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特金斯將軍乘國防部長離開之機,對基思說:「我很驚奇你竟然決定回華盛頓來。我還以為你已厭倦這一切了呢。」
「我確實厭倦了。」
將軍用探詢的眼光看著他,又說:「也許一個新的工作會使你增添新的活力。」
基思答道:「也許當我肩章上的星同你一樣的時候,先生,我們倆可以來一次體育比賽,看誰的勁兒足。」
沃特金斯看來對這種說法感到不快,但因為意識到了權力結構的微妙變化,也就不計較了,他說道:「好啦,先生們,你們不再需要我了,我也要去赴另外一個約會,再見。」他看著基思說,「政治並不是你的強項,上校。」
「多謝。」
沃特金斯走了,只剩基思、查理-阿代爾和錢德勒上校站在內閣廳裡。他們多少屬於同一級別,所以不等別人邀請就坐下了。基思找了個與他們隔開幾個位子的椅子坐下。
錢德勒談著工作,基思的腦子又開了小差。這次所謂的「接見」完全是一齣舞臺戲,國防部長象徵性地出一下場。這也是一種儀式——如果基思還把自己看做一名軍人的話,國防部長就是他的最高上司,其他人也很好地完成了他們所扮演的角色。查理-阿代爾扮演猶大;沃特金斯將軍扮演替罪羊;錢德勒上校扮演急於擺脫那份倒霉差事的彼拉多1;泰德-斯坦斯菲爾德扮演的則是報幕人的角色。基思知道自己應扮的角色,但他的臺詞念得不好。
1彼拉多:羅馬猶太巡撫,曾主持對耶穌的審判,並下令把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
基思的思想又轉到了安妮身上。如果她在這裡,他不知道她對這一切會怎麼想。正如他對查理說的,她是個單純的鄉下姑娘,但她並不笨;事實上,她在中學和大學的學習成績都比他好。他們倆都是在中西部民粹主義傳統中長大的。如果她也在這個房間裡,他絲毫不懷疑,她會發覺這裡的浮華、禮儀和嚴格的等級制度有點讓人厭惡,她會比他更快地看穿這裡毫無意義的一切。
在他早年服役時,世界比現在要危險,不過,在他看來,那時的政府要單純些、寬厚些。那時的官員幫助政府打敗了軸心國,是富於獻身精神的公僕,而不是隻會圍著政府食槽轉的豬玀;他們有目的感和使命感。而現在,即使像他這樣的越戰一代的軍人也在退休或被迫離開,他不喜歡新掌權的年輕官員。
在接下來的五分鐘裡,錢德勒上校描述著這份工作的職責,從正面去描述它,忘了提到每天十二小時的工作、下班帶回家做的事,以及那些時區、假日、安息日與華盛頓截然不同的國家發生的危機。
基思打斷了錢德勒,問道:「你喜歡這項工作嗎?」
「喜歡?」他思索片刻,回答說,「白宮裡的工作很累人,但很值得。」
「累人的工作怎麼會是值得的呢?」
「嗯……可以是的,也許我該說,我意識到我是在為國家做事,而不是為自己做事。」
「可你是為國家做正事嗎?」
「我相信我做的是正事。是正事。你知道,這一切都還沒完。還有許多壞人存在。」
「對,但也許新的好人能對付新的壞人。」
「我們有經驗。」
「我們的經驗是對老的壞人而言的。我們也許可以理解新的現實,但總是以老的方式去思維。」他看著錢德勒上校,問道,「你建議我接受這份工作嗎?」
錢德勒清了清嗓子,看著阿代爾。阿代爾做了個手勢,彷彿在說:「回答他。」
錢德勒上校思索片刻,然後答道:「拿我來說吧,我為我的履歷中有這段工作經歷而高興,但即使是我最恨的敵人,我也不希望他過我這兩年過的日子。」
「謝謝。」
門開了,總統國家安全顧問愛德華-雅德辛斯基大步走了進來。大家都起立,雅德辛斯基同每個人都握了手。他對基思說:「儘管是臨時通知,你還是來了,我很高興。」
