「你什麼也沒有幹成。你引發了無數的禍端。」
「我造成的,是嗎?」
「不錯,禍根是你。我並不是在猜測。我有機會會見過你與你的同事會見過的幾個已婚婦女。有一個例子,一位年輕婦女——你所會見過的志願者之一——受到危險的刺激——竟與整整一組男人糾纏在一起,那結果你是能想象得到的,我並不是說把這完全歸咎於你——不過,你倒有足夠的理由相信,被那種毫無體貼的詢問所激起的興奮——」
「不要對我說教!如果你要把治安條例之類的廢話向佐爾曼販賣的話——」
「不經過仔細地反覆考證,我任何話都不會說。不,我沒有真正的證明你會見技巧本身有害的證據,我只是懷疑,有幾個孤立的事例讓我這麼想。你正在提醒我這個思路,查普曼,我將會告訴你。這也許是一件有朝一日值得研究的事情——調查由於你的典型的激醒所引發出的破壞性。不過,在目前,我很滿意地得知你的工作所造成的直接的結果——」
喬納斯博士突然意識到,他們倆人現在已經變為三個人了。這個第三者便是鮑頓-布什,他看見他們倆激烈舌戰,就繞過圓弧形樓梯走下來,以便打破僵局。
「好啦,好啦,先生們,」他大聲地打斷他們的舌戰,緊張地搓著乾燥的雙手。「我看見你們倆相聚在一起,避開攝像機交換自己的問題和答案」他緊緊地挽住查普曼博士僵硬的手臂。「查普曼博士,最好趕快就位吧。只有五分鐘了。我們還要做些準備工作。我想要你過目一下新的介紹詞——我們要解釋一下專門小組人員的更換,因為電視網先前在幾次節目空間宣佈過喬納斯的名字——不錯——還有,我想,吶,需要安排關於卡斯-米勒的令人感傷的話語。」
鮑登-布什的話最終引起了查普曼博士的注意。他開始領著這個大塊頭向舞臺走去。
「祝你走運。」喬納斯博士不無譏諷地在他身後喊道。
查普曼博士回頭看了看。「你見鬼去吧。」他說。
3點後不大會兒,保羅-拉德福特匆匆忙忙地走進布里阿斯的婦女聯合會大樓,兩步並作一步拾級而上。
保羅大步流星走進空蕩蕩的向前伸展的走廊裡,鞋跟踏在圖案地板上的響聲,迴盪在毫無生氣的灰泥牆壁中間。保羅十分氣憤,臉上就看得出來,任何穿著帶裂縫盔甲的人,都可一目瞭然地看得出來,於是便會躲到他們的城垛裡去。
由於晨報一版、七版刊登的訊息,他越來越感到有必要為真理而鬥爭。其實,保羅推斷,這種必要性昨晚便已經產生了,就在那游泳池旁邊,對死者的留言進行了簡單交接的時刻。不過,眼下要採取的確切方式是在早餐盤上形成的。
他記起鮑登-布什在「熱門話題」的開場白宣告詞所帶來的震驚。他那時坐在霍勒斯和昏昏欲睡的內奧米旁邊。他記得,主持人文雅地宣告,心理學家維克多-喬納斯博士已從電視節目中退出,並做出了最後的替換安排,他和霍勒斯一聽到這事的變故,均感到困惑不解。
半個時的如糖似蜜的節目過後,有一小段時間,像是在秘密會議中互換傾慕的社交場合,剩餘的部分,則完全由查普曼博士一人進行了大獲全勝的獨角演說。這時,保羅一躍而起,電視演播室裡觀眾的歡呼聲依然鳴響於耳,他卻已經走進內奧米的廚房,打電話給喬納斯博士。他的電話是由佩吉-喬納斯接的,她也承認對她丈夫的缺席深感迷惑。「我無法理解這種事,」她說,「他熬夜準備向查普曼博士提出問題。」他給佩吉-喬納斯留下了內奧米的電話號碼,然後邊踱步邊在腦中揣摩各種可能性。他等呀,等呀。最後維克多-喬納斯終於給他打回了電話。到這時,保羅才算聽到了取消喬納斯的詳情細節。然後,也就是因為這,義憤發展成了反擊的武器。
保羅過分激動和不安,哪裡還有心緒吃午飯。他分別給旅館和聯合會大樓打電話,追蹤查普曼博士的去向。兩處的電話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後,2點30過後,貝尼塔-塞爾比從聯合會大樓和會議室裡回了電話。不錯,她說,查普曼博士和她在演播之後,電視網和影片製造商又請他們吃飯,他們剛剛返回。不錯,她答應,他們至少還需一個小時呆在大樓,以便清理好最後的工作。
這時,他來到會議室門口,萬千思緒縈繞心際。保羅停下腳步,喘了口氣,抬起手來準備敲門。然而,他沒有敲,卻伸手摸著了旋手,轉動了一下,徑直邁向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