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基思房間裡的電話鈴響了,他抄起了話筒。
是查理-阿代爾的聲音:「我在樓下,隨時恭候大駕。」
基思很想回敬他幾句風涼話,但還是忍住了。昨天半夜某個時候,他終於承認這一切都不是查理的過錯。他說:「過五分鐘就下來。」
基思對著鏡子拉直領帶,並刷了刷他身上穿的深藍色義大利真絲西裝,如果不算他去聖詹姆斯教堂做禮拜時穿運動衫打領帶的話,這是自大約兩個月之前他的退休聚會以來,他第一次穿上西裝。他不喜歡自己現在穿西裝的樣子。「你看起來就像個都市老油子,蘭德里。」他離開房間,乘電梯下了樓。
查理帶著某種審慎同他打招呼,試圖判斷他的心情,但基思對他說:「你說得對,這確實不是你的過錯。」
「英明。我們走吧。」
「機票呢?」
「噢,對了……」查理在上衣口袋裡找到了機票,遞給基思。「我給你訂了美航公司去哥倫布的直達機票。還有一張租車預訂單。」
基思檢查著機票,看到班機定於七點三十五分從國家機場起飛,到達時間是九點零五分。他問:「訂不到更早的班機嗎?」
「這是第二班直達班機的頭等艙機票。」
「我不在乎直達或不直達,或者是不是頭等艙,有更早一點到托萊多或代頓的班機嗎?」
「代頓?那在哪兒?瞧,這機票是白宮差旅辦公室訂的。我想沒有多少去代頓的班機的,夥計,你該慶幸這是俄亥俄州的哥倫布,而不是佐治亞州的哥倫布。如果還不滿意,等一會你自己去找差旅辦公室說吧。」
「就這樣得了。走吧。」
他們從正門出去,走向等候著的一輛林肯車。天下著雨,司機為他們倆打一把傘,把他們送到汽車上。
兩人坐在汽車後座裡,查理說:「我昨天夜裡同國防部長的助手泰德-斯坦斯菲爾德通過電話了,他很高興你能來。」
「我有選擇餘地嗎?」
「他們說話就是這種腔調。假裝謙遜。國防部長會對你說:‘基思,我很高興你能來,希望我們沒有給你造成不便,’」
「那時我可以叫他滾蛋嗎?」
「我想不行。他已做好準備歡迎你回來,所以如果他說‘你回來真好’,你就說,‘回到華盛頓真好’,彷彿你沒聽懂他的話。隨後你去跟總統握手。如果他們已經告訴總統說你還在猶豫,他會說:‘上校,我希望你能充分考慮這項任命,希望你能接受它。’然後你說:‘我會的,先生。’這時你的意思是你會充分考慮這個任命,並不表示你會接受它。懂了嗎?」
「查理,我本是個含糊其辭的大師、講空話的專家、用詞模稜兩可的博士。正因為這個我才不願意回來。我正在重新學習簡單明白的英語。」
「這真令人不安。」
基思接著說:「想必你沒有告訴泰德-斯坦斯菲爾德我不願意就職吧。」
「沒有,因為我想讓你有點時間考慮一下。你考慮過了嗎?」
「考慮過了。」
「結果呢?」
「噢,我昨晚乘計程車在城裡兜風,深入地思考了一番。我去了林肯紀念堂,站在這位偉人的塑像前。我問他:‘亞伯,我該怎麼辦?’林肯真的對我說話了,查理。他說:‘基思,華盛頓不是個好地方。’」
「你指望他會說什麼?他是在這裡被槍殺的。你該問別人才是。」
「問誰?問黑牆上那陣亡的五萬將士嗎?你不想聽他們對華盛頓的評價吧?」
「不,不想聽。」
這輛政府的公車沿著拉斐特廣場,從第十七街駛近了白宮西樓的大門。
查理說:「瞧,基思,決定是你自己做的。我只是奉命行事。我只負責把你送到這裡。」
「他們沒叫你向我推銷這個工作?」
「沒有。他們還以為你聽到這個好訊息會高興得跳起來呢。不過,我沒那樣想。」
「你是對的。」
「所以今天的接見未免會讓我有點尷尬。」
「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謝謝。」
基思望著窗外。白宮西樓正對面的第十七街上坐落著老行政辦公大樓,一座有百年曆史的花崗石和鑄鐵的建築,具有法蘭西第二帝國的風格,他以前就在這幢樓裡辦公。人們要麼對它情有獨鍾,要麼對它恨之入骨,基思對它卻既愛又恨。它的內部剛裝修過,奢華得讓人難堪,尤其是樓上房間的窗戶正對著南面的黑人貧民區。
