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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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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整天的雨。這場雨並不是那種時常從西方或西南方來的夏季暴風雨,而是從伊利湖上空來的一種涼爽的綿綿細雨,帶著一絲秋意。雨下得可謂及時,因為玉米尚在生長,要到萬聖節與感恩節中間的某個時候方能成熟。基思想,如果那時他還沒走,他會去馬勒家和詹金斯家幫助收割。儘管現在大部分農活都是由機器來幹,但如果一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在收穫時節坐著無所事事的話,仍然會被認為是犯了一種懶惰的罪孽,註定是要下地獄的。反之,那些忙於收割的人顯然是被上帝拯救了。基思對基督教的這種「得救預定論」有些不以為然。他懷疑他的大部分鄰居,除了那些阿曼門諾派1教徒,已不再十分相信這種理論了。不過,為了安全起見,大多數人的表現還是屬於被拯救的一類。不管怎麼說,基思希望今年再有一個好收成。

1基督教保守派別。創始人是17世紀歐洲門諾宗長老阿曼,該派衣著樸素,生活不從時俗,作風獨特。該派不用電話、電燈,不用汽車而用馬及馬車。他們精於耕作,但往往不使用現代農業機械。家長僅讓兒童上公立小學,不讓他們上中學。義務教育法實行後,該派有些信徒寧肯入獄也不許子女上中學。

房內還有一些活兒要幹,所以他並不在乎下雨。那是一系列的零碎雜活——修管子、查電路、補簾子,這兒要擰緊,那兒要放鬆等等。他父親在地下室裡留下了一個完整的工具間,裡面有全套的工具與家用五金。

基思發覺自己很喜歡幹這些零碎活兒,這給予他一種成就感;他已有好些日子沒有這種感覺了。

他開始給房子裡所有的水龍頭都換上新的橡皮墊圈。他想,也許其他的前高階情報官此刻並不在幹這活兒,但這活兒不動腦子,正好給他時間思考。

上一個星期過去了,平安無事。基思注意到巡邏警車不再駛過他家門口,這恰與安妮出門在外巧合,說不定克利夫-巴克斯特也去了博靈格林,但他心裡卻有些懷疑。他懷疑這點是因為他了解巴克斯特這類人。克利夫-巴克斯特不僅是具有美國小城鎮最壞傳統的那種敵視知識分子的人,而且從他個人來說,巴克斯特也不願意去一個他妻子在婚前與別人同居了四年的地方。

換一種人也許會安然地想,自己的妻子在大學的四年不過只有一個情人,並未與球隊的全體隊員都上過床。但克利夫-巴克斯特可能認為他當然應當對他妻子的婚前性行為感到惱火。無疑,他的女人在嫁給他這位優秀先生之前是不應該有自己的生活的。

基思考慮過開車去博靈格林。如果他倆要相遇的話,還有什麼地方比那裡更好呢?不過,她說過回來之後來看他的。而且,還有可能克利夫-巴克斯特陪她一起去了,為的是監視她,併為了要看到她在帶女兒遊覽博靈格林城和大學校園時的難受心情。當溫迪-巴克斯特宣佈她已申請去她媽媽的母校讀書並被錄取時,巴克斯特家真不知發生了怎樣的爭論;基思只能想象當時的情景。

基思也明白,現在安妮-巴克斯特的一雙兒女都已離家上了大學,她必須思考一些問題了。安妮在她不久前的一封來信中暗示過這一點,不過只是說:「決定是否要完成我的博士課程,或者找一個有工資的全日工作,或者做一些已經擱置了太久的事情。」

基思心想,也許正如威爾克斯牧師所說,有一種宿命在起作用;生活看上去像一團亂麻,而實際上並非如此。基思-蘭德里回到斯潘塞城畢竟與安妮-巴克斯特家裡突然冷清起來形成一種巧合,不是嗎?但這兩件事的匯合並不完全是偶然的;基思從安妮的信中得知溫迪即將離家去讀大學,或許就是這個訊息不知不覺地影響他做出了回家的決定。另一方面,他被迫退役也可以發生在兩三年之前或者兩三年之後。但更重要的是,他已做好改變生活的準備;從她信中的語氣可以看出,她早就有這樣的準備了。因此,這是一種巧合、一種下意識的安排,還是一種奇蹟?毫無疑問,三者兼而有之。

