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安妮讓他等待。毫無疑問,她就是這個意思。他不想等待;即使他想等待,克利夫-巴克斯特的行動也是無法預料的。她和她丈夫一星期來關係緊張。
基思記起蓋爾曾告訴他,巴克斯特家發生過一次獵槍走火事故,這使他不止一次地想到安妮要殺死她丈夫。他不能讓這事發生,這是可以避免的。然而,假如這事要發生的話,她也會等到基思離開後再行動,因此基思還有時間制止這事發生。如果基思的這張泰莉牌打對了,她就會告訴安妮:基思-蘭德里要離開這裡了,而且從他臉上的表情看來他可能不會回來了。他得承認,這種做法有點操縱他人的味道,但這又是必要的,「在愛情和戰爭中,一切都是公平的。」也許不是一切,但也不少。
基思穿過邊界線進入斯潘塞縣。不到二十分鐘,他就到了斯潘塞城。基思開車經過坐落在威廉斯大街上的安妮的家,卻發現她家門前的車道上沒有任何汽車。他又將車開進市區,並在銀行前停了下來。他從取款機裡取出四百美元,這是當地銀行的最高限額,然後開著車在城裡轉悠了一會兒,也沒有看到她的白色林肯車。
基思又向城外開去,上了22號高速公路,在阿爾斯的自助加油站停下來。
他下了車,給汽車加油。
鮑勃-阿爾斯從辦公室裡慢慢走了出來,向他打招呼。「你近來好嗎?」
基思回答道:「很好。你呢?」
「挺好。」鮑勃邊說邊向基思走了過去。「你買了輛新的雪佛蘭?」
「是啊。」
「喜歡嗎?」
「當然。」
「那舊車處理掉了?」
「用它做了雞籠。」
阿爾斯大笑不止,然後問:「嗨,巴克斯特警長去過你那兒了?」
基思瞥了阿爾斯一眼,說道:「上星期他來過。」
「對了,他說過他可能去。我告訴他你那天到這兒來過。」
「謝謝。」基思加完油,把噴嘴放了回去,接著和阿爾斯一起進了辦公室,付過汽油錢,問道,「巴克斯特經常來這兒嗎?」
鮑勃-阿爾斯的表情起了變化。「這個……他常來。我們在城裡和縣裡都有許多生意。不過……嗯……我們遇到些問題。」
「我想我可能聽說過。」
「是呀……許多人聽說過。」
基思穿過辦公室的內門,進入裡面的方便小店;鮑勃-阿爾斯跟在後面。基思發現櫃檯後沒有人,於是問道:「阿爾斯太太呢?」
「她離開有一段時間了。」他接著說,「我猜想你明白為什麼,如果你知道奧弗頓那邊的教堂集會是怎麼回事的話。」
「那阿爾斯太太為什麼要離開呢?」
「嗯……這個……我想她感到有點……也許是她胡說八道後感到有點緊張。」
「她說的是真的嗎?」
「見鬼,不對。我是說,在這個世界上你付出一點,才能得到一點。娘兒們並不知道做生意是怎麼回事。」阿爾斯搖搖頭,又接著說,「警長和他的表兄唐-芬尼,也就是縣治安宮,一起來過這兒,告訴我他們要把市裡和縣裡的汽油賬戶轉到別的加油站去。你知道它在我的生意中佔多少嗎?我告訴你,媽的將近百分之五十,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完了,都是因為我老婆那張臭嘴沒有把門的。」
「那麼巴克斯特再也不來了?」
「噢,他經常來,就像過去那樣,因為加油站得向市裡交費,直到市議會做出變動。但他每次來說得不多,而且他說的都不是好話。」阿爾斯補充道,「他說他和瑪麗有過節,我告訴他瑪麗不在這兒,要過一段時間才回來。」
「克利夫還是白拿東西嗎?」
「嗨,他從來不這樣做。他總是付錢的。但如果我要送些東西給他吃,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基思把選購好的幾樣食品扔在櫃檯上,這些足夠他週末吃的了。阿爾斯走到櫃檯後面,用收銀機打出了價錢。
基思說:「我要離開斯潘塞縣了。星期一走。」
「噢?不再回來了嗎?」
「是的。這兒無活可幹。」
「我上次就告訴你了。不過,這真太糟糕了。我聽說這兒還需要人。一共是二十一元七角二分。」
基思忖了錢,阿爾斯為他裝袋,阿爾斯說:「下次你經過這裡時,就會發現這兒已經關門停業了。」
基思對他說:「你太太做得對。你是知道的。」
「也許對吧。可我不希望巴克斯特警長與我為敵,而且我也不願意在我這個年齡重起爐灶。」
「我想,巴克斯特的警長位子不會坐太久了。」
「是嗎?你這樣認為?」
「你讀過聖詹姆斯教堂那次集會的材料嗎?」
他點點頭。
「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這個……這傢伙是該好好地約束一下自己的xx巴了。」阿爾斯笑了,「嗨,你知道男人為什麼要給他們的xxxx起名字嗎?因為他們不想讓一個陌生的小傢伙來左右他們的行為。」阿爾斯笑著拍了一下櫃檯。「明白嗎?」