「謝謝你,先生,我也很高興。」
「我還有一個約會,但我想與你聊一會兒,我看過你的檔案,印象很深。你經歷豐富,從步兵排長直至退役前的職務。我正在尋找像你這樣會對我直率坦誠的人。錢德勒上校會保證這一點。我喜歡軍人,因為軍人具有我想要的長處。」
「是,先生。」基思尋思,那是因為軍人沒有政治野心,他們服從命令,而且很容易把他們調走而不必開除。像教士或牧師一樣,軍官有一種天職,這種天職在理論上超越了他的事業或個人生活。行政部門往往覺得其職員中有幾名軍人很有用:他們是身著便衣的契約僕役。
雅德辛斯基繼續說道:「你的老同事們對你評價不錯,上校。對嗎,查理?」
查理-阿代爾表示贊同。「蘭德里上校以前是我部門的寶貴財富,他受到整個情報界的普遍尊敬。」
基思對這位有可能成為他上司的安全顧問說:「我與沃特金斯將軍的關係總是處不好,阿代爾先生也總是為我操心。」
查理皺了皺眉,雅德辛斯基卻笑了,「你算不上是個外交家,對吧?那次在政治情報室裡你質問國務卿我們是否有外交政策,當時我也在場。」他咯咯笑著。「我喜歡那樣的勇氣。我會支援你的,上校。我直接為總統工作,而你直接為我工作。」
基思心想,他也許真的喜歡雅德辛斯基,五六年前也許會喜歡在他手下工作的。不過,現在已經太遲了,基思說道:「儘管我與阿代爾先生有時意見相左,但我認為他知識極其淵博,非常勝任他的工作,而且幹起來全心全意。」基思很得意自己接上這幾句,但雅德辛斯基顯然並不在意。雅德辛斯基說:「錢德勒上校比我更能回答你的任何問題。」他伸出手,基思握住了。雅德辛斯基又說:「歡迎你入夥,上校。」他邊與基思握手,邊看手錶。「我還有一個約會。」握著的手還沒鬆開,他就問道,「你什麼時候能開始工作?」
「噢,我想利用這個週末考慮……」
「那當然。下週一開始很好。錢德勒上校會帶你去你的辦公室。」
查理說:「蘭德里上校住在俄亥俄州,先生。」
「那是個了不起的州。再見了,先生們。」他轉身離開了。
基思看看手錶拿腔拿調地說:「我還有一個約會。再見了,先生們。」
查理勉強笑笑,說道:「你與總統有個約會。」
錢德勒上校補充說:「你們等在等候室裡,到時候有人會叫你們。」他咧嘴一笑,對基思說,「我可沒有別的約會。我不再待在這裡了。」他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說,「如果你到樓下走走,會找到我原來那間辦公室的。我把我的電話號碼留下了,你如果有問題可以找我。現在辦公室都是你的了。」說完他走了,基思雖然沒聽見罵「混蛋」的聲音,但這兩個字卻在空中迴盪。
基思對查理說:「查理,我想我們沒法回斯潘塞城了。」
「你怎麼會這樣想?」
他們向門口走去,基思說:「他們如果在下星期一發現錢德勒上校原來的辦公室空著,一定會吃驚的。」
「利用這個週末好好考慮一下吧。雅德辛斯基是本屆政府裡的一個好人。試一下嘛,你會失去什麼呢?」
「我的靈魂。」
他們走到門廳,又乘小電梯回到地下室,查理問:「你想去你的辦公室看看嗎?」
「不。」
他們進了等候室等著。查理似乎自言自語地說:「我的差使也結束了。謝謝捧場。」
基思沒吱聲。他低頭看報。
查理突然大笑起來,說道:「那麼,你能回到俄亥俄州,把東西裝進行李箱,再回到華盛頓,租一套公寓,置好傢俱,星期一上午就去上班嗎?」
基思抬起頭來望望,卻沒說話。
查理說:「我猜他不知道你已經離開了哥倫比亞特區,但我確實告訴過他……他也許沒在聽。」
基思翻過一頁報紙。
「我可以跟他們說清楚的,你可以有幾個星期的時間。」
