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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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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大家都喝醉了,但基思對蓋爾的這句話還是感到不舒服。

蓋爾說:「我從來沒被人在男廁所抓住過。不過,十一月裡我得對付鄉村俱樂部裡那位謹慎刻板、死不開竅的共和黨女人。她最大的失策不過是在勞工節後的涼秋還穿著白裙子。」

傑弗裡說:「我們許多人聚在一起,設法把這個小城和這個縣糾正過來。我們計劃恢復鬧市區的歷史舊貌,吸引遊客,招徠新的生意,通過區劃的方法阻止商業區的蔓延,讓‘美鐵’在這兒重新經營客運業務,在州際公路上增設斯潘塞城出口。」傑弗裡繼續講著,描述重振斯潘塞城和斯潘塞縣的大致計劃。

基思洗耳恭聽,然後評論道:「那你又回到你的推翻美國政府的計劃上去了?」

傑弗裡笑笑,回答說:「著眼全域性,但從區域性做起。這是九十年代的策略。」

「不過,」基思總結道,「這聽起來像老派的中西部的‘建立精神’。還記得這個詞嗎?」

「當然記得,」傑弗裡說,「但還不止於此。對生態、廉政、健康、衛生,以及其他超出工商業務的有關生活質量的問題,我們也感興趣。」

「很好,我也是。其實,我很同意你們的看法,我以前也曾這樣想過。但別以為每個人都有你們這樣的眼光。」基思補充說,「夥計們,我周遊世界,如果說學到了點什麼的話,那就是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政府和社會。」

傑弗裡說:「別這麼刻薄。在咱們國家,好人還是有力量改變現狀的。」

「但願如此吧。」

蓋爾說:「你們兩人快收起這套哲學辯論吧!現在面臨的問題是,縣市兩級政府已經變得非常慵懶,部分因為腐敗,更多的是由於愚蠢。」她看看基思。「事實上,你前女友的丈夫克利夫-巴克斯特先生是引起大多數問題的禍根。」

基思沒有回答。

蓋爾繼續說:「這個狗孃養的敲詐別人,簡直是他媽的埃德加-胡佛1的翻版。這壞蛋給人們設非法檔案,包括我在內。這個蠢貨曾給我看過他搞的關於我的黑材料,現在我要他把所有這些黑材料交給法庭。」

1埃德加-胡佛(1895-1972):美國聯邦調查局前局長。

基思望著她說:「對這傢伙要小心。」

他們都沉默了半晌,後來傑弗裡說:「他橫行霸道,但骨子裡卻是個欺軟怕硬的孬種。」

基思答道:「一旦有了武器,孬種也是很危險的。」

傑弗裡點點頭。「這倒也是,但我們不怕。我面對過舉著刺刀的武裝士兵,基思。」

「那你面對的可能是我。一九六八年秋天你在費城嗎?」

「不在。士兵開火時我們也不在肯特州立大學,但我們有朋友在那裡。告訴你,如果我當時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也會待在那裡的。」

基思點點頭。「你很可能會的,但那時與現在不同,那時的事業也高尚一些。別因為違反分割槽法令賠上老命。」

大家又沉默了,喝著杯裡的酒。燭火在窗外吹來的微風中跳動著;基思能夠聞到外面飄來的野花和忍冬草的混合芳香。

蓋爾問基思:「你瞭解他嗎?」

「誰?」

「巴克斯特——胡佛第二。」

「不。我在中學時認識他,但用行話來說,不是‘即時情報’。」

「不過,」傑弗裡說,「我對他印象很深。他變化不大,還是以前那個笨蛋。他家有些錢,但他家的人腦子都不靈,也沒有社交能力。巴克斯特家的崽子總是惹麻煩——還記得嗎?男孩子橫行霸道,女孩子未婚先孕。用小城的土話來說,他們一家是祖上沒德。」

基思沒吱聲。很清楚,傑弗裡和蓋爾不只是在向他抱怨或訴說,而是在說服他加入他們的行列。他看破了他們的這種小伎倆。

蓋爾說:「他好嫉妒,佔有慾強。我指的是他的婚姻。順便說一句,安妮現在仍然風姿綽約,這使得巴克斯特先生像只鷹一樣看著她。據我所知,她守身如玉,可他卻不相信。住在他們一條街上的熟人說,他外出時派人時刻監視自己的家。幾個星期之前,一天早晨五點左右,他們家裡有槍響。他告訴鄰居們說,這是一次意外事故。」