「當然明白。」
阿爾斯的神情又變得嚴肅起來,說道:「但別人說他還做過其他壞事……譬如上這兒給他自己的私車加油不付費啦……見鬼,即使這些都是事實,儘管並不是事實,可並沒有人因此受到傷害。噢,關於他和那些女人的事,我老婆說那會使他失去做警長的資格的。我不清楚,因為不知道那些女人是否在扯謊,還是別的什麼。但我清楚這些指控不會影響他家庭生活的。嗨,你認識巴克斯特太太?」
「我們倆曾是同學。」
「是嗎?嗯,她可是個極好的女人。她不必去聽那些蕩婦在教堂裡的胡謅。這些女人也夠臉皮厚的,還說得淋漓盡致。」
「下次去參加集會吧。請代我向你太太問好。你應該和她站在一起。」基思拎起食品袋,離開了。
在方便小店的邊上有個投幣電話亭,他從那兒打電話到查理-阿代爾家,打通了他的答錄機,說:「查理,我的計劃推遲了。我要過一兩天才能回到你那兒。抱歉,今晚不能去了。向凱瑟琳問好。另外,如果你要打電話到我家,先想想我的電話可能被巴克斯特警長竊聽了。這傢伙發瘋地認為我對他的妻子感興趣,斯圖爾特乾得很棒,半夜前他該回到華盛頓了。我還在考慮那項工作。在地下室裡培養食用菌通常都用催長燈,你能否為我在地下室的辦公室也配一盞?告訴總統說我向他問好。就說到這兒,以後再聊。」
當天晚上九點左右,基思估計自己已忙碌了大約三十六個小時,該上床睡覺了。他開啟床頭櫃的抽屜,卻發現放在裡面的格勞克手槍不見了。
基思沉思了片刻。波特夫婦知道房間的鑰匙在哪兒,但他們是不會拿走這支手槍的。他又掃視了一下衣櫃,發現裡面的東西已被人稍稍動過了。
很顯然,巴克斯特來過這兒了。對於警察來說,請來一兩個鎖匠並非難事。
除了手槍,似乎沒有別的東西丟失,況且這房子裡也沒什麼值得他關注的。他已將安妮最近的來信燒掉了,過去二十年裡的所有來信已被他投入銷燬政府檔案的專用碎紙機中。基思不是個太喜歡儲存東西的人,現在他真慶幸自己沒有保留這些信件。
信件的事暫且放在一邊,但是格勞克手槍不見了,巴克斯特已經翻過他的東西,這理由足以讓基思殺死他。基思也許早就殺了巴克斯特,要不是因為他曾經向安妮許過諾,因為這傢伙即將失去妻子、工作、朋友以及這個小城,死亡對他來說也許是便宜他了。
基思找出了那把舊k形刀,把它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他熄了燈,上床睡覺。
第二天,基思天沒亮就醒了。他起床衝了個澡,穿好衣服,走下樓去。這是個涼涼的、清新的星期天早晨。基思走到戶外,可以看見自己嘴裡撥出的熱氣。他向玉米地走去,到地頭剝下一個玉米穗的外皮。玉米穗的顏色正好,乾乾的、薄如白紙的外皮的顏色也好,看來快要成熟了。如果天氣好的話,再過一兩個星期就行了。
基思繞農場的院子走了一圈,瞧瞧他的房子、籬笆和庭院。總之,他幹得不錯。搞這些需要一些錢以及大量的時間,還有讓你累斷腰的勞作。他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目的是什麼,但他卻感到心滿意足。他知道,他摸弄過、修理過的這些東西,就是他父親和叔叔從前摸弄過、搗騰過的,再早就是他爺爺乾的。基思的曾祖父,或是曾祖父的父親,很早就在此定居了,卻沒有留下多少東西。他此刻正在走他們曾經走過的路。清晨和夜晚,當鄉村沉浸在一片朦朧的寂靜中時,他能感到他們的存在。
基思去了教堂,不是聖詹姆斯教堂,而是斯潘塞城的聖約翰教堂。來這個教堂的教徒與前者不同,這一點毫無疑問——人們穿著考究,開著高階轎車,除了市府大樓,這個磚石結構的大教堂是斯潘塞城最好的建築了。如果這個縣裡還有傳統意義上的教堂的話,那它就非這座路德派的聖約翰教堂莫屬了。它和早期的定居者與現今的掌權者都有著密切的聯絡。甚至聖公會教徒也不時光顧此處,尤其是他們參加競選或是在城裡有生意的話。
基思走進教堂,沒有發現巴克斯特一家,即使他真的撞上了巴克斯特先生肥胖的身軀,也不會有什麼事發生的。今天是星期天,這兒是教堂,斯潘塞城那些敬畏上帝的紳士是不能容忍在這個聖日、在這個聖堂內外出現任何爭吵或不和諧的。
基思向裡面走去。這是座大教堂,可容納約八百人。基思的目光投向坐在後排長椅上的人們,但仍未發現巴克斯特先生和太太。然而,假如他們在那兒的話,而基思又站在臺階的最下層,那麼做完禮拜後,他就會看到他們走出來。