這幢建築的規模是白宮本身的四倍,陸軍部、國務院以及海軍部都曾經設在這裡,而且尚有餘地。如今這幢樓甚至容納不下白宮的全體職員,只限於高層的白宮辦公部門,如國家安全委員會,國家安全委員會多多少少是總統的諮詢部門,是處理交流各個情報部門所獲得的情報的場所;這些情報部門有中央情報局、國防部情報局(基思曾經為之工作過)、國家安全域性(主要進行密碼破譯)、國務院情報處,以及哥倫比亞特區及其周圍為數眾多的其他情報機構。
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成員有中央情報局局長、國防部長、國務卿、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以及總統任命的類似的其他高層人士。這的確是個精英團體;在冷戰年代,國家安全委員會發揮的作用比內閣重要得多,儘管這一點往往無人知曉。
幾年前,基思離開了他在五角大樓國防部情報局的工作,受聘於設在老行政辦公樓裡的國家安全委員會。這份工作同他在國防部情報局任職時去世界各地闖蕩相比起來,危險性大大減小了,而且辦公地點離他在喬治城的寓所更近一些。他認為自己會喜歡同文職人員共事的,可到頭來反倒懷念過去的那種危險性。雖然在如此靠近白宮的地方工作對仕途有利,但從其他方面來看,這著棋卻走得不那麼妙了。
他在國家安全委員會遇到的人中有一位奧利弗-諾思上校。基思以前對此人瞭解不多,但諾思上校出名之日,也是蘭德里上校感到彷徨之時,根據各方面的說法,諾思以前曾是個地地道道的好軍人。然而,文職工作對這位年輕的上校來說如同在傳染病房裡工作,讓他染上了一些壞毛病,基思當時意識到自己身上也在發生這種情況,聽以他總是戴著一個面具,後來又離開了這個崗位。
現在他們要他回來,不是回到原來的辦公大樓,而顯然是要他到白宮去。
他們的汽車開到了第十七街上的崗哨,經過安全檢查後,哨兵揮手讓他們通過。司機把車停在大門口,他們下了車。
入口有更多的安全人員,但沒進行檢查,只是有人為他們開了門,在很小的門廳裡,有一個人坐在簽到桌後面,在接見名單上核對他們的姓名。基思簽了名,在「單位與職務」一欄下寫上:「文職人員,已退休。」時間是十一點零五分。
基思以前也曾到白宮的西樓來過幾次,通常是走第十七街下面鮮為人知的地下通道進入白宮的地下室;政治情報室和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幾個辦公室就設在那裡。過去有事去見前屆政府的國家安全顧問時,他也到過一樓幾次。
查理也簽了名,坐在桌後負責安排接見的人對他們說:「先生們,請乘電梯下去,然後等在休息室裡,有人會叫你們的。」
他們乘一部小電梯到了地下室,另外有一個人來迎接他們,陪他們走進休息室。
所謂休息室,就是地下室裡的等候室,新近做了裝修,添置了俱樂部式的傢俱,相當舒適。一臺電視機正在播放有線新聞電視網的節目,牆邊放著一隻長長的自助餐桌,桌上食品豐富,從咖啡到炸麵餅圈,應有盡有。在此等候的人可以隨意取用:注意健康的可以選食水果或酸奶,還有人們喜歡的大多數小吃食品,除了酒和氰化物。
休息室裡已有十來個男女,沒有一個是基思認識的,但大家都向新來者偷偷地瞥上一眼,試圖把他們的面孔同當今華盛頓政壇上的風雲人物對上號。
查理和基思在一個茶几旁找到兩把椅子,坐了下來。查理問道:「你要來點咖啡還是什麼?」
「不要。謝謝你,老闆。」
查理笑了,表示意識到了情勢的變化。他說:「嗨,如果你接受這份工作,你的頂頭上司將是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不是我。」
「我還以為我將會擔任國家安全顧問呢。」
「不,你將直接為他工作。」
「我什麼時候能當總統?」
「基思,我有點擔心今天的接見了。你不能少胡說八道嗎?」
