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思將車開出教堂。他想,一個簡單的農村社群的事情顯然一點也不簡單。實際上,大城市的生活倒比較簡單,而在這裡,他們關心你的靈魂,並使你為之思慮,搞得真複雜。
基思沿著黑暗的鄉村公路行駛。他知道,警察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以任何藉口攔住他,而他只得屈從。他在其他國家也曾落到過警察手中,因此熟悉他們那一套,知道何時他們僅僅想嚇唬你一下,何時他們打算毆打你一頓。他從未有過真正被嚴刑拷打的經歷,顯然也沒有面對過行刑隊,儘管幾年前有一次在緬甸被捕時,他聽到對方在談論對他行刑的事。
作為一個幾次被捕的老戰士,他想象不出斯潘塞城警察局能對他造成多少恐怖,但只有你到了那裡並目睹他們的所作所為後,才能瞭解他們頭腦裡到底是怎麼想的,被警察拘留時死亡的可能性不大,拒捕而導致死亡的可能性則大大增加,因而也更為令人不安,儘管在文明國家裡拒捕要普遍得多。基思並不幻想如果他在鄉村公路上被擊斃後會有詳細的調查,尤其是他死後警察把一件武器塞在他手中。但他們必須塞上他們自己的一件武器,因為他沒帶,儘管他希望自己要帶上就好了。
然而,難道這夥警察真的會在犯罪和邪惡的道路上滑得那麼遠嗎?他認為不會。不過,克利夫-巴克斯特當然會的,尤其是被基思-蘭德里誘使以後。
他瞥了一眼後視鏡,沒有看到任何汽車前燈,他轉上好幾條農場道路,再繞彎路向家駛去,但基本情況是,只有一條公路經過他的農場,也只有一條路進入農場,如果他們稍微聰明一點的話,只要在那條公路的一頭等他就行了。
他一面開車,一面思忖著在教堂和牧師寓所聽到的那些話,更不用說教堂外發生的事了。這都歸咎於克利夫-巴克斯特,他的妖霧遮蔽了一度曾是陽光明媚和幸福安樂的鄉村。
英雄、救星上場,「不,英雄下場。這裡每個人將得到他們應得的東西,不論好壞。」威爾克斯說得對。聽憑上帝安排,或由安妮,由波特夫婦,由任何首先行動的人來決定,「切勿自己捲入到這裡面去。」
「問題就在這裡,蘭德里——如果安妮不是克利夫-巴克斯特的妻子,你會為了正義的利益而投入這場戰鬥嗎?」
他想:好了,他已經這樣做得夠多的了,儘管他是領取報酬的。但與他冒的風險比起來,這點錢並不算多,很明顯,他這樣做是出於愛國主義和正義感。然而,當這兩點消退時,他的動機就變成追求冒險和升官晉級的自私慾望了,不過還遠遠不止。在斯潘塞城這裡,他發現可以一舉數得:通過殺死巴克斯特,他可以為小城和他自己做件好事,解放安妮,然後也許還能擁有安妮,但那似乎不像是有正當理由的光明正大的事,不管他如何進行分析。
他發覺自己行駛在通往28號國道的一條公路上,那是他的路。他不願開到28號國道上去,於是將雪佛蘭車駛離公路,上了一條拖拉機泥土路;這條路穿過馬勒農場的玉米地。他將雪佛蘭車調到四輪驅動,用儀表盤上的羅盤來導向,終於開到了他的農田,上面種著馬勒家的玉米。不到十分鐘,他開出玉米地,進入自己農場穀倉旁的空地上。
他關掉前燈,轉彎向他家的房子開去,在後門邊停下車。
基思下車,開了門鎖,進入黑洞洞的廚房。他感到自己既可笑,又憤怒;他沒有開燈,靜靜地聽著。他知道,他不會再在晚上經常開車;如果他要開,他也應帶上格勞克手槍或m-16步槍。
他考慮是否要上樓取手槍,但他的本能告訴他這裡是安全的。如果不安全,他最好離開這廚房中央,到門邊去。他開啟冰箱,取出一罐啤酒。
「那麼,我該不該像威爾克斯建議的那樣,忍氣吞聲地離開呢?」然而,這不是他生活的目標。
他開啟啤酒罐,站著喝了一大口。「與其讓巴克斯特在後面追蹤,倒不如我悄悄跟蹤他,那樣豈不更好?等他從他的情婦家出來,我應當襲擊他,割斷他的喉管。暗殺行動,再幹一次,對,人們猜想是我乾的,可其他的懷疑物件有成百上千,沒有人會太認真追究。」
看起來是個好主意,但那會留下一個寡婦和兩個沒有父親的孩子,也許你不是因為他是一個壞丈夫、一個腐敗的警察和一個欺凌弱者的傢伙而殺了他,「但為什麼不?作惡比他少的人我都殺過。」
他喝完一罐啤酒,又取了一罐,「不行,我不能謀殺這個混蛋。我就是不能那樣幹,所以我得離開。」他走到廚房飯桌邊,憑藉從後門和後窗射來的微弱亮光,找尋剛才留在桌上的信,卻找不到了。他開啟懸在桌子上方的燈,在椅子和地板上尋找,信不在那兒。
他警覺起來,關掉燈,放下啤酒罐,他細聽著,但沒有聲音。他想貝蒂姨媽或諸如此類的人也許來打掃過衛生或送過食物。他們看到信,捎帶去寄發了,不過,那似乎又不大可能。