基思找了個後排靠左的位子坐了下來,這時儀式開始了。儀式是由威爾伯-申克牧師主持,他是巴克斯特太太的懺悔牧師。
儀式進行到中途時,基思才發現安妮在唱詩班裡。她坐在聖壇右首的末尾,基思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唱詩班站起來開始吟唱。安妮望著基思,彷彿她早就注意到他了,而且急於要讓他看到自己。他們的目光交融了片刻,他向她眨了眨眼,當唱到「萬世磐石」時,安妮笑了,然後低頭去看歌本,笑容仍掛在臉上。在基思看來,安妮此刻就像一個天使。在她身上穿的紅袍的映照下,她的眼睛在燭光中閃閃發亮。吟唱結束後,安妮合上歌本,坐下時又瞥了基思一眼。
儀式還沒結束,基思就離開教堂,駕車出了斯潘塞城。
他在考利農場停下來,敲了敲門,卻無人應聲,門沒有上鎖,於是他走進去,叫著比利-馬隆的名字,然而房子裡似乎空無一人。他走進廚房,找到一支鉛筆,又從「垃圾郵件」裡找出個信封,在上面寫道:「比利,我要出城一陣子。再見,別再酗酒了。去托萊多的退伍軍人醫院檢查一下,這是命令,戰士。」他簽上了名:「美軍步兵上校蘭德里。」基思不知道這條子會有什麼用,但他覺得有必要或者說有義務這麼做。他在廚房的桌上放下一百美元后就離開了。
基思本想去波特夫婦家一趟,可他已經和他們道別過了,而且他也不想為自己改變計劃去驚動他們。對這事,他們知道的也是越少越好。克利夫-巴克斯特和他的爪牙們不僅該認真對付,而且目前是他們在制定日程表。
下一個要拜訪的是貝蒂姨媽。路上,基思在一家農產品攤前停了下來,買了些果醬、家制糖果、楓樹糖漿以及其他的甜食,這些甜食會讓大多數人甜得昏過去,而貝蒂姨媽卻百吃不厭。
貝蒂剛好在家。她對基思說,她正要去莉莉和弗雷德家赴星期天晚宴。她請他進屋,但就像基思熟知的那些老人,尤其是像他的那些德國血統親戚中的老人,她不知如何應付這一天中小小的意外變化。她說:「我得在一小時內趕到那兒。」
莉莉和弗雷德的家離這兒大約有二十分鐘的路程,基思笑著想起貝蒂姨媽對己對人奉行的守時原則。他說:「我只待一分鐘。如果你忙的話,儘可以去忙。瞧,我給你帶來了幾樣吃的東西。」說完,他把食品袋放在餐廳的桌子上,貝蒂將食品一件件地拿了出來。
「哦,基思,你不必買這些東西的,你真是個可愛的小夥子。」貝蒂說著諸如此類的話。
基思對她說:「貝蒂姨媽,我要離開一段日子。我想知道你是否能幫我照看一下房子。」
「你又要離開啦?」
「是的。我不常這樣做,大約二十五年才有這麼一回。」
「這次你要去哪兒?」
「去華盛頓處理一下未了的公事。我也請了別人幫忙,他們是傑弗裡和蓋爾-波特。傑弗裡是我的老同學。」
「哪個波特?是那個有三個兒子的人嗎?」
「不,他父親有三個兒子,傑弗裡是其中的一個。傑弗裡和我同年。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回事。」
「等等,我也有些東西給你。」她進了廚房,回來時帶了一瓶法國產的勃艮第紅葡萄酒,冰涼的,剛從冰箱裡拿出來。「這酒就要浪費了,你該拿著。」
「謝謝你。」
「幹嗎不和我一塊兒到弗雷德和莉莉家去?我去打電話,讓他們多擺副碗碟,莉莉做飯總是做得太多,這個小女人太浪費食物了。我曾告訴哈麗特:你的那個寶貝女兒浪費……」
「我另外還有約會。貝蒂姨媽,聽我說,我知道你不會去聽流言,傳播流言,或是相信流言。可是,大概過幾天你就會聽到一些有關你心愛的姨侄的流言了,還有關於安妮-巴克斯特的,你將聽到的大部分都可能是真的。」
貝蒂只是朝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將注意力轉向了桌上的東西。
基思吻了一下她的臉頰。「車別開得太快。我會寫信給你的。」
他離開了站在餐廳裡的貝蒂姨媽,說不定她正在擔心能不能在剩下不到一小時的時間裡按時趕到莉莉家呢,基思笑了。好啦,他的那瓶紅酒又弄回來了,這交易不錯。
基思驅車回到自己的農場。現在是下午,十月的太陽掛在西天,雲兒已經出現,北風也颳了起來,整個鄉村在這個星期天的下午顯得陰暗、冷清、孤寂。
他自己也感到了孤獨,有一種被關閉的感覺。然而,他心裡也有一種把握:他做的都是正確的,第二天早上他就要離開這兒了,帶上安妮或是獨自一人。不管怎樣,在他心中安妮是和他在一起的。下個星期,或下個月,或是明年,他們就能團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