「可以。你多提醒我一點。這很管用。」
「我想抽支菸,這裡卻禁止吸菸。這個地方到底是怎麼了?」
基思環顧這個房問。儘管裝飾豪華,它依然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地下室,氣氛與世界上其他的等候室沒有什麼兩樣,這幢大樓的中央空調的管子如同它的腸道,發出嗡嗡的聲音,隨著季節的不同,噴吐著冷氣或暖氣。他已有兩個月沒聽到大都市的大樓裡這種嗡嗡聲了,現在他注意到了這種噪音,覺得自己很不喜歡。
更確切地說,這房間給人一種很強烈的超現實的感覺,彷彿末日就要來臨。這裡的男男女女就像被關在別國的地牢裡;地牢裡的人如果出現在當日的處決名單上就會被槍斃,而這裡的每個人也同樣在等待著命運的安排。
基思曾有機會參觀莫斯科前克格勃總部盧比揚卡的地下監獄,現在這個地下監獄某種程度上已經成了個旅遊景點,接待像他這樣的前蘇維埃國家的敵人。一間間的監房不見了,代之以辦公室。不過,基思還可以想象自己侍在原來的監房裡,聽到受盡折磨的男女犯人的慘叫聲;有人在高聲報著名字,走廊的盡頭傳來處決槍聲的迴響,導遊告訴他,犯人就是在走到走廊盡頭時,被子彈擊中後腦勺而倒下的。
當然,白宮西樓的等候室有所不同——這裡有酸奶,電視上播放著國際新聞,但等待政府叫你名字的感覺是一樣的。他們為什麼叫你的名字,這倒無關緊要;問題是,你不得不等待你的名字被叫到。
此時此刻,基思下了決心:他再也不想等待政府叫他的名字了。二十五年前他們曾叫過他的名字,而他響應了這種召喚。他們昨天又叫了他的名字,他又答應了召喚。今天他們又要叫他名字了,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他最後一次答應召喚了。
門開了,一位負責安排接見的人說:「蘭德里上校,阿代爾先生,請你們隨我來。」
他們站起身,隨著這位年輕人進了電梯,上升到了門廳,又跟他走到樓東端的內閣廳。這人敲了敲門,然後開啟門,請他們進去。廳裡,另一個人走上前來迎接他們,基思認出他是泰德-斯坦斯菲爾德。查理說道:「泰德,你還記得基思吧?」
「我當然記得。」他們握了握手,斯坦斯菲爾德說,「很高興你能來。」
「很高興被邀請。」
「來,請坐吧。」他指了指內閣開會用的長長的黑色木桌旁的兩把椅子。
基思知道,內閣不開會時,內閣廳常被用來舉行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會議,其實,這是個用得極為頻繁的會議室,各式人等為了故弄玄虛或者虛張聲勢而使用它。基思-蘭德里上校以前也許對它留下過較深的印象,但從來沒感到被唬住。現在,他的感覺是有點無聊和煩躁。
他望著斯坦斯菲爾德。這人四十歲上下,修飾講究,風度翩翩,總是興高采烈,大多是自得的高興。
斯坦斯菲爾德告訴他們說:「部長要晚一點到。」他又對基思說道,「你的老上級沃特金斯先生也將參加今天的接見,還有國家安全顧問的現任助手錢德勒先生。」
「雅德辛斯基先生也會來嗎?」基思問道。他直呼國家安全顧問的名字,儘管在華盛頓的官方交談中是用職務來稱呼最高層人士的,譬如「總統」、「國防部長」等等,好像這些人從凡人變成了神仙,如同在說:「戰爭之神一會兒也將參加我們的接見。」話又說回來,層次最低的也是用職務來稱呼的,譬如「門衛」。
泰德-斯坦斯菲爾德答道:「安全顧問會設法來的。」
「他們都要晚一會兒到嗎?」
「嗯,我想是的。要我給你拿點喝的嗎?」
「不,謝謝。」
三人邊等邊閒聊起來,但不接觸任何正題,免得等會兒有人說:「先生,在你到達之前蘭德里先生和我討論了這個問題,他告訴我……」等等之類的話。
斯坦斯菲爾德問:「你過去的這段短暫退休過得好嗎?」
基思沒去糾正他話中的「過去」兩字,以免搞糟查理導演的這出假戲,於是他答道:「過得很好。」
「你做些什麼事呢?」
「我回到老家,看望了我原來的女朋友。」
斯坦斯菲爾德笑了。「是嗎?又勾起了舊情?」