基思不動聲色,只露出他練就的在聽到傳聞時略表興趣的懷疑神色。他覺得又像是在歐洲某家咖啡館從別人的閒談中瞭解情況。

蓋爾繼續說:「他是個壞蛋,但城裡的人們不得不與他打交道。甚至他的手下人也覺得他心狠手辣。然而,他有時卻有種怪誕的魅力。他有老派的作風,對女士脫帽致禮,稱婦女為‘夫人’,外表上對神父和教士等人非常尊敬。據說他還會逗嬰孩玩,領老婦人過街。」蓋爾笑笑,接著又說,「但他也會捏女招待的屁股,逼落難的姑娘脫光衣服。這傢伙是個兩面三刀的人。」蓋爾將壺裡剩下的酒倒進了大家的杯子裡。

基思聽著夜鳥和知了的叫聲。蓋爾所說的對他都已經不是新聞,但真的聽人說起來,感覺仍然不一樣。他內心深處那種老的道德觀念提醒自己,他不該想拆散人家的婚姻和家庭。過去幾年裡,他曾幹過許多也許是不雅的,甚至可以說是放蕩無恥的事情。但那是彼時彼地,現在是此時此地。這裡是在家門口,兔子不吃窩邊草。然而,如果蓋爾和傑弗裡所說的話可信,看來巴克斯特夫婦並不是琴瑟和諧的。巴克斯特先生是個反社會的精神變態者,而巴克斯特太太需要幫助。也許是吧。

傑弗裡對他說:「他在職業上像個兇暴的尼安德特人1。他對城裡的青少年感到很頭痛。是的,許多青少年打扮得奇形怪狀,留著披肩長髮,或剃光頭,在公園裡放音樂,成天在外遊蕩,等等。我們自己有時也會做出些怪誕行為的。但巴克斯特光斥責他們,而不去幫助他們。他的警察局沒有負責青少年工作的警官,不對中學生進行課外治安教育。警察局有的只是巡邏車、警察和監獄。這座小城正在死去,而巴克斯特卻看不到這一點。他只管法律和秩序,別的一概不管。」

1尼安德特人:舊石器時代中期的野蠻人。

基思插話說:「維護法律和秩序是他的本職工作。」

「不錯,」傑弗裡表示同意,「但告訴你點別的事——他連法律和秩序也管不好。這裡犯罪率還算低,但已開始上升。現在已有人吸毒,不是大麻之類,而是真玩意兒。巴克斯特渾然不知毒品是哪裡來的,誰在賣、誰在買。犯罪和罪犯的性質都變了,而巴克斯特還是一成不變。這裡,家庭暴力事件正在增長。今年已發生過幾起劫車案和兩起強xx案。有一夥犯罪集團乘車從托萊多來到這裡,對商業銀行進行武裝搶劫,是州警察把他們抓住的,而不是巴克斯特。州警察局曾派人要對斯潘塞城的警察進行先進的訓練,但並非強制性的,所以巴克斯特把他們哄走了。他不想讓人知道他和他的蓋世太保們是多麼無能和腐敗。」

基思沒吭聲。他以前心太善了,認為克利夫-巴克斯特也許是個粗暴卻能幹的警察。他為人卑鄙,但還是個獻身維護公共安全的好警長。然而,超市停車場裡發生的事和警車駛過他家門口的情況已經提醒他,他面對的是一幫腐敗的警察。

傑弗裡接著說:「巴克斯特將這場小規模的犯罪高xdx潮歸咎於毒品,這有一點道理。但他還歸咎於學校、父母、電視、電視音樂、電影、音樂、錄影廳、黃色雜誌等等。好吧,就算他的話也有對的地方,但他沒有認識到犯罪與失業、青少年的無聊情緒、缺少機遇、沒有刺激之間的關係。」

基思說:「傑弗裡,美國所有的小城鎮何時又有過不同呢?也許我們需要的正是粗暴的警察隊伍。循序漸進的方法在大城市裡也許管用,但這裡不是哥倫布或克利夫蘭,我的朋友。我們要解決小城鎮的問題,就需要採用小城鎮的方式。你們這些人應該正視現實。」

