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基思在海-亞當斯飯店結完賬,提著旅行包來到大門口。
「要計程車嗎,先生?」
「請叫一輛。」
基思和門衛在遮篷下等車。門衛說:「這下雨天連計程車都很少。」
「看得出來。」
「是到機場嗎?」
「對。」
「傑克正在通過弗吉尼亞海灘,所有的航班都推遲了。」
「你說什麼?」
「‘傑克颶風’呀。它正沿海岸刮來。我們雖然僥倖避過,但會遭遇一夜的狂風和暴雨。先生,你查過你的航班了嗎?」
「沒有。」
「是國家機場的航班,還是杜勒斯機場的?」
「國家機場的。」
門衛搖了搖頭。「那要耽誤很長時間的。如果可能的話,你不妨去杜勒斯機場試試。」
一輛計程車開過來停下,門衛開啟車門。基思鑽進汽車,問司機:「國家機場情況怎樣?」
「關閉了。」
「那杜勒斯機場呢?」
「還開著。」
「去杜勒斯機場。」
走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通常情況下只需四十五分鐘就可以到達,這次卻花了一個多小時。內地的天氣看來也好不到哪兒。他們到達機場時,基思看不到一架飛機在降落或起飛。
司機說道:「看來情況不妙,長官,要回去嗎?」
「不。」
司機聳聳肩,繼續將車開進機場。
基思說:「到美航公司。」
他們來到美航登機處,基思注意到人們正排著隊等候計程車。他走進候機樓,掃了一眼顯示屏。幾乎每一架航班都被推遲或是取消了。
他又來到幾家航空公司的售票處,試圖找到一個航班能在離斯潘塞城幾百英里範圍內的任何城市降落,但希望渺茫。
七點三十分,杜勒斯機場正式宣佈關閉。何時開放,另行通知。
人群稀少起來,基思發現人們正陸續離開候機樓。另一些人則安頓下來,靜靜等候。
基思走進候機樓大廳裡的一個酒吧,這裡擠滿了被困在機場的旅客。基思要了一杯啤酒,和其他幾個男人站在一起,看著高掛在酒吧牆上的電視,傑克颶風已在馬里蘭州的海洋城登陸,並在那兒停留,一百英里範圍內將受其影響。人們一致認為,到明天早上飛機才能起飛。但誰又能說得準呢?
在基思的一生中,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沒能趕上飛機了。他知道,抱怨和生氣都是無濟於事的。在別的時間和別的地方,這種情況有時曾經萬分危急,甚至危及生命,這一次也很重要。
現在是晚上八點十五分。第二天上午十點,基思在西俄亥俄州有個約會。他思考著幾種選擇。到哥倫布的空中距離為三百英里,飛行不到兩個小時,比到托萊多時間稍長些,比到代頓或印第安那州的韋恩堡時間更長,無論怎樣,如果他能在凌晨五點左右登上隨便哪趟航班的話,他就能租一輛車在上午十點趕到斯潘塞城;不過,如果中途在他的農場停一下,他就要晚幾個小時才能赴約。但他可以在路上某個地方打公用電話給安妮的姐姐泰莉,告訴她自己被耽擱了。
然而,惡劣的天氣可能造成第二天早晨機場上飛機成堆,擁擠不堪。到他真正能飛離杜勒斯機場時,時間要晚得多了。況且,他也沒有在杜勒斯機場訂票。
基思離開酒吧,來到大廳裡的租車櫃檯前,但那兒已排起了長隊。基思排進阿維斯航空公司櫃檯前的長隊裡,後來終於輪到他了。櫃檯後面的年輕人問基思:「要訂房間嗎,先生?」
「不,但我需要輛車。隨便什麼車都行。」
「對不起,我們這兒根本沒有車,而且今晚也不會有任何車來。」
基思早就料到這種情況了,他問道:「你自己的車怎麼樣?我要去俄亥俄州,路上大約十個小時。我給你一千塊錢,你可以睡在後座上。」
年輕人笑了。「聽起來挺誘人,不過……」
「好好想想。再向周圍人打聽一下,我在大廳的酒吧裡等你。」
「我會去打聽的。」
基思回到酒吧,又要了一杯啤酒。人們漸漸放棄了機場會很快重新開放的希望。航空公司把這些持票的旅客送到附近的旅館,酒吧裡頓時空了一半。