「是的,我們重敘了舊情。」
「哦,那倒十分有趣,基思。你有什麼計劃嗎?」
「有的。實際上,我明天將帶她來華盛頓。」
「那太好了。你今天為什麼不帶她來呢?」
「因為她丈夫明天才不在家。」
斯坦斯菲爾德的傻笑一下子收住了,同時基思感到查理在踢他的腳。基思對泰德-斯坦斯菲爾德說:「查理說這不會有問題的。」
「這個……我想這……」
查理插話道:「那位女士正在離婚。」
「噢。」
基思不再多說了。
門開了,身穿便裝的沃特金斯將軍走進來,同時進來的還有一個人,也穿著便裝,基思認出那是錢德勒上校,雖然他們以前很少有機會交談。
查理同泰德-斯坦斯菲爾德起立相迎,儘管他們作為文職人員是無須如此的,基思拿不準他是否也該起立,但還是站了起來。他們握了手。沃特金斯將軍說:「你氣色很好,基思。這陣子的休息對你很有好處。做好準備重新上馬了?」
「那次摔下馬摔得好慘,將軍。」
「那更有理由重新爬上那匹馬了。」
基思知道沃特金斯會這麼說,但他自己本不該給沃特金斯做這種空洞回答的機會,基思不知道在談正事前對方還會想出多少這樣躲躲閃閃、空洞無物的回答。
泰德-斯坦斯菲爾德對基思說:「你大概還記得迪克-錢德勒吧。你將接替他的工作。錢德勒上校要去五角大樓擔任更高、更重要的職務了。」
蘭德里上校和錢德勒上校握了握手。基思心想,這位老兄看到自己的接替者顯得大鬆了一口氣;或許這只是基思的想象。
基思知道大多數軍人都不喜歡在白宮任職,但在和平時期你想離開這個地方而又不影響前程是很難的。在戰爭年代要簡單些:你可以志願到前線去,為國捐軀。
沃特金斯將軍、錢德勒上校、蘭德里上校、阿代爾先生、斯坦斯菲爾德先生都站著,等待國防部長的即將到來。基思意識到,此時交談是很困難的。在白宮西樓,閒聊不能歷時太長,而談論前蘇聯形勢惡化這樣的大題目又充滿著陷阱,因為你說的任何話都可能被當做是官方觀點,以後有人可以引用來攻擊你,泰德-斯坦斯菲爾德打破了難熬的沉默,談起他剛讀到的一則新的行政指令;此令澄清了先前的一則指令,是有關誰該向誰做彙報這樣的麻煩事。
基思給電視機換了個頻道,但電視裡的背景聲音在他腦海裡描繪出了一張情報界的組織機構圖。他曾供職的國家安全委員會的首腦是總統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稱為國家安全顧問,他的姓名叫愛德華-雅德辛斯基。他們現在給蘭德里上校的職位是雅德辛斯基先生的助手,或許是軍事助理或聯絡官,與國防部長有某種關係;此刻他們都在等候的就是國防部長。
基思記起,這張組織機構圖上有著很規則的方形或長形的標籤,這些標籤都由彎彎曲曲的線條相連著,而這些線條從不會交叉,猶如核潛艇的電子圖,然而,電子圖必須遵循科學規律工作,而情報界的機構則不同。它並不遵循任何已知的科學規律、上帝的意志或自然規律,只遵循人的法律,而人的法律受到領導人的心血來潮和議會辯論的影響。
除了這一點,基思找不出他原來的上司沃特金斯將軍今天也要到場的真正原因,因為沃特金斯在機構圖的最右側,在第十七街的對面,而基思現在卻處在中心位置,與總統本人之間也僅隔著幾個人。基思猜想,把沃特金斯將軍叫來,也許暗示著對當初辭退蘭德里上校的某種悔過。當然,那時沃特金斯也是接到命令才那樣做的,可他應該早就預料到,兩個月以後總統會點名叫蘭德里上校復出,可憐的沃特金斯將軍。
沃特金斯當然沒必要為當初辭退蘭德里上校而道歉,但他必須在重新聘用蘭德里上校時露面。他必須微笑,或至少讓人以為他是在微笑。沃特金斯自然是不明不白地捱了一悶棍,他有權感到十分氣惱,可他決不會吭一聲的。
基思沉思著:任何地區、任何時候,權力中心的定義就是瘋子和瘋瘋癲癲行為的大本營——克里姆林宮、拜占庭宮、紫禁城、羅馬皇帝別墅、希特勒元首府,不管它叫什麼名字,也不管它外表看上去是什麼樣子,內部總是令人窒息、漆黑一團,培養人們漸漸發瘋,並日益危險地脫離現實。基思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衝出門去,同時高喊要病友們快逃離瘋人院。