他對於行動還是不行動、等還是幹舉棋不定,感到苦惱。他在軍隊中所受的訓練教會他行動;他在情報機關中所受的訓練教會他忍耐。「播種有時節,收穫也有時節。」主日學校的老師曾經這樣說。情報學校的教官也說過:「錯過任何一個,你都會一事無成。」

「阿門。」

他為最後一個水龍頭換好了墊圈,停下來到廚房的水槽裡洗手。

他曾應邀在勞工節1去幾英里之外的貝蒂姨媽家參加一個燒烤野宴。天氣不錯,野宴上的牛排味道鮮美,色拉全是家制的,甜玉米也是剛摘下來的時鮮貨;這種玉米的成熟要比普通玉米早得多。

1美國的勞工節是每年9月的第一個星期一。

約有二十人出席了燒烤野宴,其中大部分基思都認識或聽說過。有些男人與他同齡,不到五十歲,看上去卻很蒼老,這讓他嚇了一跳。野宴上還有不少孩子,那些十幾歲的男孩似乎對他在華盛頓的經歷很感興趣,都問他是否到過紐約。他們對他在巴黎、倫敦、羅馬、莫斯科以及世界其他地方的經歷似乎並不感到好奇,因為這些地方太遙遠了,與他們毫不相干。關於他的職業,大家從他父母那兒聽來的大多是說他在外交使團工作。並非每個人都理解這說法的確切含義,他們同樣也不會理解他最後在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工作。事實上,他在陸軍情報部、國防部情報局、國家安全委員會供職有二十多年;隨著每次的調動和晉升,他自己也越來越不理解他工作的性質了。當他還是一名特工、一名間諜時,工作的性質一清二楚;職位升高了,它反而變得模糊起來。他曾經出席白宮的會議,與會者來自外交情報顧問委員會、中央情報局、情報研究所、情報評估小組、國家安全域性(並非國家安全委員會)以及其他十個情報機構,其中包括他以前的工作單位——國防部情報局。在情報界,機構重疊意味著最大限度的保險。有十五個或二十個不同情報機構及分支機構同時工作,還會全然不知某項重要的情報嗎?小事一樁。

在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國際情報界的局勢像一股水流,儘管可能渾濁不清,卻朝著一個方向流動。大約從一九九○年以後,局勢不但渾濁不清,而且成了一潭死水。基思心想,這種狀況四五年來倒使他免於迷惘和尷尬。他的最後一項使命是在一個委員會工作,這個委員會的任務是認真研究如何實施一項給前克格勃高階官員發放秘密養老金的計劃。他的一位同事把它說成是「為我們以前的敵人實行的某種‘馬歇爾計劃’1」。只有在美國才會這樣。

1馬歇爾計劃:二次大戰後美國所制定的援助歐洲復興的計劃。

總之,那次勞工節的燒烤野宴是在黃昏時候以一場棒球賽結束的;比賽在貝蒂姨媽家的院子裡草草佈置的臨時棒球場上舉行。基思在那裡過的一天比他原來想象的要愉快。

唯一真正使他感到彆扭的是野宴上有三位單身女子。他的三表妹薩莉,三十歲了還未出嫁,體重一百七十磅左右,但卻討人喜歡。兩個離了婚的女人,一個叫珍妮,有兩個孩子;另一個的名字不幸也叫安妮,沒有孩子;她倆的年齡都在三十五歲到四十歲之間,長相都很漂亮。他明顯地覺得,她們出席野宴「並不是要享用家制色拉」。

說實話,珍妮聰明伶俐,非常像個假小子,打得一手好棒球,跟孩子們合得來。基思曾聽說,對一個人的判斷,孩子們和狗常常比同齡人更準確。

珍妮告訴他,她替人幹一些打掃房間的輕活兒賺些零花錢,如果他需要幫忙可以給她打電話。他答應了。事實上,一個過了不惑之年的單身漢在這地方是人們關注的物件,同時人們不免對他的效能力以及他是不是同性戀者做種種猜測。至於珍妮對此是怎麼想的,基思不得而知,但他認為她想摸清他的情況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有些奇怪的是,基思自從歸來之後,就覺得自己應該忠於安妮-巴克斯特。對他來說,做到這一點是沒問題的,他不會去追逐別的女人。另一方面,為謹慎起見,他感到應當對別的女人表現出一點興趣,以免人們在心目中把基思-蘭德里和安妮-巴克斯特聯絡在一起。所以,他記下了珍妮的電話號碼,對姨媽表示了謝意,又向眾人一一告別,最後離開了野宴,任憑他們對他做各種猜測。他過了一個愉快的勞工節。