如果屋內還有人,他們會知道他也在屋裡。樓上的槍也不用去拿了,因為即使他上得了樓,那槍早已不在了。
他悄悄地向後門走去,手放在門把上。
他聽到起居室方向傳來一聲熟悉的吱吱聲,接著又聽到一聲。他從後門折回,進入過道,裡面沒人,再進入起居室;持續的吱吱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他開啟落地燈,說道:「你在這裡多久了?」
「大約一小時。」
「怎麼進來的?」
「鑰匙在工具間的工作臺下面,放在那裡有一百年了。」
他看著她,她坐在搖椅裡,穿著牛仔褲和套衫,那封信放在她膝上。
她說:「我以為你在家,可你不在。我幾乎要走了,忽然記起了鑰匙,所以決定給你一個驚喜。」
「我感到驚喜。」但他剛才似乎已預感到是她在起居室內。
「我進來你不介意吧?」
「不。」
「它仍使我感到像我的第二個家。」
基思有一種特別的感覺,覺得這不是真的,像是一場夢:他試圖回想起他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問:「就你一個人嗎?」
「是的。」
「我想我聽到你在廚房裡談話,所以我就坐在這裡,像耗子一樣不出聲。」
「就我一個人。我自言自語來著。你的車呢?」
「在穀倉裡。」
「好主意。巴克斯特先生呢?」
「在市政廳開會。」
「那你在哪裡?」
「在路易絲姑媽家。」
「噢……你剛才聽到我在說什麼?」
「我只能聽到語調。你為什麼事在生氣吧?」
「不,我只是在跟自己辯論。」
「誰贏了?」
「善良的天使。」
「但你神色憂慮。」
「那是善良天使勝利的緣故。」
她微微一笑。「哦,我曾跟我自己爭辯要不要到這裡來,這並不是一次街上的偶然相遇。」
「對,不是。」
她舉起了那封信。「這是寫給我的,所以……」
「是的,信你拿著吧。還省我一張郵票。」
她站起身,向他走過來。「是的,我確實理解你信中所說的。你說得對。我們無法……你還記得那首我們倆都喜歡的詩嗎?‘雖然草中輝煌、花中榮耀的時光已無法重返,我們將不會悲傷,而是在餘下的時空中汲取力量。’」她又說,「我想我們喜歡它,是因為我們早知道我們倆命裡註定將是一對不幸的戀人,那首詩是我們的安慰……」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向他俯過身去,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說道,「再見,親愛的。」她離他而去,走進過道。
他聽到她進入廚房,又聽到後門開了又關,要堅強些,高尚些,勇敢些,但切勿當一個十足的白痴。正當紗門關上時,他已轉身快步走進廚房。「等一下!」
他走出門外,她回頭說:「基思,請別這樣。你說得對,這樣不行。我們無法……那太複雜了……我們一直在欺騙自己……」
「不,聽著……我們必須……我們需要理解……我必須知道發生了什麼……我的意思是……」他找不到他想說或者需要說的詞語,於是說道,「安妮,我們不能再一走了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不能待在這裡。我是說屋子外面。」
「請進來。」
她想了一下,然後走回廚房。
他說:「你能待一會兒嗎?」
「好,可以……我們最終可以喝那杯咖啡了。咖啡壺呢?」
「我不喝咖啡,我要喝點酒。」他開了水斗上面的小燈,走到食品櫥前,取下一瓶威士忌酒。「喝一杯嗎?」
「不,你也不要喝。」
「對。」他放回酒瓶。「你讓我好緊張。」
「你緊張?我能聽見我的心跳聲,我的雙膝也在顫抖。」
「我也是。你要坐下嗎?」
「不要。」
「好……我知道你冒了風險到這裡來……」
「我冒了兩個險,基思。一個,不能被人盯梢;另一個,我不能讓我的心給揉碎了。不,對不起。我不能把這一點歸咎於你。」
「不要抱歉。你來了我很高興。我高興極了。瞧,我寫了那封信……」
「別解釋,我理解。真的。」
他們站在廚房兩頭,相互對視,過了一會兒基思說道:「這不是我原來想象的情景。」
「你是怎樣想象的?」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走向她,將她抱住,「像這樣。」
他們互相擁抱並接吻。他真切地記起了在他懷中她給人怎樣的感覺,她散發出怎樣的氣味,她給人怎樣的味覺感受,以及她的嘴和身體怎樣貼著他的同樣部位蠕動。
她掙脫開,然後將她的臉伏在他肩頭,他意識到她在哭,她的身體在顫抖,而後又渾身戰慄。她止不住哭泣,他不知所措,只得緊緊地抱住她。
