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向下了雪佛蘭車的基思走來。
基思早從泰莉臉上的表情得知安妮不在這兒,但不知是何原因。
泰莉招呼道:「嗨,基思。」
「你好嗎?」
「不錯……安妮不在這兒。」
「我知道。」
「她起先在這兒,可後來走了。」
基思點點頭。「知道了。」
「她……不得不走。」
好一會兒,他們倆都沒說話,後來泰莉說:「你要來杯咖啡嗎?」
「好的。」
基思跟著泰莉進了廚房,她說:「請坐。」
他在廚房圓桌旁坐了下來。
泰莉倒了兩大杯咖啡,對基思說:「安妮給你留了張字條。」
「她一切還好嗎?」
「還好。」泰莉把兩大杯咖啡放在桌上,又往裡面加了奶油和糖,說道,「她心裡不好受。」
「我不會責怪她的。」
泰莉坐著,心不在焉地攪動著杯中的咖啡。「她不是生你的氣。她到這裡時有點激動……後來我告訴她你要晚點到,她失望了,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我們在一起聊得挺快活。」
「那就好。」基思望著泰莉。她比安妮大三歲左右,有和安妮一樣美麗的容顏,但不像安妮那樣充滿活力。在基思和安妮一起讀中學的前兩年,泰莉就已高中畢業,上了肯特州立大學。因此除了暑假和節假日,基思很少看到她。不過,正如安妮所說,當泰莉在家時,她常常為他們的約會打掩護。泰莉也是個浪漫的姑娘。基思回想起,泰莉在上大學時遇到了她現在的丈夫拉里,後來結了婚,大學還沒畢業就離開了學校。那時基思和安妮還在博靈格林州立大學讀一年級,他們一起參加了泰莉的婚禮。基思還記得泰莉婚後七個月就生下了孩子。安妮當時曾對他說:「我們將來畢業後就結婚,生孩子,像他們那樣。」
泰莉說:「我們一起吃了午飯。這些年來我還沒見她這麼快樂過。」她又接著說,「當時有個傢伙從公路上駕車過來,扔下了什麼東西,而安妮一聽到那人的卡車停在車道的聲音,就立即從椅子上跳起來,跑出門去。」泰莉看著基思笑了。「我不該透露家裡的秘密。」
「我讚賞你的坦誠。你可以告訴安妮,我看上去悶悶不樂,像只害了相思病的小狗。」
泰莉又笑了。「你看上去挺疲倦。開了一夜的車嗎?」
基思點了點頭。
「我懂得你臉上表情的含義。拉里平時從外面回來時,看上去餓極了,不是渴望食物,而是渴望做愛。」說到這裡她臉紅了,又加了一句,「你們這些男人啊。」
基思笑著不答話。從安妮幾年前的一封信中,基思已得知拉里經營卡車生意,而泰莉負責記賬。在他的想象中他們幹得不錯,有漂亮的房子、嶄新的卡車。他還記得他們的三個孩子有的在讀大學,有的已大學畢業,當基思和安妮從學校回家度假時,他見過拉里幾回。在他的記憶裡,拉里是個身材高大、溫文爾雅的男人。今天早上拉里要麼在工作,要麼在履行週末治安官之職,要麼就像男人通常做的那樣,正躲在某個角落,免得成為風流韻事的議論中心。
泰莉說:「安妮一直等到一點鐘,後來突然說:‘我要走了。’接著她就寫了這張條子。」說著,泰莉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
基思盯著信封,上面有他熟悉的安妮的筆跡。他呷了口咖啡,此刻他正需要。
泰莉接著說:「我試圖挽留她。可她說不行,她會另找時間與你見面。」她又補充道,「你知道,她總是熱情奔放,不曉得什麼時候就受到了傷害。我不是指今天早上,而是指她嫁的那個畜牲。啊,上帝,我是多麼希望她能快樂起來,真正地重新快樂起來。」
「我也希望如此。」基思說,「你現在怎樣?你看上去依舊美麗動人。」