基思到家之後,剛要上閣樓,就聽見門鈴響了。他朝窗外望去,看見一輛陌生的汽車——一種灰色的小型客車。一個長著八字鬍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廊上,手裡拿著一把收起的雨傘。他走過去開了門。來者身材瘦小,戴著金絲邊眼鏡,頭頂中央全禿了,四周卻長著一圈長長的棕發。這人說:「那場戰爭是令人噁心和不人道的,但我為曾經把你稱做‘屠殺嬰兒的劊子手’表示歉意。」

基思聽到熟悉的聲音,笑了。「你好,傑弗裡。」

「聽說你回來了。道歉永遠不會太遲。」他把手伸出來,基思與他握了手。

基思說道:「快請進屋。」

傑弗裡-波特脫去身上的雨衣,把它掛在門廳的牆釘上。他說:「這麼多年沒見了,我們從哪兒說起呢?」

「從你的頭禿了說起吧。」

「可我人沒胖。」

「是啊,你沒胖。左翼的、布林什維克式的、尿床的共黨同情分子總是乾瘦的。」

傑弗裡大笑。「我已經二十年沒聽到這些好聽的話了。」

「那麼你是來對了地方,準赤色分子。」

他們倆都笑了,這時兩人才想起來擁抱一下。傑弗裡說:「你看上去氣色不錯,基思。」

「謝謝。我們去弄點啤酒來。」

他們走進廚房,把啤酒裝進一個手提小冰箱裡,然後把它拎到門廊上。兩人坐在搖椅裡,一邊觀雨一邊喝啤酒,各人想著自己的心事。最後,傑弗裡開口道:「這些年的時光都跑到哪裡去了,基思?我這話是不是老生常談啊?」

「嗯,是老生常談,但又不是。這個問題問得好。我們倆都太清楚時光跑到哪裡去了。」

「說的是。噯,我當初抨擊你的那些話太激烈了一點。」

「我們的話都太激烈了一點。」基思回答道,「當時我們年輕,充滿激情和信仰。我們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

「我們知道個鬼。」傑弗裡說,又開啟一罐啤酒。他接著說:「我當時認為你是中學和博靈格林州立大學裡唯一跟我差不多聰明的人。」

「事實上更聰明一些。」

「不管怎麼說,那就是我看到你愚不可及時會這樣生氣的原因。」

「我也不明白像你這樣一個聰明的傢伙會接受激進派的全套鬼話,卻不動腦子。」

「我沒有全盤接受,基思,但我進行了宣傳。」

「可怕。我看見整個國家到處都有人宣傳這一套。」

「沒錯。不過,你也沒多考慮就接受了全套愛國主義的鬼話。」

「打那以後,我明白了許多。你呢?」

傑弗裡點點頭。「我也明白了不少。噯,政治談得夠多的了。再談下去我們非得打一架不可。說說你的事怎麼樣?你為什麼要回來?」

「噢,我被解僱了。」

「在哪兒被解僱的?你還在軍隊裡嗎?」

「不。」

「那麼誰解僱你的?」

「政府。」

傑弗裡瞥了他一眼,兩人都沉默了。

基思看著雨水滴落在田地裡。坐在一個大門廊裡觀賞麗景別有一種滋味,他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滋味了。

傑弗裡問道:「你結婚了?」

「沒有。那你和那姑娘結婚沒有……?就是你在高年級時搞上的那個長髮拖到屁股的嬉皮士?」

「她叫蓋爾。是的,我們結婚了。現在還在一起過日子。」

「真有你的。有孩子嗎?」

「沒有,世界人口太多了。我們在為控制人口出一份力。」

「我也是。你們住哪兒?」

「這兒。實際上,大約兩年前就搬回來了。我們在博靈格林住了幾年。」

「我聽說了。那麼後來呢?」

「噢,我們倆都獲得安提阿學院的獎學金,後來又都受聘在那兒教書,直到退職。」

「我想,如果我在大學裡再待上一年的話,我的腦子一定會爆掉的。」

「大學並不適合每個人,」傑弗裡承認說,「政府也不適合每個人。」

「不錯。」

「我說,你回來之後見過安妮嗎?」

「沒有。」基思又開了一罐啤酒。

傑弗裡注視著他的老朋友兼老同學,基思感覺到他的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最後,傑弗裡說道:「你不會還在為你們倆的事摘得神魂顛倒吧?」