基思看了看錶。
查理繼續說道:「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這裡的工作確實壓力很大。」
基思把報紙重新摺疊一下,讀著都市欄中一篇關於高峰時間交通阻塞的報道。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
查理說:「說你在白宮工作……你的那位女朋友會不會因此很激動,為你感到驕傲呢?」
基思眼也沒抬地答道:「不會。」
「別告訴我這工作一點誘惑力也沒有。」
基思放下報紙。「查理,政府會換屆,在白宮裡工作也像騎在野馬上一樣不保險,難持久。我不想挑剔或妄下結論,但我是在被強迫擔任這份工作,而我並不喜歡,如果我說是因為個人原因謝絕這份工作,這總可以吧?」
「可以。」
一位安排約見的秘書進來說:「蘭德里上校,總統現在要見你。」
「祝你好運。」查理說。
基思站起來,等候室裡的人都看著他跟那位秘書走出去。
他們乘電梯上去,順著走廊走到橢圓形辦公室。站在門口的一位特工人員說:「請稍等幾分鐘。」
安排約見的秘書提醒他該注意的禮儀,並告訴他不要踩著織在地毯上的「國璽」。基思問道:「那我是不是要跳過去?」
「不,先生,從左邊繞過去。總統的助手從右邊繞過去,然後你們繼續朝總統的寫字檯走去,總統時間不多,不請你們坐,而是從寫字檯後走出來幾步,同你打招呼。請說得簡短些。」
「我是否該告訴他大選時我投了他的票?」
秘書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看手裡的約見表,似乎想證實一下這個傢伙是否真是名單上的那個人。
門開了,一位年輕的女助手請他進去。他們一同穿越這個橢圓形辦公室,踩在品藍色的地毯上,繞過中間的「國璽」,向總統的辦公桌走去。辦公桌就在朝南的窗子下面。基思注意到外面仍在下著雨。
總統從辦公桌後走過來同他打招呼,微笑著伸出手。基思握住了他的手。總統說:「很高興又見到你,上校。」
「謝謝你,總統先生。」
「我們這兒的人都很想念你。」
「是,先生。」
「你都安排好了嗎?」
「還沒有,先生。」
「雅德辛斯基先生會把一切安排好的。他是個嚴厲的上司,但很公正。」
「是,先生。」
「現在時世艱難,上校。我們重視有你那樣經歷的、像你那樣誠實的人。」
「謝謝你,總統先生。」
「你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
這是總統、將軍和其他位高權重的大人物的傳統問話。很早以前,也許在基思尚未出生的時代,這是個真正的問題。而如今,每個人都那麼忙,這只是個修辭性的問句而已,對它的回答永遠是:「沒有了,先生。」可基思問道:「為什麼是我?」
總統似乎一時愣住了,女助手在一邊清著嗓子。總統說道:「你說什麼?」
「你為什麼特意點名要我,先生?」
「噢,這個呀。嗯,你以你豐富的知識和深刻的見解給我留下了印象,我記住了你。很高興你能來。」他伸出手說,「歡迎你到白宮來,上校。」
基思同總統握握手,說道:「謝謝你接見我,先生。」
女助手在基思肩上輕輕拍了一下,於是他們倆一同轉過身,穿過橢圓形辦公室,繞過地上的「國璽」,在走近門口時一個人給他們開了門。
基思走到過道上時,不見了助手,安排約見的人說:「謝謝你來白宮,上校。阿代爾先生在門廳等你。」
基思走到門廳,阿代爾站在那裡。基思看出他有點焦急。阿代爾問道:「怎麼樣?」
「如果把繞過‘國璽’的時間也算上的話,一共六十七秒鐘。」