泰莉嫣然一笑。「謝謝。你看上去帥極了,基思。剛才你一下車我就認出來了。」
「已經過去許多年了,是吧?」
「哦,是啊。那真是一段美好時光。」
「確實美好,對嗎?」
泰莉點了點頭,說道:「拉里得去上班。剛才他在這兒等了好一會兒,想和你見個面。他要我向你問好。」
「我下次來看他。」
「希望這樣。看來,你一切順利。我早知道會是這樣的。」
「謝謝。這房子真不錯。」
「噢,整修這老房子很費勁,但拉里喜歡幹這個。你回農場嗎?」
「是的。有很多活兒要幹。你父母好嗎?」
「挺好。他們上了年紀,可都還健康,感謝上帝。你的父母呢?」
「去佛羅里達安享晚年了。他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兒子已經退休了。」
泰莉笑了。「你看起來還年輕,不到退休的年齡。」
「似乎大家都這麼看。」
「你前些日子在華盛頓?」
「我得處理一些公務。我本來認為能及時趕到的。」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信放在他們中間的桌子上。基思覺得與安妮的姐姐重新建立一種親密的關係很重要。事實上他喜歡泰莉,他也希望泰莉喜歡他,但不是把他作為妹妹的情人或者白衣騎士,而是把他作為一個普通人來喜歡。跟上午七點從電話裡聽到的相比,此時的泰莉要清醒得多,基思有種感覺,泰莉有許多話要對他說,但他還是堅持聊了會兒日常瑣事,然後才對她說:「我只希望你妹妹事事順心。你知道我們從未停止過互相愛戀。」
泰莉點了點頭,一滴淚珠順著她的面頰悄然流下。
基思拿起信,問道:「如果我在這兒讀信,你不介意吧?」
「不。請吧……」泰莉站起身來說,「我得把一些洗過的衣服扔到烘乾機裡去。」說完她去了地下室。
基思拆開信封,念道:「親愛的基思,我不是生你的氣。我是感到失望。我知道你回華盛頓是迫不得已的,不過這倒讓我今天早上有幾小時的時間來思考。哦,不,普倫蒂斯!你不要再這樣想了!」
基思不禁一笑,記起讀大學時每當安妮的話中出現「我想……」時,他常對安妮這樣說。
基思知道這不是一封愉快的信,但他還是繼續讀下去。「我想這次的決定對你來說是邁出一大步,對我則意味著我將離開那個再也無法忍受的環境。不過,對你這又意味著一項重大的責任——對我負責。也許你不需要這種負擔。我知道我丈夫給你的生活製造了種種麻煩,我也知道你能正確地處理它。但我開始對所有的這一切有一種負罪感。我是說,基思,要不是為了我,你不會在這裡,或者說不會置身於這種處境,這一點我心裡清楚。沒有我,你就可以自由行事了。到目前為止,在這一切發生之後,你可以回到華盛頓,或是去歐洲,或是隨便什麼地方,不要把我納入你的計劃之中。不,我不是在生悶氣,我終於想到怎樣才對你最有利。」
基思確信他知道下面的大致內容,但還是讀了下去。「也許我們都需要一些時間來思考,讓事情冷靜下來。我們已等了很長時間,也許還可以再等上幾個星期。如果你能離開這裡,這倒是個好主意——不是因為我要你離開,而是因為克利夫;這也許是最佳選擇。如同我們這二十年來所做的那樣,你可以通過泰莉和我聯絡,我們可以約個時間和地點見見面,好好談一談——但不是現在。我知道,你可能因為我沒等你而生氣,但我無法控制自己——真對不起。我信又寫不好,沒法寫出我的感覺,但你知道我的感覺,蘭德里先生。當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再告訴你。愛你的,安妮。」
基思把信折起來,放進衣袋裡。