晚上十點鐘,阿維斯公司的年輕人走進酒吧,找到了基思。他說:「我替你打聽過了,沒人願意提供車子。」他又補充道,「我給本地區其他汽車公司打過電話,但一無所獲,也許到處都一樣。你可以去美鐵客運公司試試。」
「謝謝。」基思給他二十美元,但年輕人不肯接受。基思回到座位上,繼續喝他的啤酒,在世界上絕大部分地區,綠背的美鈔能夠收買一個國家的首相以及他的座車。而在美國,人們雖仍在談論金錢,但金錢並沒有那樣大的魅力。大多數人恪盡職守,拒絕收買,拒收賄賂,有時甚至連小費也不收。儘管如此,他還得想出一個解決從甲地到乙地這個問題的奇招。
基思又尋思了片刻。根據他這些年來學到的經驗,有許多方法可以離開一個城市。可是,當機場因天氣、炮火或是叛亂等原因而關閉時,那就會給公路和海上交通造成壓力。
基思又想到打電話給泰莉,向她解釋這個情況,但那樣做尚為時過早,等於承認自己被打敗——或者更糟,承認自己缺乏想像力。「好好想想。」他思索著。「有了。」
基思離開酒吧,走到公用電話前。那兒也排著長隊,他只得耐心地等候。
晚上十點半,他總算等到一部電話機,撥通了查理-阿代爾家的電話,卻只聽到了答錄機的聲音,他對答錄機說:「查理,我被困在機場了。外面有颶風,可能你沒注意到,派輛車來接我回旅館。通過機場廣播找我。我正在杜勒斯機場,不在國家機場。」
基思坐在候機廳讀著報紙,以便聽到廣播呼叫他的名字。他知道阿代爾會收到他的留言的,因為在他們這個行當,無論你在哪兒都可以通過遙控查知電話答錄機上的內容,至少每小時一次。自由世界依賴於它,或者說曾經依賴於它。
十點五十五分,機場的廣播裡通知蘭德里先生接電話。基思早就看好了一部離他最近的電話機,於是拎起了話筒。話筒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是蘭德里先生嗎?我是斯圖爾特,今天早上開車送你的司機,我接到了阿代爾先生的電話,讓我……」
「你人在哪兒?」
「我就在這兒,杜勒斯機場。我在美航登機處外面與你會面。」
「過五分鐘我就到。」放下電話,基思迅速向美航登機處大門走去。他看到斯圖爾特——一個五十多歲、頭髮灰白的男人,正站在那輛林肯車旁。基思走過去,斯圖爾特把基思的行李放在汽車尾部的行李箱裡。基思上了車,坐在前排乘客座位上。斯圖爾特問道:「先生,是不是坐在後座上更舒服點?」
「不用了。」
斯圖爾特上了車,駛離路緣,將汽車開下坡道。
基思說:「謝謝你。」
「這是我的工作,先生。」
「成家了嗎,斯圖爾特?」
「是的,先生。」
「你太太是個善解人意的女人嗎?」
斯圖爾特大聲笑了。「不是,先生。」汽車順著機場出口處的路牌所示,在雨中慢慢地向前行駛。
基思問道:「阿代爾先生要你做什麼?」
「把你送到四季旅館,先生。他們已為你保留了房問。雖然天氣不好,旅館到處客滿,可阿代爾先生還是為你搞到一間房問。」
「他真了不起。」
「阿代爾先生一聽到國家機場關閉的訊息,就派我趕到那兒接你。我曾在那兒通過廣播尋你。」
「我對此深表感謝。」
「稍後,我在家裡接到阿代爾先生的電話,說你已去了杜勒斯機場,我就趕到這兒來了。」
「現代通訊真是個奇蹟。人人可以保持聯絡。」
「是的,先生,我有一個尋呼機、一部汽車電話,車上還有個無線電報話器。」
「阿代爾先生說過他是從哪兒打的電話嗎?」
「沒有,先生。可我得給他的電話答錄機留言,告訴他我已經找到你了。」
「這事我來做。」基思拿起汽車電話,撥通了阿代爾的號碼,對著答錄機說,「我現在在車上,查理,謝謝,明天晚上我設法去你那兒。但我得先回趟俄亥俄州。你就打這個電話給我。」基思留了號碼,又說道,「以後再聊。」他結束通話電話,又問斯圖爾特,「你去過俄亥俄州嗎?」
「沒有,先生。」
「又叫七葉樹州。」
「對,先生。」斯圖爾特瞥了他一眼,但沒有說話。