有人送他們出了白宮,他們的司機打著把雨傘向他們奔過來。在走向汽車時,阿代爾問:「他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
「他認為你已經接受這份工作了嗎?」
「他是這樣認為的。」
「那你有什麼打算?」
「我要好好想想。」
「很好。我已經訂了午餐。」
他們上了車,阿代爾對司機說:「去裡茨-卡爾頓飯店。」
他們離開了白宮。汽車駛在被雨水衝打的街道上,正值午飯時間,交通十分擁擠。阿代爾說:「你表現了恰到好處的剋制和含蓄。他們不喜歡太迫切或太自信的人。」
「查理,這不是招工面試,而是徵召通知。」
「管它是什麼。」
「如果是你,你會接受這份工作嗎?」
「巴不得呢。」
「你應該花點時間估價一下自己的生活,朋友。」
「我沒有個人生活。我是聯邦政府僱員。」
「你真讓我擔心。」
「你才讓我擔心呢,你在戀愛嗎?」
「那是兩碼事。我不想回華盛頓。」
「即使沒有安妮-巴克斯特?」
「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吧。」
他們靜靜地坐在車裡,基思透過車窗望著外面不斷閃過的街景。他承認他在這個城市裡曾有過愉快的日子,但華盛頓官場的僵化結構和嚴格的等級制度是這個城市自相矛盾的現象之一,這不符合他的民主意識。
他供職過的每屆政府剛上任時都有自己獨特的風格,有自己的眼光、能量、樂觀主義和理想主義精神。但不到一年,墨守成規的官僚作風重又顯示其令人窒息的影響;大約一年以後,新一屆政府開始悲觀、孤立起來,因內部矛盾和衝突而變得四分五裂。坐鎮橢圓形辦公室的那位大人物迅速變老,同時國家這艘大船也開始慢吞吞地行駛,沉不下去卻也無法操縱,不知道前方目標在何處。
基思-蘭德里中途跳下了這艘大船,更精確地說是被丟擲了船外,被浪濤衝到了斯潘塞城的海灘上。海灘上站著一位女士,給予了他親切的關懷,而如今那船上的夥伴們又招手叫他登船。只要他願意,這位女士也可以隨他上船,但他不願讓她看到這艘流光溢彩的白色大船的真面目,也不願把船上的同伴介紹給她,怕她會懷疑他到底是何許人。大船不會等待他太久,而島上的酋長——那位女士的丈夫已經命令他離開這座島嶼。他對查理說:「有時人會陷入這樣一種處境:即使你想找一條便捷的出路,卻並不存在這樣的出路。」
「對,但你,基思,總是特別有本事讓自己處於這樣的境地。」
基思笑笑,答道:「你是說我是故意這樣做的?」
「有證據好像在說明這一點,而且你總是獨自行事。甚至當別人讓你陷入嚴峻的處境時,你總有辦法使它變得更嚴峻些,當人們主動要幫你跳出困境時,你卻拒絕他們的幫助。」
「真是這樣嗎?」
「是的。」
「也許這是我自力更生的小農經濟的出身在作怪。」
「也許吧。也許你就是個自相矛盾、固執、壞脾氣的傢伙。」
「有這種可能性。當我需要你再給我做精神分析時,可以不時打電話給你嗎?」
「你從來不主動給人打電話。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過去我們共事時我這人難相處嗎?」
「別淨說些驚人的話。」他接著說,「我巴不得馬上讓你回來呢。」
「為什麼?」
「你從不讓人失望。從來沒有。我猜,你現在就處在那種不想讓人失望的境地中。不過,你忠誠的物件變了。」
「是啊……在從華盛頓回斯潘塞城的路上我改變了。」
「設法揀近路走。唷,說著話,我們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