泰莉走上樓來,進了廚房。她從臺子上拿起咖啡壺,瞥了基思一眼。「還要一杯嗎?」
「不了,謝謝。」基思站起身來。「好了,再次謝謝你。你見到安妮時,告訴她我星期一走。」
「你要走?去哪兒?」
「還沒定。如果可能的話,我會通過你和她聯絡。」
「好吧……嗨,讓我打個電話給她。她的車上有部電話,她或許還在路上。我告訴她你就在這兒。」
「不用了。天色不早了。」基思邊說邊向門口走去。
「你要給她留個條嗎?」
「不,我會寫信給她,並把信寄到這兒。」
泰莉和基思一起走了出來。她說:「我不知她信上寫了些什麼,但我知道她的感覺。也許你對這封信不該太在意。」
「信倒沒什麼。」
「我不這樣想。我說,你們倆之間到底怎麼了?」
基思淡淡一笑。「不走運,時運不對。」他上了雪佛蘭車,將車窗搖下。「我們最終會解決這事的。」
「你這次差不多快解決了。」泰莉把手放在車門上,說道,「基思,我瞭解我妹妹。這事除了你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她感到害怕。她和她丈夫一星期來關係緊張。」
「你認為她會有什麼危險嗎?」
「她並不認為有危險。不過……我想,今天早上等不到你她有些受不了。她開始為你擔心起來,打電話到他們在密執安的小別墅,克利夫接了電話,然後她就結束通話了。當她得知克利夫在密執安而不在這兒,她感覺好多了。就這樣,大約過了一小時,她說要回家。她是在你到來之前約兩小時離開的,我奇怪你們倆居然沒在路上碰到。」
「我走的是另一條路。」
「她可能經過你的住處。」
「也許吧。」
「你走之前設法和她談談。她需要知道你的情況。」
「這不容易。」
「明天我開車去看她。我知道我不能打電話給她。但做完禮拜後,我會在她家停一下,設法把她單獨接出來。我會為你倆安排約會的。」
「泰莉,我確實感激你為我們做的一切,可她和我都需要時間好好想想。」
「為這你已經等了二十多年了。」
「再等上幾個星期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會有不同的。」
「不,不會的,現在讓我們暫時把這事擱在一邊吧。過幾個星期我再跟你聯絡,到那時大家都會想清楚的,我們可以從那兒開始。」
泰莉從雪佛蘭車旁向後退了幾步,「好吧。我不想幹涉你們的事。」
「你已經幫了我們大忙。」基思發動了汽車。
「你生氣了吧?」
「不,我沒有。」基思笑笑。「假如我對你說,你和你妹妹一樣漂亮和性感,你會像個真正的中西部婦女那樣給我一個耳光嗎?」
泰莉嫣然一笑。「不,你會得到一個吻。」說著,她把頭伸進車窗,在基思的面頰上吻了一下。「多保重。希望很快再見面。」
「希望如此。」基思把車倒出車道,朝斯潘塞縣方向往回開。
看來幹了二十多年的情報工作不無益處。例如,你學會如何從不同於大多數人的角度去思考問題。生活就像下棋,你必須先想好六步棋,你從不洩露自己的計劃,從不向另一個人透露他不必知道的訊息。當然基思可以相信泰莉,但不能相信她的判斷。最好讓泰莉認為他是生氣了,或者別的什麼。基思不想操縱泰莉,並通過她去控制安妮。然而,他必須對付克利夫,因此泰莉知道得越少越好。
安妮的信。基思無需去找出字裡行間的意思——她的話已說得明明白白,她是感到失望,或許是受到了傷害。安妮為他的安全擔心,並且不希望成為他的負擔。他對這一切都深信不疑。安妮想從他這裡再度得到保證,那就是他一切都沒問題——華盛頓之行沒什麼可擔心的;克利夫-巴克斯特沒有讓他憂心忡忡;她不是個負擔,而是他的精神支柱。