蓋爾說:「好吧,我們正視現實。我們已不是那群沉迷幻想的理想主義者了。但問題並沒有什麼不同。」她問他,「你關心這裡的問題嗎?」

基思思索片刻,然後答道:「關心,這是我的家鄉。我原以為一切變化不大,可以在這裡找到平安和寧靜。但現在看來,你們倆是不會讓我安享垂釣之樂的。」

蓋爾微微一笑,又說:「老革命家不會像老戰士一樣輕易退隱的。他們會尋找一種新的事業。」

「這我已看到了。」

蓋爾繼續說:「我們認為巴克斯特也不是無懈可擊的。他在職業上出了一些問題,而我們正要利用這些問題。」

「也許他也只需要勸告以及敏感性方面的培訓。這正是你們這些激進派給予罪犯的,但為什麼就不能給予警察呢?」

蓋爾對基思說:「我知道你在套我們的話,這方面你很擅長,但我也知道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或者你不久就會發現,克利夫-巴克斯特在職業上,在心靈上,或在其他方面都已經是不可救藥了。上帝呵,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變得越來越神經質,像被鼠夾夾住的老鼠一般。這使他變得更加危險了。」

基思點點頭,心想:他作為丈夫自然也好不到哪兒去。

蓋爾說:「我們感到,將他撤職罷官是時候了。我們需要一次道德上的勝利,以此來喚醒公眾輿論。」她補充道,「基思,憑你的背景……」

他打斷道:「你們不瞭解我的背景。我告訴你們的事不能說出去。」

蓋爾點點頭。「好吧。憑你的機敏、智慧和魅力,你能幫助我們。我們希望你加入我們的行列。」

「‘我們’是誰?」

「一群改革者而已。」

「那我必須成為民主黨的一員嗎?」

傑弗裡笑了。「那倒不必。我們不屬於任何黨派。我們的人來自各種黨派、各個階層,有牧師、生意人、學校教師、農民、家庭主婦——安妮家裡的大多數人也都站在我們一邊。」

「真的嗎?想象不出巴克斯特家裡的感恩節大餐是怎樣吃的。」

傑弗裡說:「像我們的許多支援者一樣,他們家的人也都沒有公開站出來。」他然後問道,「我們能指望你加入嗎?」

「這個……」說真的,基思對克利夫-巴克斯特有他自己的怨恨,那就是克利夫娶了安妮,基思說,「這個……我還沒有決定是否在這裡待下去。」

傑弗裡說:「我原以為你打算待下去的。」

「我說不準。」

蓋爾說:「我們不要你光天化日之下在中央大街上跟他決鬥,只要你說贊成除掉他。」

「好吧。原則上,我贊成除掉任何腐敗的官員。」

「很好。克利夫-巴克斯特正是一個腐敗官員。下星期四晚上要舉行一個集會,在聖詹姆斯教堂。認識這個教堂嗎?」

「認識,這是我以前常去的教堂。你們為什麼去城外開會?」

「人們不想被別人看到參加這次會議,基思。這你懂。」

「我確實懂。可你們可能把這場革命劇鬧得過頭了吧?這裡是美國,你們可以用市政廳。這是你們的權利。」

「不行。目前還不行。」

基思不知道這裡有多少成分是波特夫婦想重溫革命的浪漫,有多少成分確實是出於恐懼。他說:「我會考慮去的。」

「太好了。再來點餡餅?再來杯茶?」

「不,謝謝。我該走了。」

「還早呢,」蓋爾說道,「我們三個明天都沒有什麼事要幹。」她站起身,基思以為她要收拾桌子,所以也站了起來,端起他的盤子和酒杯。

蓋爾說:「放著吧。我們還是不太講究整潔。」她挎著他的胳膊,引他來到起居室。

傑弗裡跟在後面,手裡拿著菸葉缸。他說:「酒足飯飽,談話很刺激,現在我們去起居室抽支餐後煙吧。」

蓋爾在黑暗的起居室裡點上兩盞香燈和兩支香味蠟燭。傑弗裡在茶几前盤腿坐在地板上,藉著燭光在茶几上把缸裡的菸絲捲成紙菸。

基思看著他在燭光裡用敏捷的手指和舌頭,卷出五支實實的大麻葉煙,比一個老農民卷一支香菸還要快。

蓋爾把一盤磁帶放入錄音機,名為《佩珀中士孤獨之心夜總會樂隊》,然後坐在地板上,背靠著一隻沙發。

傑弗裡點上一支大麻葉煙,吸了一口,然後遞給基思。基思猶豫片刻,也吸了一口,然後手伸過茶几將煙遞給蓋爾。

甲殼蟲樂隊的音樂響著,燭光閃爍著,香味和大麻葉味充溢著室內的空氣。這真有點像一九六八年的情景。

第一支大麻煙現在要用鑷子夾著抽了,過一會兒被掐滅了,菸蒂被小心翼翼地放入菸灰缸,留著以後再放在菸斗裡抽。基思注意到桌上放著一隻菸斗。第二支大麻煙又點上了,並傳遞著。