當車開到與機場相連的高速公路上時,基思說:「走28號國道,向北。在返回華盛頓之前,我們得中途停一下。」
「好的,先生。」斯圖爾特把車開上了28號國道。
基思看看儀表板上的時鐘。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十五分。他透過車上的擋風玻璃向外望去。「這討厭的鬼天氣。」
「是的,先生。」
「我猜這颶風正在朝我們過來。」
「整個星期電臺裡一直這麼說。今天早上,他們說颶風將襲擊弗吉尼亞海灘,而後是東海岸,我們要遭遇整夜的狂風和暴雨。他們說的不錯。」
「他們當然對啦。嗨,當你開到7號國道時,向西行。」
「好的。」行了幾英里以後,斯圖爾特問,「向西行多遠,蘭德里先生?」
「噢,大概……讓我想想……大概五百英里吧。」
「什麼,先生?」
「斯圖爾特,你終於有機會見到大俄亥俄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很簡單,我得去趟俄亥俄州。但是現在沒有航班飛離華盛頓,我們得開車去俄亥俄州。」
斯圖爾特看了基思一眼,而後將目光落在車上的無線電報話器和電話上,說道:「阿代爾先生沒有叫我……他說是去……」
「阿代爾先生對現在的情況並不瞭解,不過,當我和他通上話,他就會了解的。」
斯圖爾特沉默了。基思知道,這麼多年來斯圖爾特作為一名政府的司機,已學會了服從上司的命令,不管這命令對他來說是多麼麻煩,或者多麼不可思議。然而,基思覺得應該對他說幾句。基思說:「你可以打電話給你太太解釋一下。」
「好的,先生。也許我應該先向阿代爾先生說明一下。我不知道我是否有權……」
「斯圖爾特,我今天早上剛同美國總統、國防部長交談過。你願意我打電話給他們中的任何一位以獲得批准嗎?」
「不,先生。」
「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對阿代爾先生說的。你注意道路,我給你太太撥電話。號碼是什麼?」
斯圖爾特給了他號碼,基思撥了號。由於天氣的緣故,他撥了幾次才撥通。話筒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基思說:「喂,你是……」
基思望望斯圖爾特,斯圖爾特說:「我姓阿克爾。」
「阿克爾太太,我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蘭德里將軍。恐怕我得讓你丈夫晚上加點班……好的,夫人,我叫他聽電話。」基思將話筒遞給斯圖爾特,他毫無熱情地接了過來。
斯圖爾特先是足足聽了一分鐘,然後對妻子說道:「不,我不知道會有多晚……」
基思說:「如果保險一點的話,估計要到明晚這個時候。」
「好的,親愛的,我……」
基思望著車窗外面的滂沱大雨。
斯圖爾特對妻子說道:「我過些時候再打電話給你。」說完他掛了電話,嘴裡嘟囔著什麼。
基思問:「一切都安排妥了?」
「是的,先生。」
「這是7號國道。我們沿著這條道開,到了81號州際公路向北開。」
「是,先生。」
「開慢點。等壞天氣過去後,我們再加速,把時間補回來。」
「好的,先生。不過我不能超速行駛。這是規定。」
「這規定不錯。這是漫長的一天吧?」
「是的,先生。」
「後面我來開。」
「這是不允許的,將軍。」
「上校。有時我自稱將軍,那是在女士們面前。」
聽了這話,斯圖爾特第一次笑了。
他們沿著7號國道慢慢地向西行駛。電話響了,基思拿起了電話。「喂,查理。」
「你還在車裡嗎?」
「不,我在車外跟著跑呢。」
「斯圖爾特找你還算順利吧?」
「是的。我現在就在車裡,也就是說,在車裡跟你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