「不會。」

「我碰到過她幾次。我不斷問她是否有你的訊息,她說沒有。想來真奇怪,我們大家曾經都是那麼親密……我們曾以為那段日子永遠不會結束……」

「我們知道會結束的。」

傑弗裡點點頭說:「我曾請她開車路過時順道來我家,同我和蓋爾喝一杯,可她總是敷衍我。起初我感到很不高興,但後來我得知一點她丈夫的情況。他是本地的警察頭子——你知道吧?總之,我在‘慈善互助會’舉行的一次醫院募捐會上見過他們夫妻倆。安妮迷人極了,但她的納粹丈夫卻緊緊盯住她,好像他就要逮捕一名毒品販子似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個暴君越來越生氣,因為她在和男人們說話——已婚的男人,天哪,都是些醫生、律師以及諸如此類的人物。她實際上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舉,而他本該為自己的賢內助應酬一屋子的人而感到興奮——天曉得,他需要良好的公共關係,而且越多越好。總之,他抓住她的胳膊就帶她離開了。就這樣走了。噯,我也許是個社會主義者、一個平等主義者,可我也是個自命不凡的人。當我看見一個有教養的、受過高等教育的女人忍受那樣的粗暴對待——你去哪兒?」

「盥洗室。」

基思走進盥洗室,洗了臉。他照了照鏡子。的確,他的基因好,這使他看上去與他在大學時拍的照片差別不大。相反,傑弗裡卻變得幾乎認不出來了。不知安妮現在是什麼樣子了。傑弗裡一定知道,但基思不打算問他。反正不管她是什麼樣子,對他來說都一樣。他回到門廊上坐下。「你是怎麼知道我回來的?」

「噢……蓋爾聽別人說的。誰說的記不得了。」傑弗裡回到原來的話題上。「她看上去很好。」

「蓋爾嗎?」

「安妮。」傑弗裡咯咯一笑,說道,「我想慫恿你去與她重溫舊情,基思,但那個狗雜種會殺了你。」他補充說,「他明白,得到她是憑運氣,他不願意失去她。」

「看來安提阿學院是平民政治家的搖籃。你在那裡正合適。」

「嗯……我想是這樣。我和蓋爾在那裡過了幾年不錯的日子。我們組織了抗議活動和罷工運動,還搗毀了城裡的徵兵站。真帶勁。」

基思笑了。「好極了。我在前方屁股都要打穿了,而你們卻在嚇跑我的接替者。」

傑弗裡也笑了。「那不過是一陣子的事。我希望當時你能跟我們在一起。老天,我們吸了那麼多大麻,數量加起來足以砸死一群大象;我們跟半數的研究生和教師睡過覺;我們——」

「你的意思是你們跟別的人上過床?」

「當然。你當時在叢林裡,錯過了一大攤子事兒。」

「但是……嗨,我是個農家子弟……同你們在一起的那些人結過婚嗎?」

「是的,可以這麼說。不過,噢,當時我們不得不這樣做,有多方面的原因——住房問題、福利問題,諸如此類。這樣做實際上是在逃避現實——還記得這個詞兒嗎?但我們相信性自由。蓋爾到現在還聲稱她創造了那句格言:‘上床,別上戰場。’她說,那是一九六四年。她是在夢中獲得靈感的。那也許是吸毒所致吧。」

「為這句格言得請一個版權律師了。」

「不錯。總之,我們拋棄了所有中產階級的價值觀與情感,背叛了宗教、愛國主義、父母雙親以及其他的一切。」他把身體俯過來對基思說道,「大致來說,當時我們心理上不正常,可很愉快,而且我們的確相信那一套。不是全部相信,但是足夠多了。我們真的痛恨那場戰爭,真的。」

「是啊。我也認為它不是什麼好事。」

「得了吧,基思。別言不由衷了。」

「對我來說那不是政治,而只是一場哈克貝利-芬式的真槍真炮的歷險而已。」

「但有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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