基思回想起以前抽大麻煙的慣例和儀式,彷彿那還是昨天的事。大家話都不多,說的話也沒有多大的意義。

然而,蓋爾用一種在大麻和燭光的情景下特有的低啞嗓音說:「她需要幫助。」

基思沒有理睬。

蓋爾似乎在自言自語地繼續說道:「我理解一個女人怎樣和為什麼待在那種處境中……我不認為他在肉體上折磨她,但他在搞糊塗她的腦子……」

基思把煙遞給她。「夠了。」

「什麼夠了?」她吸了一口煙說,「你,蘭德里先生,可以解決你的問題,同時也解決我們的問題……」她把煙吐出來。「對嗎?」

他的腦子已無法形成完整的思想,但過了幾秒鐘,或者幾分鐘,他聽見自己不知不覺地說:「蓋爾-波特……我與世界上最傑出的人鬥過智……我對女人的經驗足以寫本專著了……你別想搞糊塗我的腦子……」他認為這確實是他想說的,至少是非常接近。

蓋爾彷彿不理睬他,說道:「我過去一直很喜歡她……我是說,我們並不是好朋友,但我……她有點像……總是帶著微笑,總是做些好事……我是說,我曾對她這種做法覺得噁心……但內心裡,我羨慕她……她跟她的丈夫以及……她的同類完全和平相處,好像對什麼都不在乎……」

「她在哥倫布讀書時也成了個反戰分子。」

「真的嗎?哇,這讓你失望了?」

基思沒有回答,或是覺得自己沒有回答。他已無法知道自己是否在思考或說話。

房間裡似乎安靜了許久,後來蓋爾說:「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在這裡沒別的事,基思,如果你在征服這個他媽的世界後卻無所事事……那麼把那女人從他身邊奪過來……」

基思站起身來。「我想我該走了。」

傑弗裡說:「不行,夥計。你就在這裡過夜。你連正門在哪裡都找不著哪。」

「不,我得……」

蓋爾說:「不談正事,什麼事情都不談了。不提這些讓人頭痛的事。放鬆點,夥計們。」她把大麻煙遞給傑弗裡,站起身,換了盤磁帶,伴著《酒吧女郎》的音樂跳起舞來。

基思瞧著她在搖曳的燭光中翩翩起舞。他想,她的舞姿真優美,她苗條的身段與音樂配合得恰到好處。這舞本身並不含什麼色情意味,但因為他已好長時間沒跟女人待在一起了,此刻他褲襠裡升騰起一種熟識的慾望。

傑弗裡卻似乎對妻子的舞姿毫不在意,只把注意力集中在燭焰上。

基思把目光從蓋爾身上轉移到傑弗裡盯著的燭焰上。

他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但意識到磁帶又換了一盤,現在放的是《寂靜之聲》。傑弗裡宣佈,這才是吸大麻的絕妙伴奏。而後,基思意識到蓋爾又坐到了他對面,吸著大麻煙。

她似乎在自言自語:「嗨,還記得過去那段時光嗎?不戴乳罩,穿透明的襯衫,裸泳,群交,沒有致命的疾病,沒有苦惱,沒有安提阿的性行為規則,男人女人真的互相喜愛,還記得嗎?我記得。」她接著說,「上帝啊,我們到底怎麼了?」

似乎沒人知道,所以也沒人回答。

基思的腦子已經遲鈍,但他確實記起了過去的好時光,雖然他理解的好時光也許與蓋爾或傑弗裡的不一樣。問題在於,過去的確有過一段好時光。他突然因一種失落感、一種懷舊感、一種哀傷情緒而痛心起來,這種情緒部分是由於大麻和這個夜晚,部分是因為它的真實。

蓋爾沒有提出與他同床共枕,這真是一種解脫。如果她提出的話,他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說或怎麼做。這一夜,他睡在沙發上,穿著內衣,蓋著一條被子,而波特夫婦則睡在樓上的床上。

香燈熄了,蠟燭燒完了最後一滴蠟後也滅了,一盤「西蒙和加芬克爾樂隊」的錄音帶放完了。基思躺在寂靜的黑夜中。

拂曉時分,他起身穿好衣服,趕在波特夫婦醒來之前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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