沃特金斯將軍說:「基思,你又露出以前那種讓我感到討厭的微笑來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笑,先生,也從不知道我的微笑讓你討厭。」
「那種微笑總是預示著你要說一些尖刻的話了。現在有什麼尖刻的話要說嗎?」
「將軍,我想借此機會……」
查理-阿代爾打斷了他,「基思,也許你是想等下次有機會再談你的想法吧。」
基思認為這是再好不過的時機,可以把他對沃特金斯的看法痛痛快快地說出來,但恰在這個當口,門開了,國防部長緩步走了進來。部長個頭矮小,禿頂,戴著眼鏡,與你猜想的這個地球上最強大的軍事機器的首領的樣子截然不同,而他謙和的外表下藏著的也並不是堅強的個性——在他虛弱的軀體裡看不出戰神的影子。他看上去像個懦夫,實際上他的確是個懦夫。
泰德-斯坦斯菲爾德向大家介紹了國防部長。部長微笑著,同每個人握了手,對基思說:「很高興你能來。」
「很高興到這裡來。」
斯坦斯菲爾德在長桌的一頭拉出一把椅子,部長坐下了。斯坦斯菲爾德讓沃特金斯將軍和錢德勒上校坐在部長的右側,讓基思和查理坐在對面。他本人仍站著,說道:「部長先生,各位先生,我還有個約會,恕我失陪。」說完他走了。
部長看著基思說:「哦,蘭德里上校,你可能在納悶為什麼在你退休後再把你叫來。我來告訴你。你以前在幾次情報彙報會上給總統留下了很好的、難忘的印象。幾天前他點名要你。」部長嘿嘿一笑,然後補充道,「有人告訴他你退休了,他說你看起來還不到退休的年齡。所以你今天到了這裡。」他朝基思微笑著。
基思思索著幾種回答,包括背誦查理的蘇格蘭民謠。最終,他抓住時機把話直截了當地說了個清楚:「我是奉命退役的,先生。我沒有辦法。」他的目光沒有投向沃特金斯將軍,因為那樣做會顯得氣量太小,他補充說,「不過我服役已達二十五年之久。我對目前的境況很滿意。」
部長似乎沒在意這些,答道:「哦,你的名字已經上了將官的擢升名單,總統很快將稽核這份名單。」
基思還在努力讓部長注意他的想法:「先生,我在退出政府工作的同時也退出了軍隊,我已不再是現役人員了,所以我想,這次擢升是作為不擔任實際職務的後備軍官。」
部長有他自己的程式,他繼續說:「你將要擔任的職務是總統國家安全顧問的軍事助理兼顧問。等一會兒由錢德勒上校向你介紹你的職責。」部長又補充道,「你的辦公室在西樓。」
基思暗想,他說「西樓」的時候猶如在說「在上帝的右邊」。現在他們身居權位,而接近權力本身就是一種權力,離總統的橢圓形辦公室僅幾步之遙——毫不誇張地說,你甚至會在走廊上與總統撞個滿懷,這個辦公室是國家和園際重大事變的心臟部位。基思心想,在這樣的地方工作,你的朋友或家人絕不可能順路來看望你,同你喝上一杯咖啡,或請你出去共進午餐。基思問道:「我的辦公室在二樓還是在地下室?」
錢德勒上校回答說:「在地下室。」
「那裡能看得見天空嗎?我的意思是,房間裡有沒有個小窗戶?」
錢德勒似乎有點摸不著頭腦,答道:「辦公室在裡頭。外面是你秘書的辦公室。」
「可以養花種草嗎?」
查理-阿代爾強擠出一絲微笑,對大家解釋說:「蘭德里上校過去的兩個月是在他家的農場裡度過的,他變得熱愛大自然了。」
「太讓人高興了!」國防部長說道,他問基思,「上校,你還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
他半個屁股已離開了椅子,眼睛正看著手錶,因此基思答道:「沒有了,先生。」
部長站起身,其他人也都站了起來,「很好,先生們,我還有個約會,所以先走一步了。」他看著基思說,「沃特金斯將軍的所失正是白宮的所得,祝你好運。」他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