最後,她往後退去,從牛仔褲袋裡拿出一張棉紙,擦了擦眼睛,又擤了擤鼻子,破涕為笑。「哦,天啊……瞧我……我知道自己會這樣……別笑我。」
「我不笑你。」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擦她的臉頰。「我的上帝,你真漂亮。」
「當然-,我的鼻子在流鼻涕。」她擦擦鼻子,然後抬頭看他。「嗯……」她清了清嗓子,「嗯,蘭德里先生,再次見到你我很高興。你送我上車好嗎?」
「別走。」
「我必須走。」
「開完會他會打電話到你姑媽家嗎?」
「會的。」
「她會說些什麼?」
「說我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告訴過克利夫我的汽車電話壞了,所以他無法打電話給我,我姑媽會打電話到這裡來的。」
「她知道你在哪兒嗎?」
「知道。來電話時請你接,告訴她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為什麼我們不坐等她的電話呢?」
「因為我現在要走。」
「為什麼?」
「因為……我是說,我們可以另約時間談談……我們必須談談,但我不想今晚發生什麼事。」
他笑了。「這正是我們失去童貞的那個晚上你對我說的話,那年你十六歲。」
「不過,這一次我是當真的。」她大笑,「上帝作證,我離不開你。」
他們再次擁抱,接吻。她把臉頰貼在他胸膛上說:「抱著我。」
他抱著她,用手指梳理她的頭髮。
她把臉仍貼在他胸前,說道:「我剛才正想上樓到你的房間去,讓你大吃一驚呢。」
他沒吱聲。
「後來我又想,如果你帶人回家怎麼辦?如果樓上有人怎麼辦?」
「沒有,樓上沒人。自我回來一直沒人。」
「據我所聽到的,不是因為沒有愛慕你的人。」
「可我什麼也沒聽到,我只關心我自己的事。」
「很好。」她又說,「你不必……我是說,如果你……也沒關係。我這話真傻,你知道,因為這不干我的事……」
「安妮,我只有你。」
她更緊地摟著他,然後踮起腳尖,開始吻他的臉頰、嘴唇、前額和脖子。她說:「我想我不善於隱瞞我的感情。我不該這麼外露。我該怎樣表演這個角色,基思?」
「這一次讓我們坦誠相見。」
「好吧。我愛你。我一直愛著你。」
「我愛你,始終愛你。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回來。我無法不想念你。」
「我詛咒我讓你走的那一天。」
「不是你讓我走的,是我自己要走。我早向你求婚就好了。」他望著她。「你當時會怎樣回答我?」
「我會說不。」
「為什麼?」
「因為你想走。你對生活感到厭煩了,基思。你眼看朋友們都上了戰場,你被電視上的戰爭訊息迷住了。我看得出來,同時,你還想要其他女人。」
「不。」
「基思。」
「唉……想和做是兩碼事。」
「我知道,你本來不會對我不忠,你憎恨沒有一點性愛冒險的生活,天啊,基思,除了我們倆之外,人人都有這種經歷。」
他試圖說個笑話,說道:「我對你沒有很大把握。」
她笑了,接著說:「我可以說實話嗎?我想嘗試一下其他男人。我倆都想體驗一下,但我們無法這樣,因為我們相互有一種理解、一種責任,我們當初是鄉村的兩個少男少女,愛得發狂,做了愛又覺得有罪,卻又想著其他人,而更加覺得有罪。我的意思是,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比結婚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想你說得對。」他笑笑。「所以你想其他男人?」
「有時候。我臉紅了嗎?」
「有一點兒。」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問,「我們當時該做些什麼呢?」
「我們不必做任何事。世界為我們做了安排。天意。」
「是這樣。可為什麼我們沒有再次團聚呢?」
「你不能接受我有其他男人的事實。」
「對,我不能,你呢?」
「女人不一樣。我只希望你擺脫掉你的舊觀念。」
「哦,我已經擺脫了。」
「我也是。」她又說,「我從未有過風流韻事。」
「如果你有,我也不在意,你有也是情有可原的。」
「不,聽我說。我守舊得不可救藥。但對於你,蘭德里先生,我將破例。」
「嗯……此刻我別無他求。可是……我們必須懂得後果,如果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